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軍
中山艦事件,是大革命時期的一次重大事變,是國共關系史上一個重要的轉折點,對中國歷史走向產生了深遠影響。時任黃埔軍校政治主任教官兼入伍生部少將黨代表的高語罕,與當時的國共高層有著密切接觸,是這一事件的親歷者。
高語罕(1887—1947),安徽壽縣正陽關人,中共建黨建團建軍的參與者,曾參與策劃南昌起義,起草八一南昌起義中央委員宣言。

1925年孫中山逝世后,以國民黨左派領袖自居的汪精衛成為國民政府主席兼軍事委員會主席,支持孫中山的聯俄容共政策,繼續實施國共合作,并籌備召開國民黨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此時,中共廣東區委書記陳延年向中共中央要人到廣州工作,恰巧在德國留學的高語罕剛回國準備參加國民黨二大,中共中央遂派高語罕到廣東。
陳延年是時任中共中央總書記陳獨秀的長子,高語罕同他早年曾在上海愚園一起組織安徽旅滬同學會。高語罕同陳獨秀是安徽同鄉,辛亥革命后,安徽獨立時,陳獨秀任安徽都督府秘書長,高語罕任青年軍秘書長。
1926年1月,國民黨二大在廣州召開。高語罕奉命和汪精衛及中共早期黨員、時任黃埔軍校秘書長的邵力子一起起草大會宣言。當時,高語罕頻頻在大會上發言,引起汪精衛的注意。在隨后的國民黨二大一次全會上,高語罕與汪精衛夫人陳璧君等五人當選國民黨中央監察常委,成為國民黨中央監察委員會里唯一的共產黨員。
作為國民黨中央監察常委,高語罕直爽、盡職。有一次開會,蔣介石吩咐在桌上擺了許多精美點心。高語罕當面批評說,開會又不是請客,何必如此浪費,弄得蔣介石下不了臺。
在國民黨二大上,高語罕因共產黨員加入國民黨問題同反對者進行堅決斗爭,與張國燾、毛澤東、于樹德被稱作“四金剛”,其后又加了惲代英,被稱為“五虎將”。在國民黨召開的第十三次中央常委會上,毛澤東被任命為第六屆農民運動講習所所長,高語罕被任命為政治訓練主任。
國民黨二大閉幕后,蔣介石被任命為改組的中央軍事政治學校(即黃埔軍校)校長,鄧演達被任命為教育長,高語罕被任命為政治主任教官兼入伍生部少將黨代表。
黃埔軍校第一、二、三期學生都是各地熱血青年直接投考進校的。到了第四期學生入校時,黃埔軍校為打牢軍事教育基礎,便在本校兩團學生之外,另設立入伍生部。要求凡考取軍校的,先須到入伍生部受基本軍事訓練一段時間,然后才能入黃埔軍校本校受訓。
入伍生部的編制是一個師,包括三個團。部長是方鼎英。司令部設在廣州長堤,高語罕每個星期大概有三天要到入伍生部辦公,其他時間在黃埔軍校講課。每次高語罕從廣州市區到黃埔軍校講課,或是離開黃埔軍校到入伍生部辦公,鄧演達都親自安排船只接送。
黃埔軍校初創時,鄧演達是孫中山親自指定的七名籌備委員之一;黃埔軍校成立后,鄧演達任教練部主任。后鄧演達辭職赴德國求學,與時在德國留學的高語罕感情頗篤,堪稱密友。此外,在黃埔軍校,高語罕同張治中是安徽同鄉,私交甚好;同共產黨員惲代英在安徽時同為中學教員,早就熟識。高語罕和鄧演達、張治中、惲代英交往密切,四人深受黃埔軍校里共產黨員和國民黨左派學員擁戴,同時也受到國民黨右派的仇視和攻擊,國民黨右派稱他們為“黃埔四兇”。
國民黨二大后,汪精衛身兼國民黨中央政治委員會主席、國民政府主席和軍事委員會主席三大要職,直接控制黨政軍大權。他同蘇聯顧問保持密切聯系,靠近共產黨。
蔣介石此時任國民黨中央常委、國民革命軍第一軍軍長、黃埔軍校校長、廣州衛戍司令和國民革命軍軍事總監。他把正在蓬勃興起的以共產黨為代表的革命力量看作實現其政治野心的最大障礙,著手策劃了一系列限制共產黨、限制蘇聯顧問、奪取領導權的陰謀活動。
1926年2月26日,蔣介石突然扣留親近汪精衛的國民革命軍第一軍第二師師長王懋功,第二天將他押送出境,改派親信劉峙擔任衛戍廣州的第二師師長。汪、蔣之間矛盾加劇。
3月18日,黃埔軍校駐省辦事處主任歐陽鐘稱“奉蔣校長的命令”,通知海軍局代局長、共產黨員李之龍,速派有戰斗力的軍艦到黃埔聽候調遣。當李之龍派中山艦開到黃埔后,蔣介石否認有過調艦命令。這時謠言蜂起,說蘇聯顧問和共產黨員要劫持蔣介石去蘇聯。
3月19日下午,高語罕從黃埔軍校坐電船到廣州過夜。當天下午,蔣介石要方鼎英和黃埔軍校秘書陳立夫陪他到沙面。將到沙面時,陳立夫問蔣介石:“不去上海,沒有別的辦法嗎?”蔣介石沉默一會兒,告訴司機:“好!開回去。”
3月20日凌晨,蔣介石下令逮捕李之龍,監視和軟禁周恩來等共產黨員,解除省港罷工委員會的工人糾察隊武裝,包圍蘇聯領事館,監視蘇聯顧問,監視鄧演達住處,并在廣州部分地區實行戒嚴。這就是中山艦事件。
3月20日早上,高語罕到入伍生部和方鼎英談事情,覺得入伍生部的氣氛在沉靜中流露出緊張。兩人在曬臺上聊天,方鼎英顯得心不在焉,似有心事。
那天是星期天,沒有辦公。高語罕便到中山大學一個同鄉女生彭漪蘭那里去了。彭漪蘭一見高語罕便跳了起來,叫道:“不得了!高先生!你怎么還沒事的一樣!我真急得不得了,埋怨阿陳、阿王他們,要他們分頭去找高先生的下落。昨天晚上,風聲就不好。今天天不亮,海軍黨代表李之龍被抓了去了!聽說,高先生!你,你也在數呢!還不趕快躲了起來!”

6月4日,陳獨秀致蔣介石信替高語罕解脫:
語罕是我的老朋友,我深知他,他一向很老成,當不至有這樣荒謬的見解,望先生再詳細調查一下。如果語罕真這樣說,不但對不起先生個人,并且是中國革命軍事工作中理論的錯誤(詳見《向導》第一百四十九期我做的《什么是帝國主義?什么是軍閥?》),是我們應該糾正的。
蔣介石對此亦公開回應:
我在黨代表宴會席上的講演,曾經再三聲明。三月十八號中山艦案,是與中國共產黨本部沒有關系的,所以我講的話,并不是對共產黨而講的,故無答復之必要。我絕不承認三月十八日那天的事件,共產黨有什么陰謀在內,陳獨秀同志以前同我的主張也完全相同,他曾于三月二十日以前給我一個電報和幾封信,所論的意見大體相同,所以今天,我可以明白:三月二十日的事件,完全與共產黨團體是沒有關系的!
不過他又來為高語罕辯護。高語罕在本校的言行,是不是與他所辯護及高之本人所聲明的一樣,這是不待我講,各位就可明白的。
此事并且當時我曾聲明:若要三月二十日這事情完全明白的時候,要等到我死了,拿我的日記和給各位同志答復質問的信,才可以公開出來。
現在所見到的蔣介石1926年3月19日日記有多種版本。
蔣介石手稿本所記為:
上午,往訪季新兄(注:汪精衛)。回寓會客,準備回汕休養。而乃對方設法陷害,必欲使我無地自容,不勝憤恨。下午五時,行至半途,自想為何必欲私行,予人口實,志氣何存!故決回寓,犧牲個人一切以救黨國也,否則國粹盡矣。終夜議事。四時往經理處,下令鎮壓中山艦陰謀,以其欲陷我也。權利可以放棄,名位可以不顧,氣節豈可喪失乎?故余決心不走。
《蔣介石年譜初稿》所記為:
上午,往晤汪兆銘(注:汪精衛)。回寓會客。恨共產黨陷害,決赴汕避禍。午后五時行至半途,猛思我何為示人以弱?仍返東山,誓犧牲個人一切,以救黨國。竟夕與各干部密議,至四時,詣經理處,下定變各令。
3月20日日記比較簡單:“下午五時往晤汪兆銘。”這與高語罕回憶的情況是吻合的。

1927年初,高語罕赴武漢任漢口《民國日報》總主筆。在蔣介石發動四一二政變之前,即發表《“反對”與“打倒”》《這叫做“親善”》等社論,列舉蔣介石制造南昌、九江、安慶慘案罪行,猛烈抨擊蔣介石,呼吁打倒蔣介石,被譽為“武漢反蔣的三尊大炮”之一。
此后,因反對蔣介石南京政府,同時反對汪精衛“假容共、真反共”,并參與策劃南昌起義,高語罕遭到南京政府和武漢政府雙重通緝,長期隱居上海。1928年高語罕參加陳獨秀的“脫派”組織,并于1929年被中共開除黨籍。抗戰后同陳獨秀移居重慶江津,堅持信仰埋頭著譯。他先后編譯宣傳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思想的《辯證法經典》《理論與實踐——從辯證唯物主義出發》以及《康德的辯證法》、黑格爾《歷史哲學綱要》和費希特《知識論》《費希特的辯證法》等著作三十余種。
1947年春,高語罕在南京患胃癌臥床不起,由學生送入中央醫院。4月23日晨,高語罕病逝,身后凄涼,被葬于南京南門外花神廟。時人惋惜“畢生知己陳獨秀,身后蕭條一樣寒”。原上海大學同事于右任題寫了“高語罕之墓”墓碑。(編輯 潘鵬)
(作者是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機關黨委宣傳處處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