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虹
摘 要:杜拉斯的《廣島之戀》以電影劇本的形式成就了小說的經典性,用一份無望的愛情詮釋著對生命的認知。這份愛情的重量遠遠大于一般愛情,它承載了愛情本身,也載入了戰爭,更填進了生命。
關鍵詞:《廣島之戀》 杜拉斯 愛情 戰爭
杜拉斯曾說:“愛情之于我們,不是肌膚之親,不是一蔬一飯,它是一種不死的欲望,是疲憊生活的英雄夢想?!睘榇?,杜拉斯一生執著愛情,終生追逐與書寫?!拔覀兙偷酱藶橹?,僅此而已。而且永遠停留于此”是《廣島之戀》最后的內心獨白。帶著對永遠的斷言,也帶著恒久的無奈。杜拉斯勾勒了這么一個不可能的故事,用一份無望的愛情詮釋著對生命的認知。這份愛情的重量遠遠大于一般愛情,它承載了愛情本身,也載入了戰爭,更填進了生命。
一、蘊藉的語言
《廣島之戀》是作家和導演的完美合作,劇本的形式與小說的文字,畫面感和文學性契合一致。初讀劇本只是一個故事的閱讀,卻記住了。再讀之,“少一字不足,多一字贅余”,堪稱“完美”。
作為劇本,首先,字體不統一。主人公的對話主體是最大號,時而嵌入小號。“你在廣島什么也不曾看見。一無所見”“我都看見了。毫無遺漏”“什么也不曾”和“都”被醒目地標出來。對話之外,背景介紹與詳細解釋是另一字體。開傳統小說之先,不同的字體確切地告知讀者什么是重點,什么是背景,角色分明,層次清晰。其次,文字生活化,鮮明的溝通性與隨意性,畫面感與真實感應運而生。譬如“他,‘你是個漂亮女人,你知道嗎?她,‘你這么認為?他,‘我是這么認為的。她,‘有點疲倦。不是嗎?他在她臉上捏了一下,使臉變了形。放聲大笑,‘有點丑……”生活中隨處可見的慵懶對話和親昵小動作,生動而有靈氣。充溢生活氣息的對白,讀來就像是一個正在發生的鄰里故事,擯棄了以往小說的冗長繁復,簡短明了地呈現一切,回到真切的生活本身。
作為小說,作品文字洋溢著詩情,回環重復,簡短精煉,可以說是詩意與生活的完美結合。開篇“你在廣島什么也不曾看見。一無所見”連續出現了四次,還有兩次是同義的不同表述,都是對女主人公的否定,一個重復的否定,一個重復的強調,似乎是兩股力量的交鋒,把讀者完全拖入深層,浮于表面的觀賞已然不再,只有沉下去,沉到這個爭論當中去。還有“在廣島,我曾四次去博物館”“我遇見你。我記得你。……你害了我。你對我真好……”等的重復出現,女主人公幾次稍長的表達,都是排比似的短句,反反復復,真實的記憶,虛幻的感覺。詩畫的語言不是一般的女子所能說出的,虛實的經歷不是一般的女子所能經歷的,一個懂得的男子也不是一般的女子所能遇見的。杜拉斯用如此不一樣的詩意語言符合了小說的常態,藝術比生活更重了一層。
二、獨特的敘述
福樓拜認為,藝術家在作品中必須在任何地方都能夠被感覺到,但永遠看不見他;艾略特用“非個人化”質疑作家過分干預作品;羅蘭·巴特宣布“作者死了”。這些都宣告著新小說開始打破傳統限制,意識流、時空顛倒、情節淡化、虛實交錯等敘述手法被運用。
首先,敘述者的死亡與復蘇?!白髡咚劳稣摗辈⒉贿m合《廣島之戀》,它是作家死亡與復蘇的合體。在主人公的對話中,作家死亡了,而背景介紹和詳細解釋卻是作家的復蘇,讀者明顯地感到有一個人,他無處不在卻從不干預發生著的一切,似乎只是一個郵差在傳遞一封封信箋。例如:
“ 他
你回法國哪兒?去內韋爾嗎?
她
不,回巴黎。(稍停)內韋爾,不,我永遠不再回內韋爾。
他
永遠不回?
他這么說時,她做了個鬼臉。
她
永遠。
脫口而出。
【內韋爾是讓我傷心的一座城市。】
【內韋爾是我不再喜歡的一座城市。】
【內韋爾是使我害怕的一座城市?!?/p>
她似乎投入進去了,又補充說。
她
我一生中最年輕的時候是在內韋爾。”
小字即詳細解釋,除了“他”和“她”之外,另一個人赫然存在著,他旁觀著,敘述著。而作家的死亡就在這客觀性和“他”與“她”本身,敘述者不見了,他們不為任何人左右,絕對獨立而真實地演繹著生活。
其次,通過意識流、時空顛倒、虛實交錯、情節淡化等手法實現嵌套式結構。所謂“框架故事”,就是“一個包含其他故事的故事”,一個或多個不同的故事被講述著?!稄V島之戀》以一個法國女子在廣島遇見一個日本男人的短暫愛情為作品主線,他倆的愛情是最大的盒子,穿插敘述了廣島和內韋爾的戰爭,以及內韋爾的戀情等小盒子。作者運用大量的意識流,在記憶與現實中穿行,內韋爾與廣島交替出現,跳躍式重復,時空顛倒。開篇女主人公一再強調“我都看見了”,廣島隨女主人公的意識任意呈現。劇本中大量的內心獨白,內韋爾的記憶與傷痛穿插到廣島的現實與悲傷當中,有些地方甚至分不清是過去還是現在,是“他”還是“她”。另外,劇本情節淡化。一句話就可概括的故事,卻嵌入拼貼式畫面,博物館的見聞、銀幕上的照片、紀錄片、影片、內韋爾的回憶等就像是碎片一樣嵌入主體故事,可以顛倒位置,甚至可以撤換一幕景,對主體故事的影響都不大。這是杜拉斯的高明處,一個“不可能的愛情”通過主人公意識流動將最本真的生活嵌入到無數的巧合中,以虛的幻象帶出真的本相,達到她的“陰謀”。
三、厚重的意蘊
《廣島之戀》表面上看是一段不道德的露水情緣,實際上卻是一種難以愈合的創傷。“二戰”時“她”在內韋爾與德國兵相愛,當他們準備離開內韋爾,德國兵中槍身亡,死在她的懷里,她被當作德國內奸,剃光頭發,關進地下室……她瘋了,冷靜了,然后她去了巴黎。她擺脫痛苦的那天,正是廣島核事件發生的那天。來到廣島,她看到了廣島的創傷,也看到了那段記憶。內韋爾的戰爭使她失去了愛人,廣島的災難使她遇見了另一個愛人,但她無法忘記過去,也無法陷入另一段愛情。
劇本首先出現兩個緊緊摟著的肩膀,上面沾滿了灰燼、雨水、露珠或汗水,任人隨意想象。開篇的性描寫,破碎的畫面,強烈而矛盾,透著不安與絕望?!八^‘放只是一種說法而已,‘抓似乎更確切些”,劇烈的性描寫并不庸俗,似乎要用本能的性快感掩蓋戰爭的殘酷。男主人公不斷重復“你在廣島什么也不曾看見。一無所見”,女主人公重復地說“我都看見了。毫無遺漏”,看見了,她都看見了。她看到了廣島,看到了內韋爾,愛情與戰爭的悲劇都在她眼里。內韋爾,十七歲,街上的男人都是德國兵,愛上德國兵是注定的,因為那個年紀需要愛情,而她所遇見的男人只有德國兵?!岸稹苯Y束,她因為那場愛情,被認為是德國內奸,游街示眾,受盡屈辱。如果沒有戰爭,那場愛情就是道德的,他不會死,還可以在一起。最不濟,她不會遇見德國兵,也可以在內韋爾遇見一個男人過平凡的日子。廣島,在廣島重建的背景下看到了那雙無比相似的顫抖的“手”,她遇見另一個男人,卻各有幸福的家庭。道德與不道德再次擺在她面前,無論從何選擇都是傷害。選擇愛情,創傷在家庭;選擇家庭,創傷在愛情。劇本始終沒有提兩人的名字,篇末女主人公說,“廣島,這是你的名字”。男主人公說,“你的名字是內韋爾。法國的內韋爾”。個體生命終究敵不過現實暴力,女主人公是被毀滅的,是孤獨的。她有兩次擺脫孤獨的機會,但因為道德,第一次奮不顧身后落得發瘋的結局,第二次已失去勇氣,終屈從于現實。戰爭毀滅的不僅是城池,也毀滅了心靈,在心口留下了難以撫平的傷口。
弗洛伊德認為,任何一種遺忘都有動機可尋,而這個動機通常是一種不愉快的經歷。無論是意識還是無意識的遺忘,都是人們敵不過現實時只能用遺忘來對抗的選擇。
“可愛的涅夫勒省的白楊樹,我要把你們遺忘?!?/p>
“這廉價的故事,我要把你遺忘?!?/p>
“只要一夜遠離了你,我就像等待解脫似的等待著天明?!?/p>
“我將忘掉你!我已經忘掉你了!你看,我竟然忘掉你啦!你看我呀!”
決心遺忘在女主人公內心劇烈地斗爭,然而記憶可以長期潛伏,也可以突然復蘇。創傷遺忘是選擇性的,終究會在未來的某天因為某個觸點憶起全部。整部作品依靠女主人公的感覺連接起來,現實與記憶交錯,跳躍性、斷片性、甚至混亂性,通過人物內心的潛意識活動表現戰爭的身心侵蝕性與傷口的難以愈合性。過去的創傷是記憶,現在的悲情亦是記憶,“遺忘”的吶喊只是空頭支票,但人要經歷才成長,在創傷中體驗更真切的生命。在女主人公的記憶與遺忘掙扎中,弱小的個體在社會這個大環境下現出無盡的蒼涼感。
杜拉斯戀愛了一輩子,書寫了一輩子。無論這份愛情是否符合道德,她都以她獨特的筆調給它畫上了接納的符號?!稄V島之戀》中的愛情,愛種族敵人,愛有婦之夫,傳統上或許我們都只能唾棄之。但是在這里,愛情不只是愛情,愛是生存的需要,是孤獨的靠岸,是生命本能的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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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劉 虹,南昌大學2011級在讀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歐美文學。
編 輯:水 涓 E-mail:shuijuanby@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