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亞生/口述,裴高才/整理
編者按:蔡以忱是中共中央首任監察委員,秋收起義中的風云人物。又與董必武、包惠僧、鄧演達、瞿秋白、劉少奇、胡秋原等國共人士合作共事。還是重大革命歷史題材電影《忠誠與背叛》中主要人物的原型。董必武稱他為“農運領袖”。

我的祖父蔡以忱烈士,1899年1月29日出生于湖北省武漢市黃陂區蔡家榨白家嘴。由于他早在1928年10月25日就在湖南澧縣壯烈犧牲,大部分史料散佚,我是從祖母、伯祖父與父輩的回憶中,才知道祖父的一些零散故事。尤其是經知名傳記文學作家裴高才帶領我們前往海峽兩岸六省市區及俄羅斯搜尋與查證,才弄清了祖父原來是秋收起義中的風云人物。
早年聽父輩講,我祖父在湖北省立第一師范讀書的五年間,不僅奪得了十個第一,還作為學運領袖參加了武漢五四運動。畢業后,一邊在“一師”附小(武昌南樓蒙正小學)與中華大學任教,一邊從事革命工作。
1923年春夏之交,我祖父經董必武介紹加入中國共產黨。后參與創辦國民黨湖北省黨部并任執行委員,接下來歷任中共“五大”代表,當選黨的歷史上第一次設立的中央監察委員會委員,中共湖北區(省)委常委、組織部長、宣傳部長、農民部長,國民黨“二大”代表并青年運動審查委員會委員等。

1927年5月21日馬日事變后,局勢非常嚴峻。此時正在湖北武昌的中共中央臨時政治局候補委員毛澤東,與中共中央委員、中共漢口市委書記羅章龍商量,決定物色幾位懂軍事的同志一道去長沙籌備武裝起義。羅章龍即向剛剛增選為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輪流值日主持中央工作的瞿秋白匯報,選擇了蔡以忱。羅章龍在《回憶湖南省委領導秋收起義》中說:

有一天,我和毛澤東從中央開會出來,一路步行到毛澤東住處,他邀我到湖南去工作,組織對敵進攻。我們兩人請示了中央,中央同意了我們的意見。于是我以五屆中委的身份,巡視和指導湖南省委的工作。毛澤東先離開武漢赴長沙,臨行前,他對我說,你找一個有作戰經驗的軍事干部一道來湖南。我說:這里很難找到既熟悉湖南情況又有武裝斗爭經驗的軍事干部。毛澤東說:只要你認為可以就行。以后,經過物色,與中央商量的結果,加派了一個蔡以忱。
老實講,前往剛剛發生馬日事變、籠罩著白色恐怖陰云的湖南工作,比在生于斯長于斯的湖北工作危險十倍。但蔡以忱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當中共中央領導人與他談話時,他明確表態:按照組織原則,我堅決服從中央的決定;就私交而言,我與毛澤東等湖南同志具有合作共事的良好基礎。為了表達自己破釜沉舟的決心,蔡以忱與革命伴侶豐俊英一同前往湖南省委工作。羅章龍回憶說:
蔡以忱是湖北省農民運動自衛軍的負責人,懂得一些軍事,所以要他去。他去湖南是有決心的,所以家眷都帶去了。他的妻子姓豐,是黨員,也同我熟悉。
7月15日,汪精衛公開叛變革命,正式在武漢宣布“分共”后,蔡以忱與豐俊英奉命前往黑云壓城的長沙。他們到湖南省委報到后方知,稍前的中共湖南省委,由于遭受馬日事變的嚴重打擊,已接近癱瘓。為了盡快恢復加強湖南黨的工作,扭轉局勢,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會議于6月24日作出決定:對湖南省委進行改組,毛澤東擔任湖南省委書記。7月4日,毛澤東赴武漢出席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討論湖南農民協會和農民自衛武裝應當如何對付敵人的搜捕和屠殺。由易禮容代理省委書記。
早在國民黨二大期間,蔡以忱就與易禮容分在同一組,共同審議農民運動議案。此次長沙重逢,雙方倍感親切。易禮容首先向蔡以忱介紹了改組后的湖南省委的工作。他說,自從毛澤東趕回長沙主持省委工作以來,繼打通了長沙附近各縣及衡陽、常德等地同省委的聯系之后,又到衡陽召集會議,再三強調:馬日事變是上海事件的繼續,隨之而來的將有無數個馬日事變在全國發生。因此,各縣工農武裝一律迅速集中,不要分散,要用武力來對付反動軍隊,以槍桿子對付槍桿子,不要再徘徊觀望。
接著,易禮容代表省委與蔡以忱商量,將當時的中共安源特區改組為安源市委,籌組行動委員會,為秋收起義做準備。
1927年7月下旬,由蔡以忱任書記,前特區委書記寧迪卿、前地委宣傳部長楊駿等為委員的中共安源市委正式開展工作。市委直轄17個支部,另設3個區委,分別指揮紫家沖分礦各支部和上栗市等處農村各支部。豐俊英也隨蔡以忱一同前往安源工作。羅章龍回憶說:
我同蔡以忱等在六七月間先后到了湖南。我留在長沙,蔡以忱帶著家眷到安源,擔任黨的安源市委書記。
蔡以忱抵達安源后,經過深入調查,覺得這個被譽為“東方小莫斯科”的安源,策動武裝起義的時機業已成熟。在與各方面的革命武裝協商后,他于8月3日以中共安源市委的名義,正式向湖南省委報告,他們組織了一支2000多人的自衛軍,準備在以安源煤礦為中心的湘贛邊界發動秋收暴動。

蔡以忱與市委主要成員研究對策后,對劉先勝交代一番之后,讓劉不動聲色地迅速返回礦警隊。劉先勝走后,王興亞毛遂自薦,請求市委把逮捕叛徒的任務交給他。蔡以忱說:“為了不打草驚蛇,我與你只協同研究行動方案,讓礦警隊第五連連長、共產黨員楊士杰具體組織行動。因楊身在礦警隊,不會被敵人懷疑。他還與朱少連是連襟,此次毛澤民就住在他家,絕對可靠。”王興亞表示同意。
劉先勝奉命找到陳鵬的住處,在穩住陳鵬的同時,又密派隊員向蔡以忱報告敵情。
楊士杰得到蔡以忱的指令后,奉命作了周密部署,士兵一律不準外出,由非湘鄉籍士兵負責警戒。原準備讓礦井隊班長易漢欽處決陳鵬,因考慮到易是新兵,便由楊親自帶兵執行。
當日深夜,萍礦總工會代理委員長程昌仁與楊士杰等共產黨員按照市委決定,手持駁殼槍,埋伏在陳鵬住宅的窗下。
按照事先的約定,“狙擊手在午夜十二時偷襲,從窗口對準陳鵬連打三槍,結果了這個叛徒。狙擊手們又轉到山上的三大隊,懲處王雁。另一批狙擊手也在同一時間里,在二大隊擊斃了其他叛徒們”。
到了9月5日凌晨三時,行動小組已經將八個叛徒就地槍決。隨后,以工農革命軍第三團的名義張貼布告,以正視聽。布告云:“本團查明陳鵬等人,原系反動軍官,久欲叛變,近日該反動軍官等進行公開活動,聚眾上山為匪。本團奉上級命令,為重申軍法,就地處決,以申軍紀,并除民害,望各界安居樂業,勿信謠言為要。”
安源礦警隊在平叛中立了大功,得到了安源市委書記蔡以忱和前委書記毛澤東的首肯。當天即宣布將駐安源的各路工農革命軍和礦警隊合編為工農革命軍第一軍第一師第三團,由原贛西農民自衛軍總指揮王興亞任團長,中共安源市委書記蔡以忱任黨代表(楊駿說系“政委”;鄧乾元稱,系由蔡、王組成三團“前敵軍委”),豎起工農革命軍的旗幟,控制整個礦山。劉先勝在肅反中立功受獎,由排長晉升為連長。
至此,安源的起義部隊成為湘贛邊界乃至全國最早使用“工農革命軍”這一名稱的革命隊伍,也是首先舉起“工農革命軍”旗幟的一支軍隊。
幾天后,得知駐修水、銅鼓的部隊已合編為江西省防軍第一師及其下轄第一、第三兩團的情況,前委遂決定將安源部隊由第三團改稱為第二團。
蔡以忱擔任黨代表的第二團,由安源工人糾察隊和改編為國民革命軍第二方面軍總指揮部警衛團的礦警隊等2100余人組成,擁有千余支步槍和三挺機關槍。該團實行三三建制,共3個營、9個連、27個排。當時安源工人總共7000多人中,就有千名安源工人參加了秋收起義,占第二團總人數的60%,成為第二團的主力。
部隊整編后,團營連和團直屬隊均授予紅色軍旗,旗上綴有鐮刀、鐵錘和五星圖案,已有工農革命軍第一軍第一師第二團某營某連字樣。全團官兵均系紅色脖帶,胸前佩戴部隊番號和本人姓名的布章。
全團上下,一邊緊張訓練,一邊日夜打造長矛大刀,并用礦井炸藥制造土手榴彈,迎接即將到來的暴動。
湖南省委下達攻打長沙的命令后,第一團出發的同時,9月9日,王興亞和黨代表蔡以忱、副代表張明三召開了二團營、連長會議。王興亞宣讀了湖南省委攻打長沙的命令,當即作了行動部署:1.命令連長劉先勝帶領突擊排和100多名有爆破經驗的礦工將安源至株洲的鐵路及鐵路橋梁炸毀。2.命令爆破隊長楊明率爆破隊潛入萍鄉城內,炸開城墻,助協團主力攻占萍鄉。
為了出其不意,攻敵不備,二團決定趁中秋節之夜即9月10日連夜攻城。
蔡以忱、王興亞率第二團按計劃出動,將萍鄉團團包圍。守軍一個營閉城固守不出。因楊明率領的爆破隊過早地暴露了目標,致使爆破失敗,爆破隊被敵人密集的槍彈殺傷了一半,被迫撤出城外。
王興亞見爆破失敗即令部隊實行強攻,一營營長張友林帶領戰士拼命登城攻擊,第二團人多槍少,多是些土炸彈、土抬槍,沒有攻城武器,戰士傷亡很大,張友林也被城上射來的子彈打瞎了左眼。
這時,天已大亮,城上增援的敵人又來了一個營的兵力,蔡以忱、張明三仔細觀察了攻城的戰斗情況,覺得強攻不行,眼看11日湖南各縣暴動的日期已到,建議王興亞停止攻城。
蔡以忱會同王興亞、張明三召開緊急會議決定:放棄萍鄉,改攻醴陵,得手后向長沙進攻。于是,他們繞過萍鄉縣城,乘火車向“吳楚咽喉”醴陵進發。

9月12日,第二團在八里坳下車,和當地暴動的農民一道進入醴陵城郊陽山石一帶,與醴陵縣委書記鄧乾元取得聯系。
原來鄧乾元在安源張家灣參加了前委會議后就回到了醴陵,根據前委指示在醴陵發動群眾參加暴動,于中秋節這天在全縣發動了“一夜光”暴動,兩天內殺死惡霸、土豪劣紳94個。原醴陵善后委員會主任賀勛臣無惡不作,雙手沾滿了共產黨的鮮血。鄧帶領農民自衛軍在中秋節這天將賀勛臣抓獲后槍決示眾,并收繳了槍支。醴陵縣自衛軍擴大到400多人槍,他們正盼望二團過來攻打醴陵。
蔡以忱、王興亞率領二團與早已在此等候的、由易足三率領的醴陵農民自衛軍會合。易足三首先介紹了醴陵的敵情:醴陵城東、西、北三面緊靠淥江,背面只有一座石拱橋橫跨在江上,同江北面的縣城相連,盤踞在城內的敵人,一面派重兵守衛橋頭,一面在東門的營盤山制高點架設機槍封鎖江面,沿江有巡邏隊巡邏。
蔡以忱、王興亞看過地形后,制訂了三路攻城戰斗計劃,左邊派一營從大西灘過河,奪取城西的鳳凰山制高點,防堵敵人西逃,中路二營主攻淥江大橋,醴陵自衛軍隨中路部隊行動,奪取城中心,右邊三營從東門襲擊渡口,搶占營盤山制高點,截斷敵人東逃之路。
王興亞首先指揮二營佯攻淥江大橋,把東西兩翼敵人的火力吸引過來。橋頭佯攻部隊和醴陵農民自衛軍高喊“打倒蔣介石、打倒許克祥”的口號,守橋敵軍驚慌失措,亂成一團。
東路三營在連長劉先勝帶領下,找到三條木船,戰士隱藏在船后邊,推船前進,當接近敵人時,戰士們齊向敵人投手榴彈。敵人被炸得血肉橫飛、四處逃散。劉先勝帶領三營突擊隊占領東門渡口,又搶占了營盤山,左路一營戰士涉水泅渡,游向對岸,經過激烈的戰斗,奪取了鳳凰山制高點。
中路守橋敵軍腹背受敵,頓時指揮失靈,兵丁紛紛回退,這時工農革命軍第二團沖鋒號吹響,總攻開始了,二營戰士和醴陵自衛軍戰士攻下淥江大橋,潮水般地涌進了城中心。

當天下午,第二團完全占領醴陵縣城,繳獲槍支80余支,這是秋收暴動中攻占的第一座縣城。可謂成功打響了秋收起義的“第一槍”。
醴陵縣城攻克,二團戰士砸開大牢,救出了100多名被捕的革命同志和200多名無辜群眾,醴陵城一片歡呼聲,貧苦農民揚眉吐氣。次日,醴陵縣革命委員會宣告成立,貼出了第一張打擊敵人保護人民的布告。人民政府打開土豪的谷倉、鹽倉,將果實分給貧苦的農民,人民敲鑼打鼓歡慶勝利。
以安源工人為主的工農革命軍第二團在秋收起義中連攻萍鄉、醴陵和瀏陽三縣城,先后打了六仗,戰斗最激烈,戰績最大。關于工農革命軍第二團的歷史功績,正如中共中央1927年12月15日給湖南省委的信中所指出的:
秋收暴動的事實告訴我們:攻打萍鄉、醴陵、瀏陽,血戰幾百里的領導者和先鋒,就是素有訓練的安源工人……可以說,秋收暴動頗具聲色,還是安源工人的作用。(編輯 黃艷)
(作者裴高才是湖北省武漢市中共黃陂區委統戰部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