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璞
作者寫書,已經對自己進行了過濾,總是把他認為最有價值的一面放進書里。所以讀書,接觸到的都是別人的精華。讀書本身就是一件聰明的事,也是一件快樂的事。陶淵明說:“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金圣嘆讀到《西廂記》中“不瞅人待怎生”一句時,感動得三日臥床不食不語。這都是讀書的至高境界。不只是書本身的力量,也需要讀者的會心。
我讀書缺少嚴謹的計劃,常是興之所至。雖然不夠正規,也算和書打了幾十年交道。我想,讀書有一個分—合—分的過程。
分就是要把各種書區分開來,也就是要有選擇。現在書出得極多,有人形容,寫書的比讀書的還多,簡直成了災。我看見那些裝幀(zhēn)精美的書,總想著又有幾棵樹冤枉地獻身了?!伴_卷有益”可以說是一句完全過時的話。千萬不要被那些假冒偽劣的“精神產品”侵蝕,即便是列入必讀書目的,也要經過自己的慎重選擇。有些書評簡直就是一種誤導,名實不符者極多,名實相悖(bèi)者都有。當然可讀的書也很多。有的書可精讀,有的書可泛讀,有的書瀏覽一下即可。不同的讀法可以有不同的收獲,最重要的是讀好書,讀那些經過時間圈點的書。
書經過區分,選好了,讀時就要合?!昂稀本褪桥c書本與作者合在一起。古人說“讀書得間”,就是要在字里行間得到弦外之音、象外之旨,明白言語傳達不盡的意思。朱熹(xī)說讀書要“涵泳玩索,久之自有所見”,也就是說必須入書,與書相合,才能了解書,得到滋養潤澤。王國維談讀書三境界,第三種境界是“驀(mò)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lán)珊處”,這種豁(huò)然貫通,便是一種會心。在那一刻間,讀者必覺作者是他的代言人,想到他所不能想的,說了他所不會說不敢說的,好不暢快。
書對人的影響是非常大的。不過要使書真的為自己所用,就要從合中跳出來,再有一次分,把書中的理和自己掌握的理參照而行。雖然自己的理不斷受書中的理影響,卻總能用自己的理去衡量、判斷、實踐。用現在的話說就是“活學活用”,用文一點的話,就叫做“六經注我”。讀書到這般地步,不只有樂,而且有成矣。
(月月鳥選自《初中生世界·八年級讀寫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