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以食為天”,這話可以理解為中國人的宗教是吃,中國吃的傳統既長,談吃的文章也多如牛毛。周作人、梁實秋、汪曾祺這些近現代文壇響當當的文化大家,都有專書談吃,其中深厚的文化韻味和雅致的生活態度,也成為我最初的美食啟蒙。遺憾的是,這幾十年來,很少出現這般雅趣談美食的著述。雅從閑中來,當饑餓成為整個民族幾代人的集體記憶時,誰還會有閑情講究吃的精致呢?倒是香港和臺灣延續了這份傳統,冒出不少美食評論家。
作為一個饕餮之徒,看過不少美食文章,卻很少遇到會吃會評又會做的美食家,直到去年安仁的一次活動,結緣臺灣作家陳念萱。這個華興育幼院走出的奇女子,早年數度進出不丹,跟隨不同的上師修行,年過五旬卻依然保有少女狀態。作家、旅行達人、影評家、修行者、美食家等諸多頭銜中,我問她最喜歡的身份,她回答說是無業游民。她也將自己的這份游觀世界的興趣,寫進《看世界》專欄的個性介紹:“吃喝玩樂看電影是我的職業,廚房是我的游樂場。”客隨主便,我給她戴多一頂“廚房藝術家”的帽子,念萱姐不會怪我唐突吧?也許正是這種對生活的隨性與好奇,成為她駐顏的不二妙方。短短幾天接觸,緣分卻一直延續下來,直到“懶人廚房”的開張。
看陳念萱寫吃是一大享受。她的美食經全是實操得來,蘿卜、茄子、番茄、白菜、黃瓜、蓮藕、面條,這些再普通不過的食材,無論什么不起眼的東西,在她的筆下,都衍生出很多意想不到的組合搭配,輔之妙趣橫生的親身經歷,平淡的文字,卻不著痕跡地把人牢牢抓住,驚喜連連之后,誘引你動手一試。我從來不知道,像蘿卜葉、蘿卜皮這些平時被棄如敝屣的東西,曬干、抓鹽后,竟然可以制成香料或者美味的料理拌飯。對茄子素有偏見的我,看了她介紹的味增烤茄、雙茄堡之后,忍不住躍躍而試:蒸熟的茄子切開備用,淋入香辣番茄醬,整齊擺放熟透的茄子在砂鍋中,大火燜滾,灑蔥花與薄荷末,如此簡單,完全沒有印象中魚香茄子那種油膩,做成后,一笑,“茄子”。平時也喜歡做菜的我愛擺弄南瓜,蒸、煮、烤、燉、炒、南瓜盅,都試過,然而陳念萱對南瓜卻有著更多的想象。在她那,南瓜可以當桌飾,可以做烙餅,還能做沙拉。最讓人驚嘆的,是食材有限時,她的靈活變通、游刃有余,隨手抓來什么都可以派上用場。我相信,如果廚房只有一棵大白菜,她也一定有辦法弄成特色饗宴,這種揮灑自如全是來自于對食材知識源流的熟稔和對食物的虔誠。
會吃會做的高手,因為有自己的標準,有時難免挑剔飲食。記得在機場分別時,大家都點了快餐應付,她卻不肯將就,寧可餓著也絕不讓流水線上出來的“標準件”委屈自己的胃。這讓我想到董橋,他的文章被大陸一些人指為過分清雅,而引來譏諷。我現在大概能理解這種文化和審美的差異,不論是文字還是生活,長期的斷裂造就的粗糙并習以為常,甚至引以為傲,碰到真正的雅致反而會不適,會看不過眼,甚至會覺得被冒犯。三代學會吃飯,五代學會穿衣,也許不是一句虛言。
陳念萱說,吃,是最容易發酵的親密關系。所以,她的私房菜不僅講究色香味,還講究吃友。大費周章地備宴,需要充分的理由,更需要樂意品嘗的親友助陣,才能圓滿。一直說要去臺北做食客,在廚房這個“游樂場”欣賞陳念萱的“游樂”,因手續的障礙,至今未能成行,卻接到陳念萱新書推薦序的邀約。著實惶恐,一個寂寂無名的后輩,如何夠格在美文前費辭?但一想到這是不按常理出牌的陳念萱,卻也只有硬起頭皮的份了。希望很快可以集中品鑒念萱姐的獨門秘笈,而不用再在紙面上大快朵頤、看著“懶人廚房”解饞過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