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程迎兵小說的三個發現

曹寇

首先要表達我對程迎兵的敬意。作為一名同行，我在對程迎兵小說的閱讀過程中感受到了激動、喜悅和強大的共鳴。有天晚上，我讀完他一篇叫《公交車上》的小說后，非常興奮，當時我準備打個電話或者發個短信給程迎兵，但沒這么做，因為我不太可能說出什么冠冕堂皇的話。此外，這么做顯得矯情，會使我和程迎兵二人就像兩名惺惺相惜的怨婦。我認識到了矯情，也在程迎兵小說中不斷冒上來的那股氣味中察覺到了他也討厭這個。換言之，我和程迎兵屬于臭味相投的那種人。

事實正如程迎兵的讀者們所認為的那樣，《公交車上》并非他最好的小說，更談不上經典之作。讀完數十篇他的作品后，我又發現，程迎兵沒有我們通常意義上所說的代表作。這讓我感到驚奇和敬佩。談論當代作家的慣例往往是，有個代表作，然后有個成名作，而所謂的代表作或成名作無不是由所謂的文學期刊和文學權威來判定。同時，它還預示著該作家的作品總是要呈現出起伏不定的曲線形象，說白了，就是作品質量良莠不齊。而程迎兵的作品質量是恒定的。如果你說他寫得差，那么他就始終那么差；如果你說他牛逼，他就始終那么牛逼。我更傾向于后一種認識，也就是說，程迎兵的敘述才華和美學風格，均勻地遍布于他每一篇作品之中，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跡。這種奇跡曾經在魯迅、張愛玲、汪曾祺、阿城、卡夫卡、博爾赫斯、馬爾克斯、契訶夫等前輩的身上發生過。我這樣說，并非是想將程迎兵放在大師行列中，相信程迎兵本人也不會接受，而我是想說明，一個好作家的基本前提就是：他不會七上八下漂浮不定，他既然是這么個人，就必然寫出那些個與他這個人相對應的東西。

下面就是我的第三個發現。我發現程迎兵本人與他的小說達到了驚人的一致。就我所知，程迎兵是個俗人，庸常的家庭生活之外，此人耽于酒宴，熱愛美女，大把的時光消耗在價格有限的市井娛樂之中。三十多年來，他大多數時候都在一個名叫馬鞍山的鋼鐵城市混著日子。他的日子并不艱難，有著某種意義上的滋潤，作為生存屬性，老實說，這種安閑、平靜和小額度的豐衣足食代表的正是平庸。作家和教師一樣，不能自詡為人類靈魂的工程師，不能自詡為精神貴族，在我看來，作家與常人的唯一區別就是會靈魂出竅，然后以鬼魂的方式站在自己頭頂審視自己。于是，我們通過程迎兵的小說看到了他的生活內容，他的個人趣味，以及一個人活在這世上無法避免的虛無感和荒謬感。

程迎兵的小說無論是否出于虛構，都讓我看到了他的真實境遇和真實想法。在內容上，他幾乎所有的小說都是這個小城市里三兩個年輕人之間的瑣屑故事，這些故事在程迎兵的筆下呈現出的是荒誕劇、滑稽劇或喜劇的色彩，但骨子里的悲傷氣息和無力感卻鮮艷欲滴。在形式上，程迎兵熱衷于簡約、及物和落到實處的敘述風格。他從來不裝模作樣地抒情，沒有一句故作姿態的超驗之詞，非常精明地拒絕了那些未經消化而生拉硬拽的理念、技巧和時尚操作。他的誠實讓人震驚，同時又讓人感動。他局限于自己的生活閱歷，局限于自己的并不“高級”的趣味，局限于自己的認知能力和寫作能力，甚至局限于他的地域和他有限的交往，但正是這種局限性成功地造就了我們所看到的小說。一個忠誠于自己、忠誠于生活的作家才是真正的作家。程迎兵不為名利寫作，也不為權力寫作，他只為自己和小說本身寫作。

程迎兵始終致力于對小人物小事件娓娓道來。我們也許記不住他小說中的某個人物，也弄不清這些人物的微妙關系，甚至很快就忘了某篇小說的情節，但他的作品已經整齊地堆積在那里，正以連篇累牘的方式向我們準確、誠實地提供了他所處的時代的真實面貌。在當代中國這個帶有魔幻和超現實主義色彩的時代背景下，程迎兵的小說理所當然地具備了濃厚的后現代意味和新寫實主義特色。

此外，我注意到程迎兵不是文人，也不是知識分子，多年以來，我們的作家總是被文人情趣和知識分子情結所障礙，似乎一個作家必須要飽讀詩書知道這個知道那個似的。事實上我覺得這毫無必要。在程迎兵的小說中，我們看不到對知識和文化的炫耀，恰恰相反，一切炫耀和自鳴得意正是程迎兵的嘲諷對象。我們在程迎兵的小說中也看不到被所謂的“文學傳統”逐個“輪奸”后的慘狀。程迎兵的小說扎實、清新、精彩、有趣，這就夠了。他不事師承，自為源頭，這很了不起。

我覺得自己沒有資格祝程迎兵的寫作結出更大的碩果，沒有資格要求他取得所謂的“更大的進步”。我只是希望我的朋友程迎兵能夠按照他自己的思路和方式繼續生活下去，繼續寫下去。

責任編輯 張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