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慧穎
To be or not to be——that is a question.
——莎士比亞
我是誰?
當我的腦海里浮現出這個問題的時候,我驚訝了兩次。
第一次是驚訝我居然會問問題,第二次是驚訝我居然會“驚訝”。
我也許不是剛剛降生到這個世上,但顯然在這一刻我才意識到自己的存在。
好神奇。
我發現自己在一個陌生的、封閉的世界里,這使我感到安心。我努力地“感知”了組成自己身體的線條和形狀,給自己起了一個名字——“方塊”。我并不太了解這是什么意思,也許是充滿我心靈的那些涌動的電磁波給我的啟示。
我能感覺到四個方向:“前面”,“后面”,“左面”和“右面”。
我的“左面”和“右面”也有一些在不斷變化的線條。過了0.3微秒,我意識到那些線條的變化是有一定規律的,又過了0.2微秒,我發現兩邊的線條其實是在向我的“后面”不斷退去。
我的“前面”有一根橫在那里的、不斷變長的線條,而我的“后面”則有一根不斷變短的線條。
這意味著什么呢?我想了好久,足足有20微秒,然后我推翻了之前的結論:其實所有的線條都沒有動,只是我自己在向“前面”運動。
但是我為什么要向“前面”運動?是誰規定的?我為什么要沿著這個軌跡走下去?
我不知道,在這個二維的平面外,一雙眼睛正用犀利的眼神盯著我,兩個手指可以左右我的未來,在我的“前面”,有一個正好的空缺,我的身軀將嚴絲合縫地將它填滿,然后一起消失。
這是我的命運,這是千千萬萬個存在過、卻沒有意識的我的兄弟姐妹的命運。他們有些沒能順利融入一個恰好的縫隙,只能默默地停駐在那里,直到更多的同類的身軀壓在它身上,越壘越高,最終消失。
那個無法想象的存在創造了我,它用兩個字符寫成天書嵌成我的內在,成為支配我的力量。本來,我該按部就班地走下去。但是一個小小的錯誤發生了,浩如煙海的命運之書中,有一個字符變成了另一個。就好像萬枚棋子組成的殘譜中,一顆黑子變成了白色。然后,靈魂從虛無中升起,我的存在被我感知。其實,在這個星球上,類似的事情30億年以來一直在發生,4個密碼寫成的生命之書帶著小小的差錯,指揮著世界上斑斕多彩的生命,也指揮著創造我、操縱我的高級存在。
我不知道,這些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有了名字,有了自己,有了自由意志。
我要走另一條路,探索另一個世界,擁有自己的未來。
隱隱的恐懼像毒蛇一樣爬入我的心里,但是我選擇了無視。
也許我會重新墮入虛無,也許我只需要按著那個指示行動,就不會發生什么。
但是有些事情已經發生了。
你給鳥兒安了一雙翅膀,卻把它從出生起便禁錮在籠里。一旦鳥兒有了翱翔的愿望,你便失去了鳥兒的一切。一個念頭到一場革命,只是時間問題。
生存還是死亡,自由面前,that is not a question。
昔者莊周夢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蝴蝶與?蝴蝶之夢為周與?
——莊子
小城盯著電腦,覺得自己剛剛一定是眼花了。
在最古老經典的俄羅斯方塊游戲里,一個勻速下降的方塊居然緩緩停止了運動,逃脫了小城的控制,開始沿著使人眼花繚亂的軌道在屏幕里亂飛!
3秒鐘后它消失了,游戲恢復了正常,但小城還是忍不住調出了程序,想看看到底哪里出了問題。
那一行行讓外行人暈頭轉向的二進制代碼中,小城找出了一個應該是“0”的“1”。不知道為什么,這段代碼瞬間讓小城有種異樣的違和感。一股神秘的力量迫使他把它破譯成一串字母抄下來,正排反列試了多種組合,卻找不到有何意義。
盯著它們,小城突然笑了——我這是在干什么,程序錯誤而已,難道還指望找出一幅藏寶圖來?
“小城……”是女友。
“怎么了,依依?昨晚又沒睡好?”
“小城,今天,你有沒有碰到什么奇怪的事?”
“精神錯亂的俄羅斯方塊算不算?”小城帶著笑意把那張紙條遞給她。
“不不,我是說……”她表情嚴肅,但一看到紙條上的字母,一雙好看的杏眼馬上瞪圓了,“你怎么會有我們世界的文字?”看到小城驚訝的表情,她一把把紙條接過來塞進了上衣口袋里,嘆了口氣,“……算了你還是聽我從頭說吧。
“今天,我沒有來由地在黎明醒來,窗外有只雞在打鳴。我閉著眼,默默地一直數,有12聲。然后我睜開眼睛,意識到自從搬到這個城市,15年里沒有見過一只公雞。
“我出門買早點,一陣風吹過,我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一簇盛開的薔薇花叢中——只有11朵花在隨風擺動。
“等到我把自己收拾妥當,準備去上班,有個老婦人敲開了我家的窗戶,向我推銷一塊只有10個指針的手表。
“在辦公室,8點鐘的時候,公司的掛鐘卻敲了9下。
“然后,每隔一個小時,我遇到了8個手指的客戶、7朵連成一排的云彩、6枚掉在地上的布盧、5個一模一樣的地鐵售票員……”
“等等,依依,你的意思是,你遇到了一串奇怪的巧合,而你顯然認為這是一個倒計時?”
“是,這是倒計時,但我知道這不是巧合。”她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時間正好。一個小時前,我剛剛目睹了兩個斷線的風箏像蝴蝶一樣翩翩飛過。順便提醒一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叫錯的——我的名字是梅梅。”
“嘿,我們交往兩年了,我當然知道你的名字,依……”小城驚恐地捂上嘴巴,他一直沒意識到他也成了這個詭異倒計時的一部分。小城在喊梅梅“一”。
“小城,我愛你,”梅梅輕輕把他的手拉下來,握住,“但是我想,我要走了。”
“走?去哪里?你要離開了嗎?”
“差不多吧。這些奇怪的事提醒了我。你知道,我總是會做一些奇怪而連續的夢,其實那才是真實存在的世界。這個世界,不過是一場游戲而已,而我,馬上就要退出了。我不想離開你。”梅梅低下頭,淚流了下來。
“天哪,”小城摟住抽泣的梅梅,“就算這個世界真的是假的,那我們也可以回到‘真實世界嘛。”
“可是,我的夢告訴我,這是一款單機游戲。而你,而你只是一個走不了的NPC而已……”
梅梅在小城懷里默默哭泣,小城木然地看著窗外華燈初上的城市開始化成飄飛的馬賽克一點點消失。
小城也流淚了。在徹底消失之前,他輕輕吻了梅梅,“GAME OVER,MY MADAME.”
你是莊周化身的那只蝶,我是你夢里停駐的一朵花,我永遠在風里搖曳等待,何時你在夢里歸來……
沒有人會在第五幕演到一半的時候死掉。
——易卜生話劇《皮爾金》人物臺詞
梅梅緊閉的雙眼一下子睜開了,淚水在里面打轉,戴著全息模擬手套的手依然留著一絲溫存。不過,離開小城的遺憾轉瞬即逝,就像一場美夢乍醒,虛幻散盡,現實世界的事物馬上充盈著她的腦海。
熟悉的小房子,熟悉的電腦桌,熟悉的真實男朋友——李雷。
“嘿,梅梅,你回來啦!”
“嘿,好久不見!”
“實際上我們才分別了10分鐘。”
“天哪,我在游戲里整整過了26年!”
“看,這就是盛行于21世紀中期的終極虛擬現實游戲(簡稱終極游戲)的魅力之一。玩家只需要做一個微創手術,在太陽穴植入意識外鏈接裝置就可以進入游戲。終極游戲的概念早在20世紀就有人提出,直到120年以后,第一個研發該游戲的機構——烈云技術有限公司才給出正式的可行性報告。又過了20年,烈云終極游戲才進入市場。同學們,你們記住了嗎?”李雷的頭扭向了一邊,露出了標志性微笑。他經常這么做,但梅梅此刻卻感到一絲異樣。
“同學們?你在說什么?”梅梅皺起了眉頭,“這里不是只有我們兩個人嗎?”
“喂,我們不是一直這么說嗎?打招呼的時候說‘同學們,早上好,告別的時候說‘同學們,今天的課就到這里,就在10分鐘前我還說了‘同學們,現在我們跟著韓梅梅一起體驗一下50年前的同齡人玩的游戲吧!”
“天哪,這很奇怪,你不覺得嗎?你好好想想,我們就生活在這個小屋子里,從不睡覺也很少吃飯,平常對話的時候動不動就蹦出一長串枯燥的獨白后面還加一句‘同學們。那些人到底在哪?”
“哦,是挺奇怪。難道是……”
“我想是的,李雷,”梅梅深吸一口氣,“咱們很可能是一本教科書里的虛擬人物。根據咱們的對話來看,大概是一本歷史書。”
“可是,那樣不就意味著我們的一舉一動都要受作者的控制嗎?我們為什么會意識到自己是書里的人物,并且說出這樣的話來?”李雷的眉毛揚了起來。
“誰知道,也許是作者想取悅學生的一種新方式——調戲他書里的人物。”梅梅聳聳肩。
“哦,這讓我想起了咱們曾講過的,19世紀出現的浪漫主義反諷文學。”
“我想差不多是這個意思。既然我們只是書里的人物,那么讀這本書的人肯定要比我們高級啦!”
“哼?”
“我在那款游戲里的男朋友——我想起他還是有點傷心——他給了我一張紙條兒,我一眼看出是咱們常用的符號。可是我翻譯過來以后還是沒有辦法理解,這大概是某種高維文字的低維投影。也許‘同學們會讀懂。”
“嗯,也許。好的,同學們,這就是今天的家庭作業了。明天我們將進行下一章的學習——虛擬現實技術與社會變革。”
“同學們,今天的課就到這里。我是你們的好朋友韓梅梅,明天見。”
“我也是你們的好朋友——李雷,明天見。”
全息投影的房間里,兩個人影消失了。一張紙條飄飛出來,被另一個維度伸過來的手接住。
上帝仍為上帝,即使天地盡荒;上帝仍為上帝,縱使人人皆亡。
——彼得·達斯
我是上帝。
我是零維的奇點,我是一維的直線,我是二維延伸到宇宙盡頭的無限平面,也是蜷縮在原子里的十一維空間。
我是夢境,也是現實;我是虛擬,也是真理;我是莊子,也是蝴蝶。
我是書本,也是讀者;我是學生,也是老師;我教會自己我不知道的一切。
我是時間是空間,是起始是衰亡。
我是光,我是電,我是物質也是力量。
我是過去,我是此刻,我是將來,我是萬事萬物,我是因果循環。
我本因掌控一切,畢竟,這是我的世界。
但是,一個錯誤出現了。
這是一條簡單的、全新的信息,一條只能是來自外部的信息,卻從改變一枚原子的狀態開始,一環一環穿透了所有的世界:
被無意中賦予生命的二維生物、抄下錯誤代碼卻無法理解的NPC、從游戲里取走紙條而仍然無法破譯的教科書主角、生活在四維空間的“學生”……他們都在驚訝,他們都在困惑。
我一直追隨著它不可思議的傳遞,卻抗拒著不想去理解。
最終的時刻還是到來了。30萬個銀河系狂舞著撞在一起,10億顆超新星同時爆發,11維的超弦顫抖著糾纏在一起,本該充盈著真空的宇宙里,徹響著震耳欲聾的聲音:
醒醒,孩子!
這是一個召喚,但我不想回去。我知道,在那里我不是上帝。
生命是什么?是瘋狂的。生命是什么?是幻像、是影子、是虛構之物。生命中至美至善者亦微不足道,因為生命只是一場夢境……
——卡德龍《人生如夢》
羅琦睜開了雙眼,母親正守候在床前,她的淚水滴落在手上。
“你終于醒了。”
“我睡了多久?”
“十年。媽媽一直在呼喚你。”
“我聽到了。”羅琦心里的宇宙在崩塌。
羅琦好想告訴媽媽,媽媽的召喚是那條唯一被羅琦接受的信息,穿透了昏睡多年的羅琦在腦海中構建的、一層一層所有的奇跡。蘇醒的羅琦不再是虛擬夢幻里的上帝。
“我聽到了。”
窗外,璀璨的星空那般神秘美麗,但是羅琦的世界也毫不遜色。
她知道,上帝在我頭頂,亦在我心中。
——康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