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大了我要嫁給我爸。”據說六歲那年,我舉著一只雞腿,向全家人鄭重宣布,眾人爆笑。之后二十年里,我爸每次聽到這個歷史段子,就會閃亮地笑起來。
老爸和我的親密遠近聞名。他為我發明了一套暗號系統,管我叫“銀銀”或“OO”,前者是江西方言里的親昵詞“人人”,后者是英語里“Only One”的縮寫;在人群里,我倆從來不會走散,因為老爸會發出獨一無二的大鳥聲呼喚我:“咯……咯……谷……”老爸最愛的一個動作是,一邊摸我的頭頂,一邊抓過我的手摸他的頭頂,那上面,有兩塊弧度驚人一致的洼地。
小時候很長一段時間,我把老爸當作國王。
我家曾安在一個偏僻小湖邊,那里春天下霜,夜里起霧,是我的整個天地。國王老爸花見花開,無所不能。他把荒地變成百草園,把廢棄的教室改造成一家人的小窩。他帶我潛入矮樹叢,往罐頭瓶里裝螢火蟲。他用卡車輪胎變出個秋千,蕩著我去空中看云看湖水。老爸開啟了我第一批一本正經的思考:一朵花為什么開了又枯?隨手摘來的葉子,被他卷一卷,怎么就成了會唱歌的鳥?
后來,我們搬離了那片湖,從小村進入小鎮。我慢慢發現,老爸并不是世界的中心。他總與人群若即若離,際遇起伏也實在算不上“時代縮影”。他走在邊緣地帶,幾乎不發出腳步聲。
老爸出生的那年恰好趕上三年饑荒。三歲那年,他病得像只奄奄一息的花腳蚊,餓極時啃光了自己大拇指上的皮肉。死里逃生后,老爸似乎經歷了神奇的二次進化,從此幾乎不生病、不抱怨,熱愛一切食物、天氣和境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