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成都已住了十三年。
十三年前來成都時,兒子剛進學前班,今年參加高考了;十三年前,我們住在借錢買來的房子里,為一日三餐犯難,為兒子學費發愁,現在我們可以買自己喜歡的書,請朋友下館子了;十三年前,羅偉章還未在任何一家大刊發過作品,現在他寫出了幾部自己比較滿意的小說,獲得了一些獎項,也得到了一些讀者的喜愛……
十三年,時間不算短,變化不算小,我們家的日子,其實過得日日如一日似的。
除了偶爾的朋友聚會,外出采風,或者回老家接地氣,一年中大部分時光,他每天基本上是格式化的:七點起床,早飯后泡一杯釅茶,吸兩支香煙,打開電腦開始寫作;午飯后看一會兒書,睡半個鐘頭;午睡起床,坐到電腦前喝茶,吸煙,又寫,到下午五點,最多六點關掉電腦,看體育節目或去外面下棋,一個小時后回來吃晚飯。晚飯后散步、看書、看賽事轉播,十點半上床再看幾頁書,倦意來臨時熄燈就寢。
他下棋的地方就在我們小區外。樹葉婆娑的黃桷樹下,大石板上放著一塊早看不出本色,楚河漢界也模糊不清的木質棋盤,棋子自然也已被摸得油光發亮。棋子和棋盤,一年到頭都擺在那兒,有兩人對坐就開下,下完順手一推就離開——成都人把這叫壩壩棋。棋盤四周,擺放著隨時都可能散架、卻一直沒有散架的竹椅竹凳,還有些石塊磚頭。除刮風下雨,連春節那幾天都圍滿了人。當然,下棋的與觀棋的,多是退休老頭兒,這些退休之前的某公安局局長、某團團長、某中學高級教師、某廠技師或者不知根底的人,天天在大樹下相會,有時會為一著棋動手,打嘴仗更是稀松平常事。羅偉章擠在其中,不亦樂乎。尤其是寫得順,又尤其是剛寫完一篇自我感覺不錯的東西,他總會奔到那兒去,有時得打電話叫才知道回來吃飯。和那群棋友處熟了,大爺們好奇他這年齡居然也來這兒混棋下,況且他有時天天來,有時一個月也不見來,便問他是干什么活的。他笑笑,旁邊就有人替他回答:好像在哪里做廚師吧?他還是笑。他的棋友們至今認為他是某單位的大廚。如果某一段時間他去得頻繁,棋友會小心翼翼又滿懷同情地問他:最近這么閑?意思是,你丟飯碗了?
這個只會煮稀飯的人,居然會被認作是廚師!冷眼打量,覺得說他是廚師簡直高看了他,他那么個樣子,最多算是伙夫吧。只要不出門開會,他永遠穿著我最不想他穿的衣服,因為那衣服夠舊,夠大,穿在身上夠自在;他首如飛蓬,胡子凌亂,雖戴著眼鏡,可因睡眠不好,眼睛欲睜不睜……這樣子連做伙夫也沒人要的。圣人曰,治國如小烹,寫小說肯定與烹飪也有某種相似之處,這么說來,封他為廚師也算相配。
有規律的生活其實是相當單調的生活,他竟還刻意培養這單調。面對現代化他總是發蒙,第一反應是拒絕復雜:電腦只是拿來寫文章的,其次是發郵件、查資料,QQ之類,用過一次,就徹底放棄,聯系人只用電子郵件或打電話。想看某部電影,一定要兒子為他搜索,為他下載到電腦里,他點開就能出圖像和聲音。上網購物更是他不可能完成的超級任務,他說想讀某人的書,說了,就靜等你去網上查找和下單,直到把書放在他的桌上。手機還是好幾年前買的,按鍵式的,只用來打電話發短信,什么飛信、微信一概不知。自動洗衣機對于他只是一個桶,他只負責將自己的換洗衣服丟進去,那些按鈕他是碰都不會碰的。帶他去ATM機上取錢,更可當一部喜劇看:他舉著銀行卡,左看右看不知道應該往哪個地方插;經指點,好不容易把卡插進去,他一點兒一點兒讀屏幕上的字,像是讀外星文;待終于伸出一根指頭,又舉在空中,不敢動彈,那樣子似乎不是要取款,而是要啟動核爆裝置;一再催促,他才帶著豁出去的勇氣,將“取款”二字用力一戳,再一字一念一按地輸入金額。當嘩啦啦的聲音從機子里傳來,他驚訝地瞪大眼,嚷道:唉呀!里面在響!里面在響……
兒子最怕和他一起做這種事,別人的側目讓青春期的小伙子感覺丟人,兒子別過頭不看他,裝作不認識他——怎么有這么一個白癡老爸呀!
其實已經教過他很多次了,他還是不敢一個人用這個機器。直到現在,他外出要用錢,一定得先為他準備好現金。
他真的就這么笨?我一直懷疑那是他狡猾的計謀,因為不想做這些瑣碎事啊,所以干脆裝笨,不管不學不做。
那他管什么呢?按他的話,他管“上層建筑”——
兒子學手風琴六年,他一周一次陪著去老師那里上課,天天監督練習,帶他去考場;兒子終于考過十級,得了省里比賽的金獎。
兒子一度喜歡籃球到了廢棄學業的地步,他周末陪他打半天球,陪他半夜起來看球賽,由著他買籃球雜志,然后兩人一起讀過再談論。他對兒子說:你看,打球不只是個體力活兒,起主導作用的還是頭腦,NBA好多球星都是著名大學畢業的,還有研究生、博士生,最差也是個高中生,如果你高中都不能畢業,能成為好球員嗎?
兒子最終放棄了成為職業球員的夢想,轉而瘋狂迷戀電影。去影院看了,還從網上下載,一周看個四五部還不解饞。并購得一大摞電影學院的磚頭教材,天天“取景”、“角度”地咕噥……將來做導演?聽著就是夢一個。可他陪著兒子看,也看兒子指定的電影雜志,父子倆談論到深夜,其間,他又抓住時機點醒:做電影需要視野,還需要非常專業的技術,你最好能爭取考上電影學院。
因為此來彼往的折騰,兒子上高中后成績下滑厲害,我力主請家教,他反對,說兒子自己沒想通,請百個家教也不管用。也因為他的堅持,兒子從小學到高中,學音樂,學畫畫,學籃球,學乒乓,學游泳,就是沒學奧數,沒學英語和作文——兒子所有的同學都在學,一到周末就去惡補,就他玩得痛快。好,現在看到結果了,他成績糟糕得超過了我能容忍的底線,我堅持為他報了補習班。一個學期補下來,錢花了,成績卻一分也沒見漲,我自然不敢再提補習班的事,只能安慰自己:人各有命,隨他。
今年,離高考還有四個月左右時,兒子突然醒過來,知道努力了,天天晚上加班,又買習題集大做特做。我遺憾他醒得太遲,也遺憾他的成績還是不令人滿意。
可他說:兒子知道用功了,就意味著他在成長,這比什么都重要。
自然,兒子身上有諸多缺點,比如自私、懶、經受不了打擊、不愛做家務……我們看得清清楚楚,一日一日地糾正著。糾正了又犯,犯了又糾正。他恨鐵不成鋼時,也罵過打過,還氣得朝我吼叫:你看看你兒子……
噫,這可是屬于上層建筑范疇,怎么怪起我來了?
況且,我好歹也曾算是文學女青年吧,現在變為通下水道高手,換燈泡能手,切菜從不傷手指的熟手……我這在半小時內可以將麥子變成餃子端上桌的巧手,唯有提筆時變成“豬手”的中年婦女,是不是偶爾也要享受一下“上層建筑”的待遇呢?
他說,然。
于是——
那天半夜睡得正香,突然被他叫醒。
“干嗎?”
“起來,看月亮。”
“發神經啊。”
“好久好久沒看到這么圓,這么亮的月亮了!”
被他拖起來,到窗前看月亮。天空清澈,月亮是一枚晶瑩的果子。果真是從未見過的最甜的月亮。他說,他看到月亮的背后光芒閃耀。
于是——
那天兩人散步,我抱怨自己好久沒出去旅行過,他一聽,拉著我跑到二十米外的車站,跳上一輛公交車。
“去哪里啊,身上只有二十塊錢!”我急了。
他笑瞇瞇地:“車去哪兒,我們去哪兒。”
這輛車開往郊外。出城后,只見大片田野、森森翠竹,竹林之側,有青磚平房,房前站著掛果的柚子樹,樹下有玩耍的小孩……車到終點,農田農家,還有一處很具規模的花鳥市場。我們把花鳥市場逛了個遍,識得了許多蟲魚鳥獸之名,請教了養花時遇到的問題,花兩塊錢買下一大袋營養土,又購得幾株小花,加上返程車票,剛好二十塊,不多不少。
在回城的車上,他信誓旦旦:“放心,我以后會經常帶你旅行。”
于是——
某個初冬的凌晨四點,我們被車聲吵醒,他拉我起來,說反正睡不著,帶你去逛街。
大街空曠,清冷幽暗,完全不是平常看到的模樣,一張張緊鎖的卷簾門,讓凌晨的世界彌漫著奇異的氛圍,仿佛來到宮崎駿的電影世界里。再走一條街,有支棱著頭發的小青年從網吧里出來,抹著臉朝家的方向走——也可能不是家的方向;肯德基店里居然燈火明亮,只是空寂的店鋪像是戲劇收場,演員悉數退去,只留下荒涼舞臺;一只白貓忽地躥過馬路,一只流浪狗小跑著去見另一只流浪狗;穿著華麗的一男一女,從某小區出來,并肩而行,沉默如晨霧般充塞在他們之間……而他卻在街上唱起歌來。有巡邏的警車經過,奇怪地看我們。
如果不是他,我一輩子也不會去凌晨四點的街上閑逛,不會見到這座城市的另一面……
從當初拋開一切辭職,到現在凌晨四點的閑逛——成都十三年,日日似一日,他卻總有花樣翻新的東西讓你猝不及防,又驚又喜。在外人眼里,甚至在很親近的人眼里,他是個快樂的人,其實他骨子里充滿了憂傷,我知道;無論遇到怎樣的困厄,都只會激發出他內在的堅忍,我也知道。他習慣于將困難幽默化,喜劇化,不能幽默和喜劇的,是他精神世界莊嚴而穩定的支撐。所以,如果問我這十三年最大的收獲是什么,我可以說,收獲之一是膽子變大了。辭職伊始,真害怕吃不起飯,害怕兒子沒學費,害怕生病沒錢買藥……現在我可以說:不管前面是什么,跟在你后面走就是,有什么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