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海榕
歐洲在二戰后的國際關系與戰前的國際關系發生了重大的變化,最大的變化是主權的神圣性發生了動搖,這是一股新的潮流,這個潮流的高峰是20世紀末21世紀初出現的人權高于主權的主張。雖然人權高于主權的主張并沒有成為國際關系的主流,主權仍然處于最高位,但是其神圣性已經受到質疑。這種新潮流對多族群國家維護統一穩定規定了新的范式,即維護少數族群的權益則國存,否則國家分裂。
匈牙利與南斯拉夫的不同命運充分顯示了新潮流的特點。匈牙利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是同盟國的一員,屬于戰敗一方,劃定戰后國際秩序的凡爾賽條約把匈牙利大卸六塊,把其中五塊分別劃給了奧地利、捷克斯洛伐克、烏克蘭、羅馬尼亞、南斯拉夫,其中最大的板塊特蘭西瓦尼亞劃給了羅馬尼亞,剩下的匈牙利不到戰前國土面積的一半。匈牙利十分不滿,不斷有政治勢力要求恢復舊有國土,但是歐洲沒有任何國家響應這種要求。這主要是因為分割到鄰國的匈牙利人在新國家里其族群權益基本得到了保障。例如人口數量和居住土地面積巨大的羅馬尼亞匈牙利人成立了自己的政黨,匈牙利人雖然是少數族群,這個黨在羅馬尼亞議會中始終是少數,但是這個黨幾乎是羅馬尼亞永遠的執政黨之一,任何政黨組閣都會邀請匈牙利人黨組成聯合政府,這對保障匈牙利人的族群權益起到了重要的積極作用。因此,盡管從歷史占有的角度看,羅馬尼亞的特蘭西瓦尼亞地區應該屬于匈牙利,但是匈牙利恢復對特蘭西瓦尼亞主權的要求不會得到任何國家的支持。因為在羅馬尼亞的政治生活中,特蘭西瓦尼亞地區居住的匈牙利人的權益得到了保護、支持和發展。從羅馬尼亞的角度看,盡管羅馬尼亞沒有統治特蘭西瓦尼亞的歷史依據,但是只要保障了特蘭西瓦尼亞地區的少數族群的權益,歐洲就會協助其保持對特蘭西瓦尼亞的主權。
與之相對照的是科索沃從塞爾維亞的分離。科索沃原來是塞爾維亞的搖籃,后來被奧斯曼土耳其占領,移入阿爾巴尼亞人。1980年代,居住在科索沃的阿爾巴尼亞人要求更大的族群權益,當時的塞爾維亞統治者米洛舍維奇不但不試圖提高科索沃地區阿爾巴尼亞人的權益,反而把南斯拉夫1946年憲法和1974年憲法賦予科索沃的自治省地位取消了。在1990年代科索沃爆發大規模暴力沖突的早期,歐洲主張保持塞爾維亞的主權,但是應該恢復科索沃的自治地位,并保障當地阿爾巴尼亞族人的權益,這一主張得到了當時科索沃阿爾巴尼亞族政治領導人的認可,但是米洛舍維奇不接受這一主張,并加緊軍事解決的方案,最后引發北約軍事干預,科索沃徹底脫離塞爾維亞中央政府的控制。因此,盡管塞爾維亞既有對科索沃主權的歷史依據又有實際控制權,但是由于塞爾維亞不能保障在該地區生活的少數族群的權益,科索沃的獨立要求逐漸得到了歐洲絕大多數國家的支持,最后導致了科索沃從塞爾維亞分離出去。
從匈牙利和科索沃的兩個例子中可以看到歐洲在處理多族群國家主權和統一問題上的原則,即,歷史占有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當前的國家主權框架下少數族群的權益是否得到保障,如果得不到保障,即使擁有歷史依據和現實控制,也會支持分離運動;如果得到保障,沒有歷史依據,也會幫助該國保持主權和統一。
(作者為中央編譯局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