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WO爭端解決機構的“法官”經常面臨如何解釋WO規則的棘手難題。從表面上看,無論是WO爭端解決規則還是WO爭端解決機構作出的司法解釋都強調應該秉持中立態度。但事實上,專家組或者上訴機構的“法官”在解釋WO法時并非完全中立,而是存在大量司法造法行為,在解釋法律時常采用法律實用主義的方法,擴大WO協定的涵蓋范圍,深化國際貿易自由,使訴訟結果有利于申訴方。一方面,有效解釋原則為主、疑義從輕解釋原則為輔的解釋格局主導模糊性WO規則的解釋;另一方面,對被訴方據以辯解的國內法解釋的效力進行嚴格限制。這些現象的發生可以用法律不完備理論、囚徒困境理論、國際貿易自行車理論和法官最高效用理論等進行解釋。
關鍵詞:WO;有效解釋原則;疑義從輕解釋原則;國內法解釋;申訴方利益取向
中圖分類號:
DF964
文獻標識碼:A DOI:10.3969/j.issn.1001-2397.2013.05.16
一、問題的提出
爭端解決機構的“法官”在解釋WO規則時,經常處于既無相關指導性解釋可供援引,又無“先例”可供參考的尷尬境地。在這種情況下,就產生很多問題,例如,“法官”是否擁有解釋的自由裁量權?裁量權的空間有多大?依據什么原則予以解釋?如何保證解釋的客觀性?等等。所有這些衍生性問題指向的核心其實只有一個——如何保證WO法律解釋的中立性,特別體現在如何保證國際貿易自由價值與非國際貿易自由價值之間的平衡。
從表面上看,無論是WO爭端解決規則還是WO爭端解決機構的司法解釋都強調WO爭端解決中的法律解釋應該秉持中立態度。在規則層面,《關于爭端解決規則與程序的諒解》(以下簡稱DSU)第3.2條規定:“……各成員認識到該體制適于保護各成員在適用協定項下的權利和義務,及依照解釋國際公法的慣例澄清這些協定的現有規定。DSB的建議和裁決不能增加或減少適用協定所規定的權利和義務?!盌SU第19.2條重申:“依照第3條第2款,專家組和上訴機構在其調查結果和建議中,不能增加或減少適用協定所規定的權利和義務?!痹谒痉▽嵺`層面,WO上訴機構前法律顧問彼德范登波許認為,DSU第3.2條與第19.2條都明確警告專家組在解釋法律時要持中立態度,不要奉行司法積極主義。
上訴機構在印度訴美國影響羊毛衫與內衣進口措施案的報告中也認為,DSU第3.2條不支持專家組或上訴機構通過澄清WO協定中的現有規定在解決某一特定糾紛之外制造法律。上訴機構亦在日本酒稅案中指出,否定司法積極主義的原因在于:“WO是一個條約—契約的國際形態。成員方為了獲得他們期待的利益,必須按照他們在WO 協議中作的承諾行使主權。”
但事實上,專家組或者上訴機構的“法官”在解釋WO法時難以保持中立,相反,存在大量司法造法行為,而且這些司法造法行為經常導致訴訟結果有利于申訴方,使得國際貿易自由化進一步擴張??v觀WO爭端解決機構數十年以來的司法實踐,處理問題無非是國際與國內雙重路徑,即在每一項爭端中,基本上都會涉及WO規則的解釋、審查和相關成員國國內立法的解釋、審查這兩方面。WO法律解釋采取申訴方利益取向的主要表現也包括這樣兩個方面:一方面,在審查爭端所涉WO規則并需要對其解釋時,形成對申訴方有利的有效解釋原則為主、對申訴方不利的疑義從輕解釋原則為輔的解釋格局,訴訟結果向申訴方傾斜。此外,上訴機構對有效解釋原則的歧視性運用強化了對申訴方的傾斜。另一方面,在審查爭端所涉國內法并對其進行解釋時,WO爭端解決機構對被訴方據以辯解的國內法解釋的效力作嚴格限制。對國內法院司法解釋、行政解釋、官方聲明以及立法歷史等各種形式的國內法解釋的效力都進行嚴格限定,大大提高了被訴方使用國內法解釋據以辯解的難度,從而使訴訟結果有利于申訴方。
二、有效解釋原則主導模糊性WO規則的司法解釋 從DSU第3.2條和第19.2條的字面上無法觀察WO爭端解決結構在解釋WO法時是否存在傾向性。解釋國際公法的慣例即《維也納條約法公約》第31條和第32條也都只是有關法律解釋的客觀的、中性的操作守則。研究司法實踐中WO爭端解決機構在解釋法律時的中立性,就必須透過這些冠冕堂皇的解釋原則,仔細觀察具有相互沖突效果的解釋原則的適用情況,以探究其真實的立場。
有效解釋原則和疑義從輕解釋原則正是這樣兩項在適用效果上出現尖銳沖突的國際條約解釋原則。在條約術語含義不清、出現分歧的時候,根據有效解釋原則,應該適用使條約的每個術語都有效的原則,對成員國的義務累加適用,在擴張條約適用范圍的同時限制了成員國法的適用空間,因此,在出現疑義時,使用有效解釋原則通常會產生疑義從重的效果。相反,根據疑義從輕解釋原則,在出現兩種以上可能的解釋時,應該采用成員國負擔較輕的方式進行解釋,在收縮條約適用范圍的同時尊重了成員國法的適用空間,因此,在出現疑義時,使用疑義從輕解釋原則通常會導致條約的某一條款或者術語“無效”[1]。這種交叉效果的視角表明,有效解釋原則和疑義從輕解釋原則本質上是互相排斥的,所以,就其對勝訴率的影響而言,有效解釋原則可以增加申訴方的勝訴率,而疑義從輕解釋原則則會降低申訴方的勝訴率。雖然WO文本并沒有明文規定這些解釋原則在適用時的排序,但是,在WO司法實踐中,爭端解決機構奉行的是以有效解釋原則為主、疑義從輕解釋原則為輔的方法;并且上訴機構對有效解釋原則進行歧視性運用,依據對訴訟結果的影響將文本中相同的文字作不同效力的解釋,使訴訟結果進一步向申訴方傾斜。
(一) 有效解釋原則為主、疑義從輕解釋原則為輔的方法在立法上予以確定
DSU第3.2條要求WO爭端解決機構根據國際公法的習慣解釋規則來解釋WO法。美國標準汽油案和日本酒精飲料稅案相繼闡明了《維也納條約法公約》第31條與第32條就是國際公法的習慣解釋規則,可以作為解釋WO制定法的基本依據[2]?!毒S也納條約法公約》第31條僅規定應“按照上下文并參照其目的及宗旨所具有的通常意義,善意地予以解釋”。雖然有效解釋原則并沒有明文呈現于《維也納條約法公約》的這個正式條文中,但是,有效解釋原則卻可以被認為已經暗含在第31(1)條的“善意”概念中[3]。國際法委員會在對《維也納條約法公約》進行評論時堅持認為,有效解釋原則是一個被普遍接受的解釋規則。國際法委員會認為,條約締結者一般是在假設條約條款具有法律適用性的基礎上締結的,條約的解釋就應以便于這些條款的適用為基礎。所以,如果一個條約允許有兩種解釋而其中之一將導致條約歸于不適用,就要求根據條約上下文的意思以及該條約之目的和宗旨,本著善意原則采用使條約有效的解釋。因此,有效解釋原則已經暗含在《維也納條約法公約》第31(1)條中,成為國際公法的習慣解釋規則之一,相應地成為WO法的基本解釋原則之一。
但是,與有效解釋原則相反,《維也納條約法公約》并沒有包含疑義從輕解釋原則[4]。就整個WO協定尤其是DSU的規定而言,除了《反傾銷規則》第17.6條有間接涉及外,沒有任何一個條款涉及疑義從輕解釋
原則。與《反傾銷規則》第17.6條有關的兩個文件的執行情況進一步表明,WO爭端解決機構采用疑義從輕原則解釋《反傾銷規則》第17.6條是一種非常特殊的安排。其一,《關于審議<關于GA1994第6條的協定>第17.6的決定》要求在3年后對此條款進行審議,以便考慮是否普遍適用該審議標準。但是,在該條款實施3年后,這個決定從未被執行。其二,在《關于根據(關于實施GA1994第6條的協定)或(補貼與反補貼措施協定)第五部分爭端解決的聲明)》中,部長們認為需要對反傾銷和反補貼措施引起的爭端采取一致的解決辦法。在實踐中,WO裁判機構似乎對這一聲明不感興趣,在美國熱軋鉛秘碳鋼產品案中,專家組就明確拒絕了將《反傾銷協議》第17.6條所規定的更加尊重被訴方政府的審查標準應用到反補貼措施案中。
(二)有效解釋原則為主、疑義從輕解釋原則為輔的解釋格局在司法實踐中反復出現
從司法的角度看,有效解釋原則在爭端解決實踐中的運用非常廣泛。上訴機構從美國標準汽油案開始,就使用有效解釋原則來協調WO各協議及各條文之間的內部沖突,而且當事國也經常使用有效解釋原則來論證其措施的正當性。在DSB通過的報告中,上訴機構基本貫徹了有效解釋的精神。如果專家組沒有遵循這一原則而作出了“無效”的適用和解釋,上訴機構總是在回顧《維也納條約法公約》的解釋規則后耐心地予以糾正。阿根廷鞋類保障措施案就是典型例證。在阿根廷鞋類保障措施(歐共體)案中,上訴機構改變了專家組的如下裁決:《保障措施協定》“明確地省略”了GA第29條關于“不可預見情形”的要求,這意味著談判者并不試圖要求在保障措施爭端中認定“不可預見情形”。上訴機構稱:專家組的這一方法“未能對WO協定的所有相關條款賦予其意思和法律效果,這違反了條約解釋的有效性原則”。這一裁決為美國條形管案的專家組所援引,后者稱:“正因為第23條的一些規定被《保障措施協定》所復制,這本身并不意味著其他的條款對各成員停止生效?!敝螅瑢<医M在加拿大專利條款案中重申:有效解釋原則反映了解釋的一般原則,要求按照給予條約所有條款意義和效力的方式解釋WO法,對任何一個條款的解釋不應導致另一條款無效。專家組在有關美國《綜合撥款法案》第211節的案件中將有效解釋原則識別為解釋的一項一般性規則,要求條約的所有術語都必須被解釋成有意義的、有效的。之后,專家組和上訴機構在大量的案例中都明示或者暗示地提及了有效解釋原則。可以說,除了少數案件適用疑義從輕解釋原則之外,其他案件凡是需要對WO法的模糊和空白之處進行解釋時,基本上都采有效解釋原則。
相反,WO爭端解決實踐中適用疑義從輕解釋原則來解釋WO法的情況比較少見。上訴機構在歐盟荷爾蒙案中解釋《實施衛生與植物衛生措施協定》第3.1條時認為:“我們不能輕易地認為自治國家試圖施加給他們自己更繁重的,而不是與這些標準、指南和建議的強制性規定相符合的負擔更小的義務。”為了對此進行進一步的說明,上訴機構在這一段裁決的注釋中對疑義從輕解釋原則作了特別說明:“疑義從輕解釋原則適用于條約解釋中,是對國家自主權的尊重。如果一個術語的意義是模糊的,該術語應該被解釋成對成員國施加較輕的義務,或者是對國家屬人屬地管轄權限制較少的方式。”從WO成立至今,進入WO爭端解決程序的案件已達400多起,但是,在這400多起案件中,除了歐盟荷爾蒙案之外,明示或者暗示援引疑義從輕解釋原則的只有3件上訴機構報告,10件專家組報告和4份政府提交的材料,這些援引材料所涉爭議重疊,并且援引成功的很少。
可見,無論是WO協定引申性的立法解釋,還是WO爭端解決機構的司法實踐,都體現了以有效解釋原則為主、疑義從輕解釋原則為輔的解釋方法,這意味著條約解釋原則對申訴方的傾斜。
(三)有效解釋原則的歧視性適用對被訴方更加不利
除了總體上采用有效解釋原則為主、疑義從輕解釋原則為輔這種解釋策略外,WO爭端解決機構還會歧視性地運用有效解釋原則,依據對訴訟結果的影響,將文本中相同的文字作不同效力的解釋,進一步向申訴方利益傾斜——如果被適用的WO規定有利于申訴方,WO爭端解決機構會將其解釋成具有法律效力或者具有更高法律效力;相反,如果被適用的WO規定有利于被訴方,WO爭端解決機構會將其解釋成沒有法律效力或者具有較弱的法律效力。
例如,《關于根據(關于實施GA1994第6條的協定)或(補貼與反補貼措施協定)第五部分爭端解決的聲明)》規定:“就與反傾銷協定……或者是……反補貼協定有關的爭議而言,部長們認識到有必要使與反傾銷措施或反補貼措施相關的爭議的解決互相協調(e need for e consisen resoluion of dispues……)。”《建立世界貿易組織協定》序言規定:“本協議各成員承認其貿易和經濟關系的發展,應旨在提高生活水平,……為持續發展之目的擴大對世界資源的充分利用,保護和維護環境,……從而決心建立一個完整的……多邊貿易體系?!边@兩個聲明中的關鍵詞語“recognize”和“recognizing”以及“consisen”和“inegraed”幾乎都是一樣的,但專家組和上訴機構在適用有效解釋原則對其進行解釋時卻采取了截然不同的態度:在聲明對申訴方不利時,將其效力弱化為僅具有激勵性質,而當聲明對申訴方有利時,將其效力強化為具有法律約束力。
美國熱軋鉛秘碳鋼產品案涉及《關于根據(關于實施GA1994第6條的協定)或(補貼與反補貼措施協定)第五部分爭端解決的聲明)》效力的解釋,而美國蝦龜案涉及《建立世界貿易組織的協定》序言效力的解釋。對比這兩個案件,就會發現WO爭端解決機構的解釋邏輯恰恰是相反的:
就這兩個經典案例中有效解釋原則的歧視性適用而言,美國熱軋鉛秘碳鋼產品案涉及反補貼措施審查標準是否可以類推適用反傾銷措施審查標準這個問題。在上訴中,美國認為《關于根據(關于實施GA1994第6條的協定)或(補貼與反補貼措施協定)第五部分爭端解決的聲明)》不僅表明部長們要將反傾銷措施的審查標準適用到反補貼措施爭議中,而且這個聲明旨在創造一種約束性的法律義務。但是,上訴機構反對美國的觀點,認為聲明中“承認”這個詞表明該聲明只包括了“具有激勵性質的語言”, 僅僅是承認對反傾銷協定和反補貼協定應采取一致性的解決方法的一種需要,并不能構成一種命令,不具有法律約束力。對一種效力不明確的文本作兩個方向的解釋本來無可厚非,但是,該聲明的目的明顯是希望協調反傾銷措施爭議和反補貼爭議的爭端解決方法。上訴機構現在弱化該聲明的效力,對反補貼措施爭議適用與反傾銷措施爭議不同的審查標準,不是適用對措施實施國尊重程度更高的《反傾銷協定》第17.6條的審查標準,而是適用了對措施實施國尊重程度較低的《WO爭端解決程序規則的諒解》第11條的審查標準,所以必須要回答這樣一個關鍵問題,即為什么對反補貼措施爭議和對反傾銷措施爭議適用不同的審查標準仍然可以保證這兩種爭議的解決方法具有聲明所希望達到的內在協調一致性?但是,無論專家組還是上訴機構都回避了這個最關鍵的核心問題。相反,在美國蝦龜案中,上訴機構認為《建立世界貿易組織的協定》中鼓勵性的序言反映了WO成員的旨意,具有法律約束力,為解釋WO協定附件提供暗示,即要求成員在實施具有環境保護作用的貿易限制措施之前,應該履行窮盡多邊途徑的義務,并認為這就是GA第20條序言的意思。上訴機構繼而援引了四個非WO聲明和公約:《關于環境與發展的里約宣言》、《美洲保護和養護海龜公約》、《生物多樣性公約》和《對野生動物移棲物種保護公約》,以加強證明措施實施方有必要在實施相關行動前或同時承擔一種“協同合作的努力”的義務。因此,上訴機構通過賦予WO協定序言以法律約束力就間接地將這四個非WO協定中的義務轉化成GA第20條序言所不應包含的義務內容。即美國必須證明至少其單方面已經在實施進口限制措施之前為達成雙邊的或者多邊協定的目標進行了嚴肅的跨境協商努力,而事實上美國與一些蝦出口成員已經進行協商并簽訂了《美洲間海龜保護公約》,卻沒有與全部蝦出口國特別是爭議對方進行協商,因此,上訴機構認為美國對這些爭議方造成了歧視性的待遇。簡言之,上訴機構通過將《建立世界貿易組織的協定》的序言解釋成具有法律約束力的規定,認為美國有實施貿易限制措施之前窮盡多邊途徑之義務,而美國沒有履行這種義務,所以違反了該序言的規定,構成了GA第20條序言所規定的任意的、不合理的歧視。這種解釋方法擴張了被訴方的義務,不利于被訴方而有利于申訴方。
對比這兩個案件可以發現,即使用同一種解釋方法對字面相同、意思相近的規范用語進行解釋,也會因為對訴訟結果所造成的不同影響而進行歧視性解釋,雖然形式不同,其內在的價值取向卻是一致的,都是朝著對申訴方有利的方向解釋。
三、嚴格限制成員國國內法解釋的效力 成員國對爭議措施的國內法解釋主要包括國內司法解釋、行政解釋、政府官員的聲明和相關立法史,WO爭端解決機構在是否承認與接受成員國的國內法解釋時,采取了嚴格限制的態度。這種態度固然有一定的合理性,但客觀上產生了有利于申訴方的效果。
(一)對成員國國內司法解釋的控制
在對待國內司法解釋的問題上,國際司法審查機構通常采用同一解釋原則,對國內法院的司法解釋進行嚴格限制,只接受與國際法義務相符的國內司法解釋。
在WO司法實踐中,對國內司法解釋采用同一原則最早正式出現在歐盟訴美國1916年法一案中。在該案中,專家組注意到,申訴方和被訴方都依據美國法院的判例來證明自己的主張。在考慮與1916年法相關的判例法時,專家組認為:我們回顧國際法院在Eleronica Sicula S.p.A.(ELSI)案中援引了國際常設法院關于巴西貸款案——美國也提交了其國內法院判例——的裁決,并且認為當國內法的某一問題的確定對當前法院所審理的案件的判決結果具有根本性影響時,法院應該權衡國內法院的司法判決,如果司法判決是不確定的或者觀點分散的,那么法院應該選擇它認為最能與國際法相符的解釋。我們完全意識到我們的任務在于澄清涵蓋協議中的條款以決定國內法是否與相關的WO協定相符。我們也意識到在巴西貸款案中,PICJ被要求將國內立法適用于發生爭議的案件。不過我們認為,DSU的文本和上訴機構的司法實踐都沒有阻止我們在國內法院的判決不確定或者分散的時候去權衡國內法院的判決。這并不是說要求我們發展出對美國法的獨立解釋,而只是簡單地要求我們從解決我們所面臨的爭議的必要性出發,從所有的國內法院判決中選擇出與國際法義務最相符合的解釋。
除了歐盟訴美國1916年法一案之外,還有相當多的WO爭端解決程序都適用了這種解釋方法。
(二)對成員國國內行政解釋效力的控制
成員國國內不同法院對同一部法律法規的解釋可能會不同,相反,行政系統由于其高度的垂直領導關系,對同一部法律法規的解釋相比較于司法解釋會更加統一。但是,行政解釋雖然統一,其法律效力卻具有不確定性,因為統一的行政解釋有可能因為日后受到國內法院的司法審查而被推翻。
在國際貿易糾紛中,國內行政解釋的典型例子就是行政機構根據本國的反傾銷法和反補貼法作出的大量反傾銷措施裁定、反補貼措施裁定,這些裁定證明了行政部門對于相關法律法規的理解。行政機構對國內措施所作的行政解釋的效力從根本上取決于WO的司法審查標準,因為WO司法審查標準集中表現為專家組和上訴機構對行政機構所確定的事實問題和法律識別問題效力的判斷。除了《反傾銷協定》(ADA)第17.6條的規定外,WO文本中并沒有明確的關于司法審查標準的規定,歐盟荷爾蒙案將DSU第11條規定的對爭議事項的客觀評估標準確定為WO文本反映出來的司法審查標準,但是,何為客觀評估則要結合WO的具體協定。也就是說,行政解釋被專家組接受的程度基本上取決于各相關WO具體協定的規定。
在所有這些通過解釋形成的審查標準中,《反傾銷協定》第17.6條的規定對被訴方成員國行政機構的行政解釋的尊重程度最高。根據《反傾銷協定》第17.6條的規定,“在審查第5款所指的事項時:(i)在評估該事項的事實時,專家組應確定主管機關對事實的確定是否適當,及他們對事實的評估是否無偏見和客觀。如事實的確定是適當的,且評估是無偏見的和客觀的,則即使專家組可能得出不同的結論,該評估也不得被推翻;(ii) 專家組應依照關于解釋國際公法的習慣規則,解釋本協定的有關規定。在專家組認為本協定的有關規定可以作出一種以上允許的解釋時,如主管機關的措施符合其中一種允許的解釋,則專家組應認定該措施符合本協定?!庇捎诘?7.6條規定的審查標準對于成員國主管機構的行政決定的尊重程度最高,并且這種審查標準是協定締約方長期斗爭的結果,因此需要得到嚴格遵守,反傾銷措施爭議被告方的敗訴率應該比非貿易救濟類案件中被告方的敗訴率低,并且反傾銷措施爭議被告的敗訴率應該比反補貼措施爭議和保障措施爭議被告的敗訴率要低。但是,統計數據表明其結果恰恰相反。從1995年1月到2007年9月,勝訴方的勝訴率表明,反傾銷措施案件被訴方的敗訴率既超過非貿易救濟類案件被訴方的敗訴率,也超過反補貼措施案件和保障措施案件中的被訴方敗訴率[5]。
這意味著《反傾銷協定》第17.6條規定的對反傾銷措施實施國高度尊重的司法審查標準在WO爭端解決司法實踐中不僅沒有得到適用,相反可能走向了反面。在整個WO法律體系中,《反傾銷協定》第17.6條的規定對被訴方行政機構的行政決定的尊重程度最高,該規定實際執行中的情況尚且如此,勿論其他尊重程度次之的規定了。
(三)對成員國政府官員聲明的解釋效力的控制
政府官員的聲明能夠構成對國內法的有效解釋,專家組和上訴機構在多大程度上會接受該政府聲明取決于政府聲明的正式程度。WO爭端解決實踐中有兩個例子分別從正反兩個方面恰如其分地說明了政府聲明的效力問題,分別是歐盟訴美國1916年法一案和美國301節法一案中美國官員的聲明,前者的效力被專家組否決,后者則得到了專家組的支持。
在歐盟訴美國1916年法一案中,專家組認真考慮了美國官員的公開聲明后認為:“我們應該確定這些聲明是否真正產生了美國的國際法義務。國際法院通過核試驗案的判決已經發展出了如下的標準,即一個政府首腦的聲明可以產生關于這個國家的國際法義務。在當前案件中,我們不認為美國高級官員向美國國會或者其他成員國的證詞和信件中作出的聲明構成了國際法義務。首先,我們注意到美國憲法對于司法部門和行政部分之間分權的規定是非常嚴格的。由于沒有一個刑事檢察方面的相關規定,所以美國1916年法的適用完全屬于聯邦法院的排他管轄范圍??紤]到這些情況,行政部門的官員在國內會議上所作的聲明只有有限的效力。其次,美國貿易代表的聲明,其級別不夠高,國際法院在核武器案的判決中考慮的聲明本〖J2mm〗質上是國家首腦或者法國行政首腦作出的。況且,美國在這個案件
中的聲明并不是對廣大公眾作出的。因此,這些聲明不能代表美國,最多可以代表政府實施機構的觀點。如果這些聲明是在一個國際會議上代表這個國家作出,那么這些實施機構的觀點就會有決定性的影響。但是,在當前的案件
中,這些聲明只是對美國的立法部門作出的,因此,我們不認為它們構成了美國的國際法義務。”
相反,在美國301節法一案中,專家組依據美國行政法聲明和美國對專家組作出的申訴來論證美國爭議措施符合WO協定的解釋。專家組認為美國的聲明是“明示的、官方的、重復的和無條件的”,證明了美國將以與其承擔的WO法的義務相一致的方式去適用法律。通過援引核試驗案,專家組認為不能輕易賦予一個單邊聲明以法律效力,在賦予其法律效力之前,必須用嚴格的標準來衡量。專家組認為這些聲明反映了美國官方的政策,并且是具有完全管轄權的官員莊嚴地作出的,意欲使所有的WO成員可以信賴這些聲明。
綜合專家組在兩個案件中的分析可以看出,單邊的政府聲明要達到能夠產生這個國家的國際法義務的條件是非常嚴格的:第一,就管轄權限而言,聲明者所屬系統需要對當前爭議措施的適用有充分的管轄權;第二,就聲明者的級別而言,聲明者必須是政府首腦或者行政首腦,如果是其他級別的官員,則必須具有代表國家的身份;第三,就聲明的對象和場合而言,需要向公眾作出或者是在國際性的會議上作出,而不是向國家的某個機構或者在國內會議上作出。
(四)對成員國國內立法史解釋效力的控制
立法史通常是國內法院在審判過程中對國內法進行解釋的一個重要考量因素,因此,WO爭端解決機構需要明確國內法這種特殊事實的確切意義時,就很有必要考慮被訴國與爭議措施相關的國內立法史。在美國1916年法一案中,專家組就注意到,對于美國法院來說,若法律文本不是很清楚,需要考察美國國會的最初意圖并明確法律的確切含義時,立法歷史是非常重要的法律解釋工具。當專家組的任務是確定發生爭議的措施在美國法律體系中如何理解時,專家組就必須像美國國內法院那樣關注立法史。
WO爭端解決機構對被訴措施的相關立法史的關注范圍很廣,通常包括與當前爭議措施相關的一些立法準備工作。例如,在美國網絡賭博案中,專家組考察了如下因素:第一,在《線路法案》生效前眾議院所作的報告;第二,司法部關于根據《旅行法案》 控制有組織的犯罪和敲詐的總律師計劃的聽證會;第三,犯罪、恐怖活動和國家安全小組關于實施非法的網上賭博基金禁止法的聽證會;第四,關于非法的賭博商業法的國會聲明,并且認為包括聲明在內的所有
這些報告都表明了有關的國會立法對公共道德和公共秩序的關注,由此推定美國已經成功地證明了《線路法案》、《旅行法案》和非法的《賭博商業法案》實施的貿易限制措施都包含在公共道德和公共秩序的概念之內。在加拿大期刊案中,專家組在分析爭議措施是否具有貿易保護的潛在目的這個問題時,重點考查了爭議措施出臺前對爭議措施的立法辯論、相關政府文件和加拿大總理意見等立法準備材料。
由于立法史畢竟是過去的材料,“法官們并沒有被要求去解釋該立法在過去有什么意義,而只是被要求去解釋立法在當前是什么意思”,所以,在大量的WO爭端解決程序中,立法史實質上通常不能作為獨立的解釋國內措施的證據,僅僅被用來檢驗基于其他證據而得出的結論。
四、總結性觀察與評論 綜上所述,無論是WO爭端解決的規則還是WO爭端解決機構的司法解釋,都在表面上強調應該秉持中立態度解釋法律,但事實上,專家組或者上訴機構的“法官”在解釋WO法時并非完全中立。相反,存在大量司法造法行為,而且在解釋法律時呈現出申訴方利益取向。這種名實不符的現象源自法律不完備理論、囚徒困境理論、國際貿易自行車理論和法官最高效用理論的共同合力。
在一般意義上,“法官”作為違法行為的判斷者和法律規則的最終“消費者”,考慮到自身在多邊體制內的地位和作用,以及各種直接的、間接的、現實的、未來的利益,會積極追求自身職權的有效率行使,從而在無法可依或者法律過于原則而無法適用時,在現有的體制框架下通過司法行為最大限度地攫取在法律不完備情況下的剩余立法權[6]。
具體到WO爭端解決實踐,囚徒困境理論和國際貿易自行車理論所體現的成員未來貿易自由化偏好,決定性地影響了WO爭端解決機構在解釋法律規定的模糊之處時更多地采用一種有利于提高國際貿易自由化的方式解釋法律。主要原因有二:其一,雖然反向一致原則使得成員對WO爭端解決機構的裁決基本上不具有影響力,但是從長期來看,成員未來的談判方向會向著一個更加自由化的方向前進,所以,如果WO爭端解決機構支持被訴方的保守主義作法,當量變達到一定程度之后,這些判決遲早會被將來更加自由化的多邊談判所拋棄。其二,如果當前的爭端解決機構采取一種與國際貿易自行車理論對峙的作法,成員未來的國際貿易自由化偏好必然要求出現一個新的、更加自由化的司法審查機構,而這個司法審查機構就很可能通過作出相反的判決間接否決之前判決的“準先例”效力[7]?!胺ü佟甭殬I生涯的最高追求或者最高榮譽就是其司法裁判的結果具有超越個案的拘束力或者說服力,被以后的“法官”不斷援引作為立論依據。無論是WO司法審查機構還是“法官”本身都并非存在于一個靜止的時空中,而是存在于國際貿易自由化不斷推進的進程中,意識到這個進程的方向,并且主動積極地通過司法來推動制度的更新,而不是被動地等待更加自由化的立法來否定帶有保守傾向的判決,甚至最終面臨另外一個司法審查機構來取代自身的存在,是WO爭端解決機構滿足自身功能運轉的一種需要,也是“法官”最大化自身利益的一種理性選擇。在此基礎上,也就不難理解WO爭端解決機構為什么在面對WO法的模糊之處時會采用一種推進國際貿易自由化的方式進行解釋,并在客觀上促使訴訟結果向申訴方傾斜。
從效果來看,WO爭端解決的申訴方利益取向的確與WO爭端解決的訴訟結果保持了高度一致。截至2012年9月,進入WO爭端解決機制的案件高達400多起,申訴方的勝訴率高達90%以上?!胺蓱皿w系的一個沉重工作即更深入地發掘實在法的深層含義”,WO法律解釋中的申訴方利益取向在致使WO案件的訴訟結果向申訴方絕對性傾斜方面可謂功不可沒。
參考文獻:
[1] Sir ersc Lauerpac.Resricive Inerpreaion and e Principle of Effeciveness in e Inerpreaion of reaies[J].e Briis Yearbook of Inernaional Law, 1949, (26):53-58.
[2] 張乃根.論WO爭端解決的條約解釋[J].復旦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 2006, ( 1):123.
[3] omas Coier.e Callenge of WO Law: Seleced Essays [M]. London: Cameron,2006:104.
[4] Anonio Cassese.Inernaional Law[M].England:Oxford Universiy Press, 2005:179.
[5] Juscelino F. Colares.A eory of WO Adjudicaion: From Empirical Analysis o Biased Rule Developmen[J]. Vanderbil Journal of ransnaional Law, 2009, 42(2):402-403.
[6] Ricard . Seinberg.Judicial Lawmaking a e WO: Discursive, Consiuional, and Poliical Consrains[J]. American Journal of Inernaional Law, 2004, (98): 258-260.
[7] Jide Nzelibe. In e Sadow of e Fuure: Sraegic Adjudicaion by e WO[R]. Midwesern Law and Economics Worksop, 2005: 11-14.
Complain’s Benefi Orienaion of WO Legal Inerpreaion
CEN Rudan
(Eas Cina Universiy of Poliical science and Law, Sangai 201620, Cina)
Absrac:
e “judges” of WO Dispue Selemen Body are ofen faced wi e difficuly in inerpreing e WO rules. A firs glance, bo e judicial inerpreaion and e WO dispue selemen rules empasize a e WO Dispue Selemen Body sould upold a neural aiude owards inerpreing e law. Bu, in fac, neier paneliss nor “judges” of e Appellae Body upold neuraliy enirely wen inerpreing WO laws. Raer, ere are a lo of judicial lawmaking beaviors. Legal pragmaism is ofen adoped in e inerpreaion of e law. e scope of e WO Agreemen is expanded. e freedom of inernaional rade is deepened. e oucome of e proceedings is conducive o e complaining pary. Concreely, i consiss of wo aspecs: on e one and, e “principle of effeciveness” plays a main role wi e “principle of in dubio miius” supplemened in inerpreaion of dominan ambiguiy of inerpreaion of e ambiguous WO rules; On e oer and, e effeciveness of e domesic law inerpreaion wic are used o jusify e dispued pracices by e responden pary is sricly limied. e occurrence of ese penomena can be explained in e incomplee law eory, e prisoner’s dilemma eory, inernaional rade bicycle eory and judges’ iges uiliy eory.
Key Words: WO; principle of effeciveness; principle of in dubio miius; domesic law inerpreaion; complainans’ benef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