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愛玲
手機的鈴音是鋼琴曲《友誼地久天長》,已經用了好幾年了,沒想過換。這是一支舒緩而溫馨的曲子,至少它在響起的時候不給人忙亂的感覺。此刻,當它又一次響起時,我卻聽出了其中的氣急敗壞與歇斯底里。我不想那么快去接它,就那么讓它在桌子上慢條斯理地響著。
友誼地久天長……聽起來我像一個口是心非的家伙,但是,憑什么呢?那些事,我就非得聽著,承受著?本來好好的心情被這突如其來的電話給糟蹋了,我又找誰去?
我慢騰騰地放下手里正做的事,走向桌子。手機上,曲瑪的名字毫無懸念地在屏上跳躍,我不情愿地摁了接聽鍵,一個失控的女聲透過屏幕向我嘶喊,我把電話拿遠一些才聽到她喊的內容:你給那個孱頭打電話,讓兩點務必到你家,我現在就過來!我必須跟他把事情說清楚!接著,在我還沒來得及應一聲的時候,對方已經咔的一聲掛斷了電話,根本沒想到要征求一下我的意見,看看我有沒有時間?亮著的屏幕安靜下來,展示我那張甜蜜的笑瞇瞇的貓臉。
我有點發愣,看一下時間已經中午一點過了,也就是說,我今天的時間必定要泡湯了。
曲瑪在鬧離婚。“孱頭”是她的老公趙毅,他們都是我十來年的朋友了,現在我成了他們的“日內瓦”。
那個冬天真冷,剛剛下過一場雪,天快黑的時候曲瑪和一個男人上了由省城開往白城的384次客車的普客車廂,在我對面坐下來。這是一輛慢車,運行的速度比牛車快不了多少,我因為暈車才選擇了它,等于選擇了一趟無聊的旅程。車上大多是早晨出發去省城辦事的白城旅客,那種白城口音的普通話,我相信在中國的任何一個地方聽到,我都能準確地分辨出來,因為我已經在白城生活了二十多年了。
暗淡的燈光下,我細細打量對面的這一對,依然能看出他的年齡大她最少十歲。后來我知道曲瑪是那種很單純的女孩子,那時候她剛剛大學畢業,沒有工作,腦子里卻充滿了不著邊際的詩意幻想。那天她穿了一件淡青色的夾克,臉上帶著笑。我并不認識她,之后才想起,似曾相識的感覺來自她身上的那件夾克衫,跟我的一件一模一樣。曲瑪說:你是槿。我說是的,然后奇怪地看著她問,你是?她說我是曲瑪,是你的粉絲。我沒想到,在這樣一趟枯燥的旅程中我還會有粉絲,而且我并沒什么驚天動地的業績。曲瑪明確地說出了我一篇文章的名字,這讓我受寵若驚。接著她向我介紹:這是趙老師。她看著他的目光讓我認定她與他是一對戀人,或者,就是她愛他?
就這樣,我認識了曲瑪和趙毅。他果然大她十歲不止。趙毅是個溫和的男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個雪天里的普客車廂非常冷,而曲瑪的情緒雖然興奮,卻不知她在說些什么。她是一個羞于言辭的女孩。為了打破僵局,趙毅說我給你看手相吧!曲瑪立刻說,趙老師看得可準呢!我是一個無神論者,但在這樣一個寒冷的冬天,面對我并不熟悉的曲瑪和趙毅,除過看手相我們還能說些什么呢?
手相看的什么我早都忘記了,后來曲瑪說,趙老師是搞文學的,很多年后我釋然,為什么曲瑪會對一個大她那么多的男人露出那種目光來。那時候,我們已經開始經常以文學的名義在一起聚會。
后來他們就結婚了,結得悄沒聲息,等我知道的時候,曲瑪已經懷孕四個月了。
我相信我們很多人的生活都是這樣,一些朋友在不可預期的時間里出現,同行一段之后,又在不知道的哪天淡出我們的生活。曲瑪就是這樣,我不記得她生下了孩子,再見她的時候,她說她與趙毅去了廣州打工。我問她做什么,她說在一個小企業里編一份內刊,趙毅受雇于一家雜志,還好,都是他們喜歡做的事情。曲瑪的手里領著一個女孩,她說叫阿姨!那女孩天生一副美人坯子,大大的眼睛像極了趙毅,她小嘴甜得像蜜,讓我一下子就喜歡上了她。我問她回來是長住還是探親,她說長住,不準備去了。我問趙毅呢?她說不知道,他愿意在那邊我沒意見。她神情里分明有些什么東西,但她很快就轉換了話題,說,你還一個人呀?我調侃著誰會要我?!她輕輕地“切”了一聲,表示她的懷疑。
我長曲瑪一歲,看看曲瑪的孩子都三四歲領在手里能為媽媽打醬油了,我的那個他還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這個話題是我最不愿提起的,父母的軟硬兼施威逼利誘已使我產生了恐懼,我說,怎么,準備給我介紹一個嗎?曲瑪的臉紅了。
我又開始能常常見到曲瑪,她領著孩子,有時是她來找我,有時是在路上。她不太聊天,找我也不說話,只是看著我手下在忙著什么。我習慣了她的不說話,有時忙了也好大一會不理她,她在旁邊也不生氣。有幾次她看我忙,幾時走的我都不知道,只是忙過那一陣,才想起剛才曲瑪好像來過。
我以為只有我過得苦,不斷尋找更穩定的職位,以便讓自己的生活能過得好一些。其間還談了一個朋友又分手。我感覺自己二十七歲的心靈上都長了皺褶,滄桑得不成樣子。就在這一段時間,曲瑪告訴我趙毅回來了,在一家公司編內刊。我心不在焉地說好。曲瑪也是歡喜的樣子,她那滿足的樣子更加重了我內心的凄涼。
曲瑪還是常常到我這里來,問起趙毅,她說,誰知道他!
那一年,我工作的那個公司受亞洲金融風暴影響,要裁員,我們全體員工人心惶惶,人人努力工作,以保住飯碗。我自知學歷不高,只有加倍工作,每天下班都累得渾身骨頭散架。在一個秋風瑟瑟的下午,老板笑瞇瞇地走到我面前,說,槿,我很抱歉……我阻止了她繼續說下去,然后拉開辦公室的抽屜,收拾我不多的屬于女孩子的零零碎碎。那天下午從單位出來,我去了附近的零點酒吧,要了一聽啤酒。
我從沒在外面這么無所顧忌,但那天我的確在零點酒吧里一個人喝醉了。在午夜酒吧打烊的時候一個人出來,被夜風一吹,清醒了的腦子就有點怕,于是拼命想攔一輛出租回家。也許是我不穩的腳步加上口齒不清的表達,竟然沒有一輛車肯為我停下來。
我一個人高高低低走在回家的路上,那種無所依傍的感覺冷徹心肺,心一酸淚水就止不住地流下來。后來一輛車在我面前停下,我隱約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叫我,槿,是你嗎?你怎么在這?
我看到是趙毅,上了他的車。那晚趙毅送我回家,我不想說話,也許是酒的緣故,我只想哭。趙毅擰了毛巾給我,斷斷續續的還是讓他知道了我剛剛失掉職位的事。趙毅說時間不早他要走了,讓我自己保重,并說他們公司接觸的客戶多,職位的事也不要太急,他會幫我打聽。我并沒當真,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起來洗了臉精心準備求職簡歷,回來時買了一大摞這個城市的各類報紙。從這天起,我就開始求職了。
曲瑪來找我,我老不在。一個星期后,曲瑪見我,她第一句話就是這段你忙啥呢?我說找工作啊!曲瑪很驚奇:你失業了?我說趙毅沒跟你說?對了,趙毅還答應幫我操心呢!曲瑪說,他沒說。過了一會她又說,他真的答應幫你問問嗎?我說了那天的事。她說,你別信他!他那人推不過就答應人家,答應了又辦不到,就拖著……
曲瑪的表情怪怪的,我不知道她怎么了。
誰說過,雪,是春天最早的花。一場紛紛揚揚的桃花雪之后,春天就真的來了。這時候我已在趙毅就職的內刊干了三個多月的編輯了——他并沒有像曲瑪說的那樣,說說就算,而是真的向他們老總推薦了我,這樣,我們就成了同事。其實干雜志我很多東西都不懂,都要向趙毅請教,我發現趙毅是個樂于助人的人,對于我的提問他從來都沒有不耐煩過。事實上,曲瑪也是趙毅的學生,他很早就教會了她劃版校對,以她中文系畢業的功底,干起編輯來綽綽有余,可是她不愿跟趙毅在一起,所以新年過后沒幾天就去了省城打工,在一家報紙做校對。我說你這是何苦?在家還能照顧孩子和趙毅。她說我才不愿和他在一起!她狠心扔下了三歲的女兒小緣,所以現在趙毅是既當爸爸又做媽媽。曲瑪說,結婚的時候他說只有一個孩子,還是前妻帶的,可是現在,今天出來一個,明天出來一個,誰知道他還有多少孩子!我家成了孤兒院了。我感覺那家就不是我的,待著憋屈!
雖然他們結婚時我看出趙毅大她很多,但是我跟她不熟,又看到她看趙毅時眼里的崇拜,就不敢多問。現在才知道,趙毅是離過婚的,前邊有兩個兒子,已經上初中了。
趙毅也對我說,有時間你勸勸曲瑪,讓她回來吧,哪怕在這兒我給她再找個工作呢,小緣離不開媽媽。我把這話說給了曲瑪,她臉上的笑容有點古怪又有點幸災樂禍,她說,我為什么要回來!跟他那人沒法待……哼,讓他自己想想吧!我試探地說你要什么呢?我覺得趙毅是個溫和的人,不會對你有過什么吧?曲瑪惡狠狠地說,溫和的人才最沒人性!
接著她給我說了他們在廣州的生活,她說那時候她剛生了孩子,在家待著,可是趙毅常常不回家,她就整天替他提心吊膽。有時候他走了一個星期,回來才對她說,他出差去了趟北京。或者,她看見他收拾行李,完了走時才跟她輕描淡寫地說他要出去一趟。她問他幾時回來,他卻說說不準,事情完了自然就回來了。廣州的生活很不穩定,而他留給她的生活費總是捉襟見肘,拿著有限的錢,抱著嗷嗷待哺的孩子,坐在冰冷的出租屋里,她不知道那個她需要依賴的人在哪兒。她說,趙毅從來沒給過她安全感。廣州的日子仿佛一場噩夢,而那個十三平米的出租屋仿若孤島,她的心整天都是慌的。她不是那種嫌貧愛富的人,她只要他給她一家三口和睦溫馨,要他知道她的企盼,理解她的那份牽掛。可是他從來都無視,好多事都是她問他才說,更多的事他并不給她說,而是她去猜。比如他的孩子,來第一個的時候,他說孩子的媽媽病了,暫時在這兒住幾天,這么一住就沒有期限了。來第二個時,她的眼睛都大了,不是說只有一個孩子嗎,怎么又有一個?他說,孩子上初中了,他們那里的教育不好。曲瑪說了一個縣的名字,離我們這里不遠,我知道那里是趙毅的故鄉。曲瑪說,趙毅這次對她的解釋是以前說了怕她生氣。曲瑪說現在來了我不生氣嗎?
趙毅的工作不穩定,他卻從來沒有居安思危的意識,有了錢就下館子買好吃的回來,美其名曰為她和孩子改善生活,可他從來就沒想過,那些東西她會吃得安心嗎?沒錢的時候就找人借,實在借不下就指曲瑪出面。有一次到了中飯時間,身上竟然一分錢都沒有,就讓曲瑪去找房東,因為趙毅自己已經找了好幾次房東借錢了。曲瑪流著淚把孩子交給趙毅,到房東那里借了十塊錢買了幾個饅頭。曲瑪說,那天的饅頭她一口也沒吃,她在旁邊看著趙毅狼吞虎咽,心里死的心思都有。——如果一個人能摳出自己的眼珠,她一定不會猶豫,最后她說。
廣州是一個日夜喧囂的城市,曲瑪卻如行走在無人的荒野,那種孤獨與無助日日夜夜啃噬著她的心,所以她回到了家鄉。現在,他們的家里天天像過廟會,看著那兩個平白多出來的孩子,曲瑪說她的腦仁子疼,所以她要走得遠遠的。
我不知道該怎樣勸她,只好說,看在趙毅是小緣爸爸的份上原諒他吧!另外,你不覺得小緣這么小就整天見不到媽媽很可憐嗎?曲瑪的眼里忽然就盈上了一汪淚水,說,那也沒辦法,她好歹還在趙毅跟前,有他照顧。我現在這樣一個人在外面也很無奈,我覺得我的家被鵲巢鳩占了。
我同情曲瑪,卻覺得她的思維哪里出現了岔道,我原本是一個不會勸人的人,曲瑪的訴說又讓我的思維一時混亂不堪。第二天見到趙毅,我找了個沒人的時間跟他說了曲瑪的不滿,趙毅說,的確,廣州的生活很不穩定,那時候,他一門心思想調到北京去,所以常常出差。沒跟曲瑪說,是怕她擔心。我也覺得趙毅用這么輕飄的幾個字對那段生活一筆帶過是不負責任的,我生氣地說,她是你老婆!你知道她每天都在盼望著你平平安安回家嗎?對于曲瑪來說,你就是她與孩子唯一的依靠!趙毅表情訕訕地說,你還不知道曲瑪,芝麻大的事她能想成西瓜!
我又婉轉地問起他前妻的兩個孩子,趙毅的解釋是,他們家鄉的教育一點都不好,手心手背都是肉,他這個做爸爸的不能眼看著毀了孩子的前程吧?再說孩子大了自然就走了,還能為這事跟我提出分手?你說她這不是找事嘛!我說找什么事?趙毅說,曲瑪早就提出要跟我離婚呢。
我不知道誰說的話有理,只好勸他們各讓一步,好好過日子。
是曲瑪不讓啊!最后趙毅無奈地說。
我懶得再管曲瑪與趙毅之間那些公婆都有理的事情,因為我戀愛了。春天,是一個戀愛的好季節呢!
趙毅的事業漸漸穩定,小緣也上了小學,曲瑪依然在外流浪。日子在不可妥協中向前,其間我也結了婚,有了自己的孩子。那個圣誕節,我與愛人領著孩子,在閃爍著圣誕樹的店鋪門前走過,聽男孩女孩幸福的尖叫,感受那些屬于青春的日子。先生說,年輕真好啊!我知道他是想起了那年的圣誕節,我們約好在紅磨坊門前相會,然后一同去看一場電影,可是那天堵車我來晚了,到的時候看到他特意換上的西裝已慘不忍睹,上面噴上了紅紅綠綠的“噴雪”,連頭發上都是。后來他就頂著一頭的紅綠”噴雪“與我走進了電影院,記憶里那場電影是我們看得最甜蜜的一個片子。
現在兒子已經三歲了,他坐在爸爸的肩膀上,抱著他的頭,聽他講騎著馴鹿降臨人間的圣誕老人的故事。兒子的頭上是老公特意給他買的圣誕帽子。老公說,圣誕老人騎著馴鹿,就像你現在騎在爸爸肩上。老公在人群的縫隙間跑,拽著兒子的兩只胳膊,我看著他們笑,心里滾過一陣幸福。就在這時,我接到了曲瑪的電話,在嘈雜的圣誕街頭,《友誼地久天長》的曲子一下子就把我拽出來,我喊著說,曲瑪,你在哪?但我一點也聽不到她在說什么。我看了一眼正玩得開心的父子倆,閃身進了一家店鋪,那些幸福的歡樂的人群被隔在了玻璃門外。我說,曲瑪,你還好吧?你在哪?電話里出現了片刻的安靜,然后她說,我還在省城,我失業了。我說那回來呀!這么冷的天,回來吧,趙毅和孩子都需要你。曲瑪不做聲,然后她告訴我她就職的那家報紙改組,換了老總,新老總上臺的第一件事就是裁員節流,以后沒有專職的校對了,采用采編合一的辦法,需要編輯親自跑一線采稿子。她說,社里的競爭很激烈,都是些年輕人,能跑動,像她這個年齡的幾乎沒有了。
我想象著曲瑪一個人的圣誕節,覺得如果真的有圣誕老人的話,就別讓曲瑪失掉這份工作。因為這份工作對她太重要了。我無力地在電話中勸著曲瑪讓她回來,但我知道她是不會回來的。果然,在我說了一大通之后,曲瑪說,我只想打個電話,問候一下你們都好嗎?我知道她想知道什么,就說,小緣很好,現在已能自己帶著月票牌乘公交上下學了。這一年小緣上小學二年級,學校離家有五六里路,一般的家長是不會放心孩子自己過馬路上下學的。潛意識里,我想用小緣喚回曲瑪那顆漂泊的心。
電話里的曲瑪說,她在爸爸跟前,只要好就行了。然后說省城的機會多,但這個年齡還是難找活,她再找找試試看。之后,輕輕道了圣誕快樂。我回她:圣誕快樂。但我知道,這個圣誕曲瑪注定了無法快樂。
接下來的春節在曲瑪來說不好過。臘月二十九,我終于見到了她,蒼白中透著一絲疲憊。她說找了幾家報紙,都是要采編合一的,如果僅僅是校對,工資就太低了。她給我算了一筆賬,租房多少(我去過曲瑪的出租屋,是那種單磚砌墻頂上只蓋了層石棉瓦的簡易房,冬天屋里能結冰,夏天像蒸籠),吃飯多少,坐車多少……如果是校對,晚上十二點下班還要打的,又是多少。我知道曲瑪是一個節儉的人,有好多次她回來看孩子,就因為頭一天的一碗剩飯,她非得熱著吃了才回家,這樣就耽誤了半天時間,搞得幾個月難得一次的團聚來去都匆匆。這在我是不可思議的,而在她,倒掉那碗剩飯想都不要想。
曲瑪這么一算就黯淡下來。我說那你試著給自己一點挑戰怎么樣?她立刻說,那不是挑戰的問題,我怎么能拼得過那些小青年?我……總是不善與人交流,去采訪都不知道說什么,何況很多都是社會稿子,要自己去街頭跑,也操心得很。她笑了一下,說,現在如果有一家報紙只要校對并且能讓我顧住生活就好了。
在舉國歡慶的日子,我去了曲瑪與趙毅的家,三室一廳的房子,沒燒暖氣,冷。曲瑪待在她的小臥室里上網,在一個個網頁間流連。趙毅不在家,都快下午六點了,還不見她做飯,我提醒她:你該忙了吧?她說沒事。接著,那些孩子一個接一個地回來,除了小緣,沒人進來跟她說話。我說我走了,孩子都回來了,你快給他們做飯吧。曲瑪說,趙毅給他們分了工,每人做一天飯兩塊錢,小緣的任務是保持家里的地板干凈,也能掙到兩塊。如果我做就搶了他們的生意,他們會不高興呢。我不知道該說什么,過了一會,曲瑪出去,為我拿進一個半冷不熱的饅頭,里頭夾了一點西紅柿炒雞蛋。我說干嗎?她說吃飯呀!我說就這么吃?她說那還要怎么吃?!
我從來沒這么吃過,就說有水嗎?曲瑪提起開水壺,里面是空的,她向著客廳叫:小緣,燒點水!那個八歲的女孩正在客廳里看電視,她說噢。
從曲瑪家出來,冷空氣清澈凜冽,被冷風一激,我感到自己的心痛,淚水無端地流下來,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
大年初四,我的手機又唱起了《友誼地久天長》,屏上閃著曲瑪的名字,我摁了接聽,話筒里立刻傳來她失控的聲音,原來趙毅又走了三天了,她說家里什么都沒有,她搜了陽臺上的一些破爛給了收廢品的,剛才買了幾把掛面……我說你過來吧,我先給你拿點錢生活。半小時后她出現在我面前,情緒失控,整個身體抖個不停。我撥通了趙毅的電話,他說回去看父母,說還有一點事,完了就回來。曲瑪在電話上對他喊,并不聽他的解釋,然后她大哭起來。就這樣,兩天之后,曲瑪又去了省城。
上班后,趙毅告訴我曲瑪向他又一次提出了離婚,但這在我已不是什么懸念了。
二月的一天,曲瑪打來電話,說她找到工作了,是為一家技校招生,她說工資是從生源里提成。我知道現在社會上很多這種學校,就是騙人的,學生繳了學費,有沒有課上是很難說的事。曲瑪表現得很驚訝,她說不會吧,我看他們挺正規的。我告訴她前兩天省臺還播出過一檔節目,就是曝光招生貓膩的。曲瑪說我會注意的。我想她是太想有一個工作了。果然過了沒兩天,她又打來電話,說她不在那里干了,說現在的人怎么能這樣?這回她的語氣很輕松,她說她換了一家,還是學校,民辦的,是她在報紙上看的,對方說要招代課老師,她已經搬到學校了。我說不是還沒開學嗎?你現在做什么?曲瑪說,校長說讓她先兼一下生活老師,管先到的部分學生的生活。聽曲瑪這么說,我松了一口氣,覺得她至少目前已經穩定下來了。
那個……不離行嗎?曲瑪立刻說,不行。我一天也和他過不下去了,你就別再勸我了!我說你要想好,小緣怎么辦?曲瑪嘆一口氣,說,當然是他帶,我沒有這個能力!一時我們都不說話,話筒里只有電流刺啦刺啦的細微聲響。過了一會,她說,我要顧小緣,我這一輩子得委屈死!
開了學我就忙起來了,兒子已經上學前班了,老公工作忙,孩子的事就落在了我身上,上學放學都得我接送,那是一點也馬虎不得的事。每天提前十分鐘與一大群家長等在兒子學校的門口,看他一本正經地排著隊走出校門,然后像燕子一樣叫著媽媽向我飛奔而來,我相信每個母親此時此刻內心都會充滿了成就感與自豪感。
兒子,告訴媽媽今天老師講什么了?我一邊問兒子,一邊把這個胖乎乎的小肥豬放上自行車后座。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兒子叫:媽媽,友誼地久天長!前幾天他問我手機唱的什么時我告訴他的。
槿,哦,我……沒事,就是給你打個電話。你……在接兒子?聽到曲瑪的電話我的心就揪起來,不知道她那里怎么樣了。她說,還行,沒事,你忙吧!掛了啊!
曲瑪的這個電話打得莫名其妙,卻讓我的心開始七上八下,我相信她一定是有事情,卻最終沒開口而已。
第二天一上班趙毅就急急跑過來:槿,幫個忙,替我把這份稿子處理一下,回來請你吃火鍋!看他那樣子像是剛剛揀了五百萬,他可是郁悶有一陣子了。我說你干嗎?他按捺不住興奮的心情說,我接曲瑪!我以為自己聽錯了,他說,曲瑪昨天晚上打電話了,讓我今天一定去接她,她那些東西自己搬不動。我拽著要走的趙毅,問,往哪搬?搬回來呀!他奇怪地看著我說,她決定回來了,再不去了!望著趙毅遠去的背影,我以為他是白日做夢。
不是他就是我。
然而曲瑪真的回來了!那天下午下班的時候,趙毅過來說,九州火鍋城啊!那樣子如窗外返青的樹苗,揚眉吐氣的。我說曲瑪回來就好,告訴她我這個周末去你家看她,火鍋嘛,就算了吧,都多少年的老朋友了。趙毅說,嗯,那不行,這可是歷史性的一頓飯,你不來怎么行?!我說好好,我去!趙毅不忘加一句帶上先生啊!嗨,他可不一定有時間!最后一句話趙毅不一定聽到,因為他已經急火火地跑出去了。
火鍋城里,曲瑪看到我進來,笑得很難為情。我故意不看她,對著桌子上的菜說,都點了什么?有沒有我愛吃的魚?然后才對曲瑪說,還要一盤酸菜,曲瑪你知道嘛,怎么沒點?趙毅笑我:你這是什么組合?怪味組合!今天趙毅還不錯,胡子刮了,襯衫也換了……曲瑪,你不知道,你們家趙毅那襯衫可有歷史,為國家節約每一滴水資源,不該換時堅決不換!曲瑪笑:那人家愿意!
趁著趙毅叫服務員的當兒,我小聲問曲瑪怎么回事?曲瑪說原本說好代課的,去了之后說讓我暫時兼管生活,等到開學了就代課。可是過了沒兩天,又讓我把樓道的衛生也管上,每天拖拖掃掃,那好吧,就拖就掃。說過我只是兼的,下來一檢查卻都是我的不對,這兒沒干凈,那兒沒掃到……我覺得我這人夠好說話了,人怎么能這樣?想想我應聘的是老師,又不是清潔工……我覺得有必要向他們說說這事,你說呢?
我已經能想象后來的故事。曲瑪表情復雜地望著門口,說,這樣一來,就在那里住不成了,我才退了以前的房子搬過來,現在又要找房子……這一段一直在找工作,這個年齡真是太累了,想想似乎很少給小緣做過飯,她的成績也不好,特別是英語。我想回來給孩子輔導輔導,也調整一下自己。
是的,也該調整一下自己了,看你的臉色——曲瑪的臉色蠟黃,皮膚干燥無光,有著明顯的營養不良傾向。我欣慰曲瑪終于有了這樣的想法。
你都不能想象那個家成了什么樣子!進了衛生間,分不清哪條毛巾是擦臉的哪條是抹布!
清明節的前一天。
《友誼地久天長》——每當這首曲子響起的時候,我都不知道會有怎樣的故事在等著我。電話里,曲瑪的情緒再一次失控,她說你知道趙毅去哪了?我給他電話他不接,我找不到他!然后在話筒里號啕大哭。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一時也急起來:你在哪?我現在就來找你!然后小心翼翼地問她出什么事了?曲瑪說,在家。趙毅與前妻生的那個兒子正在客廳里,她在自己的臥室不敢開門,他的手里拿著刀。
一切全亂了!我不停地撥打趙毅的電話,一直沒人接聽。以我對趙毅的了解,他肯定不在市內。我伸手攔了一輛出租,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趙毅家。他們位于四樓的家門虛掩著,那個男孩早已不知去向。我叫曲瑪的名字,說,是我,槿。一邊叫一邊在屋子里四處打量,腦海里那一幅恐怖的畫面還好沒有出現。
曲瑪,是我,槿……聽到我的聲音,曲瑪戰戰兢兢地打開了門,她的頭發凌亂,眼睛紅腫。我什么也沒問就把她接到了我們家。
晚些時候,我接到趙毅的電話,他說他正在老家,剛才出去沒帶電話,他說兒子也給了他電話,說他不敢回家。趙毅問我曲瑪是不是在我這?我說是。他說他立馬趕回來,因為那男孩不知去向了。那個孩子也才十三歲,從來沒離開過家一個人在外頭過夜。趙毅說他無法判斷誰說的是真的。我想我也無法判斷。
那晚曲瑪的睡眠很不好,不斷地驚醒,醒過來就說趙毅騙了她。她說近十年的時光過去,讓她真正醒悟,她當初愛上的或許只是文學,而趙毅,恰恰在從事這個工作。
文學是什么?那些虛無飄渺的文字的光環散盡之后,我不知道曲瑪看到了什么?或許她只是做了一個長長的夢而已。那么,趙毅呢?趙毅又算什么?曲瑪在哭,單薄的肩膀在被單下柔弱無骨,她的無助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包括她看到趙毅時歇斯底里地叫罵,包括叫罵聲中趙毅生鐵一樣的沉默。
后來聽說曲瑪睡覺時枕下壓著菜刀,早上上班時趙毅的眼睛腫著,他越來越丟三拉四。他說槿,你勸勸曲瑪,讓她別再鬧了,她的枕下壓著菜刀,怪嚇人的。我說,曲瑪,還沒開口卻看到她得意的笑,那笑讓我害怕。
直到有一天,趙毅說,這回真過不成了!
原來趙毅半夜醒來,發現一直分居睡在另一間屋子的曲瑪手里舉著那把嚇人的菜刀,正呆呆地站在他的床頭。
趙毅終于同意協議離婚。
但曲瑪沒等到簽協議,她瘋了。
送曲瑪去精神病院的那一天,我專門請了假,我為她梳理了凌亂的頭發,那發絲間竟然有絲絲晶白。我為她換上洗得發白的衣服,等趙毅叫出租車來。其實曲瑪從來就沒穿過什么好衣服,眼前的這件,在我記憶里已經有五六年了吧。我打定主意,等到她安頓下來,去市里新開張的女人街給她選幾件,曲瑪這幾年真是太虧了。
曲瑪不能看到趙毅,一見趙毅情緒就會失控。沒有趙毅的時候,她表現還算正常,泛黃的臉上甚至還有一抹孩子般純真的笑。如果你沒有在聽她說話的話。
她說,槿,我終于和那人分開了!剛剛拿了離婚證,從今天起,我和那個亂七八糟的家再也沒有任何關系了!作為補償,趙毅給了我五萬塊錢,生活暫時沒問題……槿,我想歇一歇。你說我拿這五萬塊錢干什么呢?做個生意?可是我不會做生意……你說我租間房子怎么樣?再拉一條網線,早上睡睡懶覺,然后看看書,上上網……然后,然后,我真想真正地談一次戀愛!槿,你看我這么大了還沒真正地談過戀愛呢,我想體驗一下愛與被愛的感覺……哎呀!槿,今天下午我一定要請你吃一頓飯,慶祝我離婚成功!九州火鍋城怎樣?你的怪味組合?
曲瑪清醒著瘋,我知道那樣的生活一直是她的理想,卻從來沒實現過。她的手里拿著那張被她當做支票的紙條,她的眼角已有細細的紋路,而那笑容分明有一股如釋重負的味道。她忽然又驚慌又不可思議地望著我,說,槿,你哭了?你怎么了?同時伸出手,抹去了爬上我眼角的淚水。
遠遠地,我看到躲在一棵樹后的趙毅向我招手,他叫的那輛車來了,是一輛綠色的出租。趙毅已辦好了一切入院手續,交了一萬塊的押金,我們說好由我送曲瑪去醫院。我攙著曲瑪上車,說,你不是要請我吃火鍋嗎?她說,是啊!我剛剛得了五萬塊錢呢!
她臉上的喜悅讓我一瞬間想起多年前的那個傍晚,一個穿淡青色夾克的女孩微笑著走到我面前,說,你是槿?
責任編輯 張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