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石榴
她總是晚上回家,回娘家。那個時候父母吃過晚飯了,天光即將收盡,以天為單位的時間所剩無多,什么都開始局促,她待不了多久,做不了什么,不知道人是不是也因此無精打采。可是她總是這樣,總是晚上回娘家看望父母。這算是什么看望呢?的確是個問題,然而,說穿了,她拿自己也沒辦法,她極少能夠在雙周日一整天燦爛的白天里去看望父母。是的,幾乎沒有,她不記得有。而且,回娘家,這樣一個常理的、毫無難度的行為,竟還是她一整天糾結之后的結果。周末的清晨,從睜開眼睛那一刻,為回不回娘家這個問題,她開始陷入徘徊、苦惱和猶疑不定。她自己也很奇怪,費盡心思地遷延,卻根本不知道為什么。總是這個樣子,早上在被窩里開始一遍一遍問自己:今天回家么?一定要回去么?上次看他們是什么時候呢?哦,上個周六。或者可以等一等,早上先睡個懶覺吧,于是翻個身繼續睡懶覺。中午到了,她不能再賴在床上了,人都木僵僵了。是不是該出門了呢?太陽太毒太辣,出門頭疼呀,其實少回去一次也沒什么吧?的確沒什么,她可以取消這個最初的想法,她不必每個周末都回家,沒人要求她這樣。可是,夕陽又大又低的時候,她嘆息著終于動身,她知道如果不回去,這個晚上就全部糟蹋了,無法安心。坐公交車一個小時,至郊區小鎮已是晚霞滿天,火燒火燎的樣子,兼黑云漸重漸攏,天空都沉甸甸的了。在回家的路上,她走得沉默。這時候的母親每一次看到她都吃一驚似的,先愣怔一下,然后表情復雜起來,又傷心又生氣,說,要不你早點回來,要不就別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