莊巧祎
波士頓爆炸案一發生,美國專業賠付管理人范伯格成為媒體焦點。自911事件以來,律師范伯格幾乎參與了過去10年內美國的嚴重災難的賠付進程:911事件、弗吉尼亞理工槍案、BP漏油事件、科州影院槍案、桑迪胡克小學槍案。他所在的律師事務所也成為美國處理此類案件的頂尖律所。人們對他的工作十分好奇,甚至有人認為,美國能有像他這樣同時兼具專業技能和共情力的律師,是美國的幸運。
2013年4月15日,美國波士頓馬拉松比賽終點線附近發生至少兩起爆炸案,3人死亡,近百人受傷。爆炸案一發生,許多私營公司高層管理者就給波士頓市長打電話,表示捐款意向,希望能夠幫助在災難中的受難者。
波士頓市長萬寧路(Thomas M. Menino)和麻州州長帕特里克(Deval L. Patrick)快速宣布成立波士頓壹基金(One Fund Boston),并開始接受捐款。隨后機構快速組建了管理隊伍,并著手準備各類文書,隨后向國稅局(IRS)遞交了501(C)(3)免稅申請。律師范伯格接受了州長和市長的任命,擔任基金的管理人,提供志愿服務(Pro Bono)。
截止到4月24日,基金捐款已經達到了2000萬,5月13日,國稅局正式通知波士頓壹基金符合501(C)(3)機構規定,授予它免稅資格。截至6月15日,賠付申請截止日期之際,捐款已經超過了4700萬,目前還在不斷增長。
管理大額基金的賠付,對范伯格來說并不陌生。他的工作就是為災難中死者的家屬和受害者們撥款,過去十年,他幾乎參與了美國所有嚴重災難的賠付進程,包括911事件。范伯格的正職是律師,波士頓壹基金管理團隊內的成員也多有法律背景。他們豐富的案件調解能力和在從業中練就的辨識證據、鑒別真偽的火眼金睛,還有出色的與客戶溝通的能力,都是讓他們能夠保證大額基金公平分配的基礎。
一個調解人的成長
范伯格出生在馬塞諸薩州,畢業于紐約大學法學院。畢業后,他在紐約司法部工作,后來又進入馬塞諸薩州的國會參議院肯尼迪辦公室,成為首席幕僚。
上世紀80年代,他在律所工作,這段經歷最常被人提起的就是,他為越戰老兵贏得的對除草劑Agent Orange生產商們的集體訴訟案。
訴訟案Agent Orange是針對美國軍方在越戰時期生化戰中使用的除草劑。雖然沒有直接的證據,但是在戰爭中接觸此除草劑的老兵患病乃至得癌癥的比例很高。美國各級政府內的老兵事務管理部門都收到了救助申請,而且數目極大,估計大約有超過1000萬越戰老兵受到了影響。該案在1984年結案,賠償總額達1.8億美元。為此,聯邦政府內的老兵事務部特別建立了新的賠款撥付項目。當時范伯格也參與其中。在制定賠付標準前,政府在國內舉行了6場公平聽證會,了解老兵的需求。
后來聯邦老兵事務部建立了兩個項目,一直是直接服務老兵。只要符合規定條件的老兵可以遞交申請,說明自己的資金需要,材料審核過之后,按需撥付。這個項目一直運營了6年半,采取的滾動申請。另外一個撥款項目是為老兵提供服務的非營利組織。許多在社區內為老兵提供社會服務的草根組織、為老兵健康做倡導的機構、為老兵提供心理咨詢、醫療服務的許多非營利組織都拿到了資助。
這是范伯格作為賠付調解人首個調解成功的案子,隨后許多500強企業都聘請他擔任調解人,10多年里,他也積攢了許多的實踐經驗,發明了屬于自己的“公式”,通過不同的變量,來計算損失,包括財產損失、生命損失等等。
1993年,范伯格開辦了自己的律所。他仍舊貢獻了許多時間和精力在志愿服務中。范伯格幾乎參與了過去10年內美國最嚴重的災難的賠付進程:911事件、弗吉尼亞理工槍案、BP漏油事件、科州影院槍案、桑迪胡克小學槍案。
賠償無價的生命
不過,相較于這次在波士頓壹基金管理中得到的關注和贊美,范伯格在負責911基金和BP賠償基金時,遭受到的更多是批評、質疑。911受害者賠付基金(The September 11th Victim Compensation Fund,VCF)是國會規定成立、由航空公司出資的一個基金。航空公司在911事件發生后就向政府求助,國會因此勸說美聯航建立賠償基金—如果真正徹查911事件的話,美聯航可能面臨著巨額賠償的集體訴訟,而美國的航空業可能會遭受連鎖反應,因此而一蹶不振。
國會先是通過了《航空運輸安全與系統穩定法》(Air Transportation Safety and System Stabilization Act),與受害者們達成協議:航空公司提供資金,聯邦政府負責分配資金補償受害者,而受害者們簽署協議不會上訴狀告航空公司。
為了避免被人攻擊在利用災難收取“血汗錢”,范伯格在面試這個基金的特殊管理人(Special Master)時,主動提出將無償工作。這個基金由國會立法建立,由當時的司法部部長監管。范伯格應聘的工作,正是如何在新法律框架下,幫助受難者們得到他們應得的賠償。
33個月,為911受害者賠付基金一事,范伯格在華盛頓與紐約兩地奔波,與近千名受害者談話,幫助他們填寫申請表格。其間,他遭受到了許多謾罵,受到來自受難者家屬的壓力。
因為,對于在災難中失去親人的家屬來說,跟他們談他們的親人價值多少錢,令人難以接受。由于每個家屬得到的賠付不同,有的人賠付多,有的人得到的賠償少,總是有人不滿意。
后來范伯格將這段經歷寫成了一本書,披露當時自己決心擔起重任的經歷,如何設計賠付申請流程,總結他在這個過程中的所思所學。他說,他從這段經歷里知道了每個人在為了保留對所愛的人的記憶時,表現出來的執著。對于死難者的家人來說,每個人的生命和那些難忘的記憶都是無價的,而范伯格的工作,是給每個被家人朋友深切懷念的亡靈貼上價簽。為了平復幸存者和死難者家屬對無法上訴規定的不滿,他們簡化申請程序,并為家屬們提供指導,為他們舉行聽證會。他們可以選擇參加聽證會,向材料審理者陳述過世親人的故事。如果申請人無法承受回憶亡人的苦痛,他們也可以上交書面材料。
在這期間,VCF總共舉行了1600場的聽證,范伯格親身參加了900場。97%的受害者家屬總共得到70億美元的補償。
質疑之聲
在BP漏油事件中,范伯格面臨的問題更加棘手。
首先,BP漏油事件影響多州,在美國每個州都有各自的法律,同時還有聯邦法律,包括清潔水法、海洋法等。直到現在,BP都深陷官司中。巨額調解費還是無法讓人滿意。新奧爾良、密西西比、得克薩斯、佛羅里達,四州先后起訴BP。
BP漏油事件影響人數眾多,BP事件影響的漁民、周邊的社區,還有水污染影響的范圍內的社區,受害人數眾多,除了當地生態的直接破壞,對海濱旅游業、其他小產業也產生破壞性影響。后來BP賠償事件中,還出現偽造文書和造假證的現象。由于許多賠付申請者的材料被認為不夠完整,被拒絕賠付的很多。而范伯格也被批評審核材料和發放賠償的速度過慢。
在BP漏油事件中,范伯格不再是無償工作。當時,漏油事故一發生,BP宣布將投入200億美元成立一個信托基金,并由花旗銀行監管。2010年6月10日,總統奧巴馬和BP總裁達成協議,由一個獨立第三方來承擔BP的基金管理,給受害者們提供賠償的部分工作。
范伯格正式成為這部分賠償基金“海灣沿岸索賠機構”(Gulf Coast Claims Facility,GCCF)的管理人后,盡管他一直宣稱自己獨立,但媒體一直在挖料。
BP成立賠償信托的一個原因就是為了減少未來上訴的案子,而作為資金管理人,范伯格一開始設計的賠償機制,跟911賠償基金一致,需要拿到賠款者放棄未來的索賠權。因此媒體認為,從BP領薪水的范伯格一定會盡力催促賠款申請人放棄未來申訴的權利。而事實也是如此。當時媒體一面不斷批評賠償基金發放速度慢,不斷報道范伯格的華盛頓律所一個月收到BP的傭金高達125萬美金。
頂著巨大的批評,范伯格領導的海灣沿岸索賠機構GCCF,最后向22萬賠償申請人發放了65億賠款。其間,地區法院法官Carl J. Barbier裁決,認定范伯格并非真正獨立于BP公司的第三方人士,范伯格還被國會傳喚聽證,接受立法者們的質疑。
他在國會的表現隨后變成了各個晚間新聞和星期日早間談話節目熱議的焦點,他也不斷被請到演播室解釋自己的工作。2011年,負責監管的聯邦司法部也對GCCF開展了獨立審計調查。最后審計報告在2012年4月發出,報告認為,7300名受害者的賠償要求被拒絕了。2600人得到的實際賠償遠少于他們的應得賠償。少數人賠付過高,但是GCCF并未要求他們退還。
對于這樣屬于香餑餑的集體訴訟案件,全美各地的律師事務所幾乎都希望能夠代理這些受害人,他們也不遺余力地攻擊范伯格和GCCF。賠償基金的透明問題和管理者與BP之間是否存在利益沖突的問題引發一波又一波的質疑之聲。
2012年6月4日,繼得克薩斯州成立的賠償中心,阿拉巴馬州、路易斯安那州、密西西比州、佛羅里達州又新增了8個理賠中心。GCCF的工作由法院接替,這個機構也就正式關閉。
未完的故事
5月6日晚,波士頓壹基金舉行首次城鎮會議(Town hall meeting),范伯格與爆炸案的幸存者、受害者家屬見面,他向臺下的聽眾們介紹了基金放款的具體安排和賠付標準。
基金管理團隊預定6月15日截止登記申請撫慰補助款,6月30日將審核申請,并分發款項。基金會已根據死亡受傷名單,給可能會申請撫慰補助款者寄出通知。此次除了3名死者之外,還有超過260多名傷者住院,超過14人做了不同程度的截肢手術。撥款會根據受傷程度、住院時長、受害者已購買的保險情況等客觀因素衡量賠付標準。
從基金成立以來,范伯格就是美國電視各檔節目的常客,他呼吁捐款,呼吁幸存者和罹難者家屬們盡快提交材料,也不斷被問及此前管理不同賠償基金的經歷。他寫的關于賠償基金管理經驗的書也大賣。可以預見,隨著賠付工作的展開,范伯格將會繼續被放置在聚光燈下,接受公眾的監督。
民眾對像他這樣的專業人士的工作十分好奇,也有人認為,美國能有像他這樣同時兼具專業技能和共情力的律師,是美國的幸運。但美國社會立法機構的快速反應、基金運營的公開透明,司法監督的完善、大眾傳媒的有力傳播和監督,民眾對于災難受害者慷慨解囊的善良,都是這些災難賠付資金能夠順利籌集、分配的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