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多年前,我在佛山圖書館主持“南風講壇”公益講座。有一次,主講嘉賓艾云在與聽眾的自由對話結束后,走下報告廳講臺,躬身拿起擱在臺邊地上的一只空瓶子,搖了搖,半是自言自語地問道:“我的水呢?我喝一半的水呢?我記得沒喝完的。”艾云的這個小動作,我一直記得。而且記得當時我一個被她認同的武斷:“紙的反面你肯定也會用的。”
雖然近在咫尺,忙于生計,或者竟出于懶惰,不見艾云都有10年了吧。中斷電話聯系,也在8年以上了。歲月不居,我們都“失蹤”在時間的河流中,在茫茫人海各行各路,連交臂之失都不曾有過,想不感慨都難。不曾想,這么些年過去,《南方與北方》、《用身體思想》的作者,那位優雅的、神采奕奕的、眼神顧盼生輝、文學當行的女性,竟然走上了一條追溯思想者、尋找失蹤者的不歸路。
王小波、楊小凱、萌萌、張志揚、朱學勤這些中式面孔,先放一邊不說,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斯多德、阿多諾、本雅明、薩特、阿隆、加繆、哈貝馬斯、海德格爾、福柯、伯爾曼、貢斯當、盧梭、孟德斯鳩、伏爾泰、德里達、霍布斯、哈耶克、羅素、別林斯基、別爾嘉耶夫、尼采、阿倫特、索爾仁尼琴、波普爾、韋伯、費希特……單是這一長串名字,就是一部西方思想史的縮微版了,其中任何一位,在西方哲學史或西方思想史課堂上,都可能占去一個學期呢。如此眾多的“硬骨頭”,濃縮在200頁不到14萬字的篇幅中,真讓人為艾云捏把汗。
翻完全書,倒是不難從艾云的絮說中,抽繹出一條明晰的線索:對大詞的警惕,對永恒的疑慮,肯定密實庸常的世俗生活,贊禮知疼知熱的沉重肉身,質疑革命,擁抱市場,審視神圣,捍衛常識。一個消極自由者沉思時,那些思想史上的“失蹤者”們,給歸攏一起,為她并不十分肯定甚且反復詰問的“深思熟慮”做見證。
譬如在探討“知識分子的認知限度”時,艾云問了:誰能以窮人的名義?這問題,對于“越窮越革命”、“越窮越光榮”記憶猶新的中國人,格外有針對性。以窮人的名義畫出的平等藍圖,有個幾乎不證自明的前提:“那些窮人、那些弱勢群體及普通人,一定會在市場的激烈競爭中敗北。”看看北上廣的那些“漂”們,這前提結實得很,他們別說跟“某二代”去競爭了,即使和擁有北上廣城市的戶籍者們,又豈能同臺?光腳固然不怕穿鞋的,但要是在叢林中奔跑,赤腳者能有幾成勝算?
共同體內田園牧歌式無憂無慮的日子確實讓人懷念:“工人出門上班,只管開動機器,不用考慮產品能否銷售出去”,“農民集體出工,一字排開,浩蕩隊伍,插秧、收麥、挖河,挑燈夜戰,勞動號子,競賽紅旗……”,無論城鄉,勞動都充滿了浪漫,特別適合抒情。可是,“樓上樓下,電燈電話”、“土豆加牛肉”的許諾并未如約而來,“匱乏與稀缺”反而不期而至。
倒是冷心腸的哈耶克,總結了真相:“一般說來,自由社會不但是守法的社會,并且在現代也一直是以救助病弱和受壓迫者為目標的一切偉大的人道主義運動的發祥地。另一方面,不自由的社會無一例外地產生對法律的不敬,對苦難的冷漠,甚至是對惡人的同情。”不過,哈耶克的學說,別說尋常人難以受益,就是諾獎委都難以有穿越的眼光,所以1974年授予他諾貝爾經濟學獎時,還要同時授予反市場的繆爾達爾,以為平衡呢。
即使在今天,市場經濟也并未取得根本的勝利,而且反市場的人,往往也將任何社會不可或缺的國家干預,作為不可能有徹底的市場經濟的證據。在金融危機籠罩全球、產業萎靡不振的大背景下,1929-1933年世界經濟危機的陰影,毫無困難地比附著當下,當年幫助羅斯福新政率領美國率先走出衰退泥沼的凱恩斯主義,那個非常時期的救急之舉,立馬咸魚翻生,被當作救世良方,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在“價格制定、成本核算、利潤獲取”的瑣屑泥坑中打轉,毫無詩意可言,可能還要戴頂“沒心沒肺,沒有同情和憐憫,不關心沒有市場競爭能力的窮人”的帽子,“失蹤”都算是好局了。艾云,你又“干嗎讓哲學和思想把女人變得憔悴、失華”呢?(《尋找失蹤者》,艾云著,廣西師大出版社,2013年8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