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世存
寄人籬下,不能自主
光緒皇帝的命很苦。歷史學家一向以不動情為人稱道,但黎東方說:“光緒是中國歷史上最苦命的皇帝之一,從進宮到囚禁,他幾乎沒有一天不向慈禧長跪。”后人分析,光緒跟慈禧一樣好強爭勝,只是他不幸遇到了慈禧,從小就被慈禧管教,而無法也無能逃脫慈禧的手掌心。有節義之言行的太監寇連材說過,慈禧從沒給過光緒好臉色。
這個苦命的皇帝從小生活在皇宮之中,卻像寄人籬下一樣,他的生活完全不能自主。到他十幾歲親政時,霸道的慈禧甚至不讓他有挑選后妃的權力。以至于歷史學家們數出他一生的七八處大苦。跟康熙不同,康熙八歲親政,雖有顧命大臣,但皇宮中還是可以做主的;到他準備鏟除統治障礙時,宮中太監們跟他團結一心;康熙可以立威,可以培養自己的班底。光緒自始至終是一個孤家寡人,他只能示弱,沒有力量,沒有基礎,以至于有人以為他是低能兒,是笨蛋,是窩囊廢。
天下蒼生擔荷一身
但這個受翁同龢、夏同善等儒生教育過的皇帝卻有著剛強的心性,有著天下蒼生擔荷一身的意識;因此,一遇機會,他就爭取表達自己的個性。比如他親政后不久,就發布了一份措辭十分嚴厲的上諭,要求善待傳教士。這里面他說了以下一些話:“至泰西之教,本是勸人為善,即從教之人亦是中國子民,仍歸地方官管轄。民教本可相安。”
鴉片戰爭、太平天國的農民造反以后,清政府不得不放下身段,進行體制改革,這就是由地方大員率先發起的洋務自強運動。洋務運動很快取得了成效,這就是朝野稱道的“同光中興”。與國際接軌,也使清朝有了世界一流裝備的海軍。但只有少數人明白,僅僅在外觀裝備、社會基礎設施等經濟領域的改革無濟于事,不進行政治意義的變法,中國仍是一個傳統文化主導的國家,在現代化列強面前既無文明可言,也不堪一擊。商戰不用說了,就是軍戰,也很快得到了檢驗,甲午海戰,擁有一流裝備的海軍被日本人打得落花流水。這種敗于朝貢自家的蕞爾小國的經驗,較之敗于西方列強是更大的恥辱。
光緒本來是跟師傅翁同龢等清流派站在一起的主戰者,經此戰敗,他很快明白體制滯后的惡果,“非變法不能立國”,何況作為一國之尊,權柄用起來如此不順手、不得意。因此,當康有為等體制邊緣的士子們上書,要求變法時,他開始同情并支持變法派。
余英時說,光緒連自保的力量都沒有,最后尚需乞援于康有為等,他怎么可能主持變法,推行從上到下的政治改革?他只是滿洲統治階級中一個游離出來的分子,是國家機器中脫落下來的一個零件,而康有為等最初竟誤把他當做政治權力的核心,戊戌變法成了中國近代史上一幕帶有濃厚喜劇色彩的悲劇。鄧小平說過,改革就是革命。由此可知,在光緒無能借重朝中清濁勢力,只能依靠部門下層官員和邊緣士子來變法時,他實際上是孤膽地實施了一場革命。余英時說得有道理,但他沒有分析一個掌握了國家名器的理想主義者的心理。光緒確實一無所有,但他擁有名。
一個有“名”的君主
光緒絕不是一個忽略細節的人,但他同時明白自己不只是活在形格勢禁的皇宮之中。從光緒小時候寫的詩中可以知道,他從小就強烈地意識到自己活在天下,活在歷史里。《馬關條約》簽訂數天后,光緒即明發朱諭,宣示批準合約之苦衷,求“天下臣民皆當共諒”,“我君沉惟期艱苦一心,痛除積弊”。
但從甲午戰敗到變法之間,仍有三年的時間。這三年里,康有為呼吁變法的聲浪越來越強,并波及體制內高官,他的強學會也得到了朝廷要員文廷式、張之洞們的支持。這三年里,光緒自己則惡補了西方的器物制度一課。當時的外國人注意到這一點,同情地強調說:“有人認為他是天才,有人認為他是低能兒,有人認為他是笨蛋。我們不妨假定他并不聰明,我們不妨將他視為低能兒,那我們就要解釋一下,他為什么讓人把每一種巧妙的玩具以及每一種過去二三十年內除X光和液態空氣之外的神奇而有用的發明和發現都帶進宮里去?為什么一個低能兒要買有關外國知識的每一本中文書,直至他被廢黜?我們不妨說說看,為什么一個低能兒要在1895年到1898年的三年時間里把所有這些外國書買了來在一無幫助、二無助手、三無導師的情況下悉心研讀,然后開始頒發一系列東方君主在這么短的時間內所能頒發的最引人注意的詔書?我們不妨解釋一下,一個低能兒怎么能在他兩三個月的詔書中把過去十年進行重大改革必不可少的重要原則全都包括了進去?”
到了1898年,康有為再次上書要求變法,光緒看看慈禧的臉色,開始從示弱走上自主了。6月11日(光緒二十四年農歷四月二十三日),光緒頒布“明定國是”詔書,宣布變法。從這一天開始,到9月21日(八月初六)慈禧發動政變,共計一百零三天,史稱“百日維新”。在百日維新中,前后發布變法命令一百一十多道。中國的后生學者感慨,在變法的短短一百天之內,這個曾經的窩囊廢,一變而為中國歷史上最富悲劇色彩的正面英雄。當然,他也付出了沉重的代價。外國觀察家如此看待他的權柄:“天才的那些個心血來潮及其相應的優缺點他全都有。他可以像愷撒那樣生氣勃勃地大筆一揮,威脅他的大總督,罷免他主要的保守派官員,引進中國人所想到的最全面、最深入的改革。”又如此看待他和慈禧的關系:“然而他卻在一個女人面前落荒而逃,像逃避惡鬼那樣害怕。”
歷史學家范文瀾說:“短期內給予人民相當充分的民權自由是維新運動的最大成績。”變法運動很快失敗,皇帝被囚,康梁等變法者或流亡國外,或喋血菜市口。一個政權的統治集團為了自己的私利,絲毫不肯讓步于從上至下的改革,它就只能等待歷史的報復了。
還他應有的榮耀
這種報復如此之快,不到兩年,八國聯軍攻入了北京。在侵占北京之前,光緒有“留京以鎮人心之意”,慈禧太后卻挾其逃往西安,使得朝廷蒙難而光榮的機會再次喪失。這種報復如此之快,不到三年,慈禧即以光緒的名義宣布新政,但此時清廷的任何表演已經失去了意義。隨后的立憲改革更讓天下臣民放棄了最后一分幻想,天下臣民,早已從子民的觀念躍進到國民意識。
而無論醫生、學者、官員如何數說光緒的心理、生理病痛,他的無能無知的一面,但光緒做了自己所能做的,因此他死后,人們謚他為“德宗”。當時中國最早最西化的知識分子容閎寫道:“后人之讀清史者,必將許其為愛國之君,且為愛國之維新黨。”今天的人們更把他看成中華民族的民族英雄,李書磊說:“光緒皇帝生于深宮之中,長于慈禧這樣的婦人之手,卻仍然保持著這樣的血性與雄壯,能以二十八歲的經歷率領一群新進的文人同強大得多的勢力決戰,正昭示了中國文明不息的生機。因為他是皇帝,人們在革命后的時代不愿言及他在變法中的主角地位,人們甚至羞于提到他的作用。因此我在這篇戊戌百年的祭文中要格外地稱念中華民族的民族英雄愛新覺羅·載湉的名字,以還他應有的榮耀。”
光緒是當之無愧的。
(摘編自《中國男》,小標題為編者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