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黃小賦

春暖夏炎秋涼冬寒，形成了節令層次。春播夏鋤秋收冬藏，造化賦予農人的節奏。四季如春如夏，只有好的牧場和永不凋謝的花園。四季如秋如冬，只有明凈的天空或茫茫白原。在農夫子的眼里，秋是一年中最好的光景，黃是所有顏色中最純正的顏色。因為所有勞作都是為了收獲，而秋天是收獲的季節，黃又是成熟的標記。

農人不用翻日歷就知道時節的變化。涼風拉衣，滿田滿畈堆起厚重的谷黃色，滿山滿野掛起黃色的鈴鐺；男人們喜悅的眼神里夾有春牛戀草般的盼情，女人們的笑聲象葡萄架一樣蔓延，村娃子們發起前所未有的瘋狂。秋天到了。

用不著扳起指頭細算，秋天就這樣不期而至。日歷就刻在農人的記憶里，幾成黃色幾成熟，幾成熟意幾分秋。燕兒南來北去多戀舊巢，農人對上年來過的黃色記憶猶新。季節不厭其煩地輪挾，種子從土里拔出采，果子從樹上長出來。在這黃色人種的黃色領土上收摘黃色果實，黃就有了自己的靈性。“天黃有雪”，那是空中堆積的富有。“婦黃有孕”，那是體驗的最初含義，生產的本義是指人種的延續。幾百幾千幾萬年來，黃兒呱呱墜地，黃里累累盈筐。

收獲是一場格斗，收獲也是一場活劇。精疲力竭、面黃如土的人們仍在不自覺中為人類積累文化，傳播風涼。收獲就有那么些熱鬧場面?；ㄉ{、打場歌、采蓮曲，都是豐收歌舞。隨著勞動的步驟，順著協作的姿勢，邊干邊舞，扭呀扭，咿吱呀，唱起一支支饒有風趣的情歌，自演自娛。

秋黃是藝術的絕作，雖然誰也無意去雕飾。秋收是藝術的表演，雖然誰也無意去彩排。幾千年前，那幾群男女就采就唱就跳就有了風情?！对娊洝分芯陀胁簧俨杉?，歌者用萊根、芽白來比喻美人秀指。上古之女甚至以投擲植物果實來表達愛慕之情。一群女子攀援在樹上，對準心上人投之以木瓜，投之以木桃，投之以木李，暗含成熟懷春之意，其情其境，生動傳神。秋黃演變幾千度，人類走過幾百代，追憶那時他們一群的杰作，得出一個真諦：我們是她們的杰作。

秋黃用自己的色彩染成了豐腴的身段，苗條她是不愛的，采摘的苦心才是她的愛心。在這和光融融的日子里，春天就探頭張望，等待著秋黃對她的多情作出公正的結論。收摘歌舞，采女挑情，早在春日里就躍躍欲試，做夢寐以求的演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