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賈平凹小說《秦腔》中書寫了不同精神、文化類型的當代農民形象。而現代文化轉型中的新一代農民形象無疑是其關注的焦點。小說展示了這些深受現代文化影響的農民對傳統鄉土觀念的鄙棄,同時也展現了進城務工者的迷惘。
關鍵詞:賈平凹 《秦腔》 現代農民
賈平凹的小說《秦腔》以獨特的視角挖掘和展示了中國農村、農民向都市化、現代化轉型過程中的心理矛盾與裂變,在一定程度上可說是本世紀以來對中國傳統農村文化轉型期中的農民形象所做的最為深刻的反思與聚焦,集中反映了作家對中國鄉土文化的憂慮。
一
在《秦腔》中,對秦腔的熱衷象征著清風街的老一代農民們對鄉土文化的留戀。如夏天智一樣的農民們,面對秦腔這種傳統藝術形式的日漸衰亡,雖然想極力挽留,但終不可得。秦腔劇團去鄉下演出時觀看的人非常少,夏天智去世后,竟無人聆聽。秦腔也隨之日益失去了其在農村中曾經有過的輝煌。這無疑代表了作家對傳統鄉土文化無可挽回的命運的憂慮。傳統鄉村文化是以土地為中心的,農民依靠土地獲取生存和繁衍的物質基礎。同時,土地也作為一種觀念的象征,成為傳統鄉土觀念的核心意象,農民對土地的依戀和膜拜可說是幾千年傳統農村、農民的精神內容之一。然而,小說《秦腔》則對當下農村和農民的現實進行了多重描寫:一方面,老一代農民固守著傳統鄉土觀念,他們認為土地和象征土地的秦腔始終都是農民的根本,這如同信仰一樣是不能拋棄和背離的;另一方面,從農村走出去,經過都市文化熏染的年輕一代農民則認為,只有徹底拋棄傳統的土地觀念才是農村和農民的出路。同時,伴隨著都市化和現代文明的發展而帶來的經濟上的富裕,也使新一代農民產生了觀念上的改變。在家務農的人,雖然辛辛苦苦、勤勞節約、老實本分,但大都是老弱病殘、死板,因此生活仍然極為貧困,諸如武林、瞎瞎、引生等人,他們完全靠天吃飯,茍且過活。而那些不依靠土地的如辦磚廠的三踅、開酒樓的夏雨、從河南來清風街做生意的馬大中,還有在省城撿破爛的俊德一家,他們不耕種、不從事農業生產,卻經濟寬裕、生活美滿滋潤。“俊德,種莊稼都種不好么,憑什么一家人倒光堂了?!”如此情形,讓世代以耕種為業的同村人的心理上難以接受,也勢必會讓傳統的完全依靠農耕的自己自足的自然經濟受到沉重打擊。可見,清風街的新一代農民青年強烈嫌棄從土地里討生活的苦日子,向往喧鬧的城市生活。
在清風街老一輩農民逐漸衰亡、逐漸退出歷史舞臺的時候,新生代農民在悄然崛起。這些現代農民形象從其反應的精神特征方面,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極力想擺脫農民的帽子,并已成功踏入城市生活的大門,他們在思維和生活方式上與傳統農村漸行漸遠;其次還有一部分農民,他們總是徘徊于鄉村和城市之間的“城市邊緣人”,他們內心不安于生活在窮鄉僻壤中,進入城市卻又難以謀生,無法融入城市人的生活圈子,時刻處于漂泊的狀態。
二
第一類現代農民形象的主要代表人物是夏風、夏君亭等。這一類人物可說是鄉土文化中的精英者。夏風是從清風街走出去的、有知識文化的青年,對于秦腔,他可說是從小就耳濡目染,但是,當他以現代文化者的身份再次回到清風街時,對秦腔表現出的是一種極端的厭惡。他已經徹底拋棄了對鄉村的情感依戀,在他的內心中,構筑的是一種迥異于鄉村的城市文化。而這種城市文化給他帶來的是優越感。他認為秦腔“過時了,只能給農民演”,可見,在他的心目中,秦腔是農民的文化,其代表的是傳統鄉村的、遠遠低于城市文化的藝術形式,因此鄙棄秦腔。由他對傳統農民的否定,表明了他在意識深處對傳統鄉土文化所采取的是一種拒絕的姿態,同時也表明他對城市文化、現代文化優越感的肯定。由于對秦腔所持觀點的不同,夏風與白雪之間的矛盾不可避免地呈現出來。夏風認為,白雪農民式的小縣城思維勢必使她離藝術越來越遠,而白雪卻認為秦腔與鄉土的關系恰恰就是藝術本身。因此,清風街的“名片”夏風與縣秦腔劇團的臺柱子白雪之間,由于對傳統鄉土文化觀念的懸殊,勢必導致他們的婚姻的破裂。而這婚姻的破裂則代表著新一代農民對傳統鄉土觀念的徹底拒斥。夏風代表著從鄉土中走出,來到象征現代文明的城市中的這樣一群新的農民形象,他們作為鄉土文化中走出來的知識精英者,反觀鄉村時,卻對之不自覺地產生深刻的鄙視或厭棄之情。他們對脫胎于其中的鄉土的背棄,預示著新一代農民對傳統的拋棄和對現代文明的認同。
以夏君亭為代表的改革派,雖然是鄉村中的農民,但他作為新一代農民致富的帶頭人,與傳統的農民精神已經有了很大區別,由于他接受過一定的現代教育,所以,在鄉村改革中,能擺脫傳統觀念制約,具有一定理性的思考。就像他在會議上所說的:“咱這一屆班子總得干些事情,如果僅僅‘收糧收款,刮宮流產,維持個攤子,那我夏君亭就不愿到村部來。”他以一種完全不同的思維方式推進和改變著農村的歷史。他領導農村群眾擴大再生產,辦市場、找水電都用老一輩人不能理解的獨特辦法來解決。經過一番考察與論證后,他主張在清風街建立農貿市場,他看到,這個市場里能集散方圓六個鄉的農特產品,并在此建造石牌樓、旅社。在他看來,缺錢是農民的首要問題,而不是糧食:“現在不是糧的問題,清風街就是兩年顆粒不收也不會餓死人。沒錢,要解決村民沒錢的問題……人要只靠土地,你能收入多少糧?”在他的觀念中,土地不再是農民生存的根本,如何改善農民的經濟狀況,主要在于建構清風街的商業發展模式,在這一點來看,他的思想意識中已經完全拋棄了傳統鄉土文化中的“安土重遷”意識,而是以現代化的生產意識和商品交換、市場意識取而代之了。小說中夏君亭所建的農貿市場,促進了商品的流通,推動了清風街的經濟發展。可以說夏君亭代表的是具有現代商業意識的新一代農村改革者形象。
這種對鄉土觀念的背離到了夏家四兄弟的子女一輩慶玉、夏雨、雷慶等人這里,表現出的則是對傳統道德、價值觀的徹底放棄,以及對金錢的頂禮膜拜。他們放棄道德信仰和理想,為金錢和情欲所挾持,如“金玉滿堂”四兄弟會為贍養老人和埋葬暴死的父親而反目,慶玉更是拋棄妻子與同村武林的妻子黑娥廝混……在謀生手段方面,他們開賓館,外出打工、收破爛,一切以發財為目的,當然這無可非議,但是伴隨著鈔票而來的是男人沉迷于賭博嫖娼,農村姑娘出去做小姐。到了夏天義的孫子輩光利、翠翠這一代,對傳統鄉土、文化、道德觀念更是丟棄得無影無蹤。光利寧愿放棄給父親頂職的鐵飯碗,也要帶著未過門的女朋友偷偷跑到新疆去謀生;翠翠則跟隨村里年輕女人到省城去干一些說不出名堂的營生,并最終被外來商人馬大中包養;丁霸槽聯絡村里沒有工作的女子去他開的小旅館做妓女等等。與夏風、夏君亭等鄉土精英們對現代都市文化、商業文化的理想追求認同相比,這些所謂的新一代農民身上所剩的,僅僅是生物層面的活著而已,他們唯一的追求就是金錢和享樂,理想和信仰淪喪,他們對土地的觀念更是徹底地鄙視和厭棄。
第二類因離開鄉村來到都市而帶有都市現代文化色彩的農民形象是外出城務工者們,他們的精神特征主要是迷惘和茫然。
在清風街的農民眼中,外出務工成就了一批人發家致富的夢想,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找到致富之路。身無一技之長的農民進城,一部分人只能靠賣苦力,“除了在飯館做飯當服務員外,大多是賣炭呀,撿破爛呀,販藥材呀,工地上當小工呀”等,一部分連賣苦力的機會都沒有,他們找不到工作,在城市流浪,成為城市安全的隱患,也是犯罪率升高的根源:清風街的兩個帶著八磅錘的農民,想去省城務工,但“這兩個人后來去省城為人拆舊樓真的沒有掙下錢,就在省城里攔路搶劫,被公安局抓起來坐牢了”。老實巴交的“羊娃”,為了搶二百元錢,“半夜里到一戶人家去偷盜,家里是老兩口,被發覺了就滅人家的口……”但更有一大批人承擔著巨大的風險,甚至是生命危險。“回來的,不是出了事故用白布裹了尸首,就是缺胳膊少腿兒。”女性打工者在城市中更是困難重重,例如來成二女兒在省城打工被老板侮辱等等。但即使這樣,這些外出打工者們依舊不能回歸鄉村。因為他們已經不知道他們的根在哪里。很顯然,《秦腔》中的這類現代農民,從精神特征來看,他們是茫然的一群,面對城市的喧囂他們倍感困惑;而回到他們走出的農村,他們又找不到自己的“土地”之根。一方面,由于他們在外出之前長期生活在傳統鄉村中,土地觀念是他們內心中的一個重要節點,因而,他們無法擺脫對土地及土地所代表的鄉土文化觀念的束縛。但當他們回歸鄉村,他們又無法找回自我的歸屬感,更無法在既已接受過現代文明之后再次找回對土地的膜拜情結;另一方面,他們又身處都市現代文化的熏染與種種誘惑之中無力自拔,所以,他們的精神呈現為一種矛盾的復雜樣態。而這種矛盾始終伴隨著他們,無論在城市還是回到農村,他們始終處于茫然的狀態之中。
三
小說《秦腔》無疑給讀者展示了一次文化尋根的過程,當代農村在走向一個與原來完全不同的發展軌跡,隨著父輩的消逝,后一代與故土的關聯勢必越來越少。題目“秦腔”作為一個隱喻,蘊含著作家對秦腔所代表的傳統文化的哀婉之情。“整部作品流露著作者‘精神還鄉的深層愿望與強烈欲求,賈平凹以極富個性的審美姿態介入鄉村世界,表達著自己對故鄉人和事的思索與追尋,為讀者摹畫出當代農民的原生態生活和復雜微妙的精神世界。”①
城市化的進程是不可逆轉的,現代化的進程步步推進,將新的生活方式和生存環境擺在了這些村民的面前。作者在小說里用客觀冷靜的敘事筆鋒,深刻剖析了當代農村、農民的精神狀態。他成功地仿寫了一種日常生活的本真狀態,并對日趨現代化的鄉土中國所面臨的矛盾、迷茫,進行深層的思索和解讀。同時,從小說對現代農民的迷惘和茫然的書寫,使我們看到賈平凹在面對現代物質文明和傳統鄉土文化的二律背反面前,所呈現的矛盾和焦慮的心態,而這種心態也一直是賈平凹的小說所表露的內容之一。綜觀其90年代以來的《廢都》《白夜》《土門》《高老莊》《懷念狼》,作者始終都是在思考人類的精神家園問題,也始終表現出失去歸宿感的焦慮。因此,《秦腔》是對賈平凹之前作品的思考方向的延續。
① 孫先科.《秦腔》:在鄉土敘事范式之外[J].河南師范大學學報(社會哲學版),2009(5).
作 者:鄒淑琴,新疆大學人文學院講師,在讀博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中國現當代文學。
編 輯:魏思思 E-mail:mzxswss@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