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國
現實永遠比戲劇“精彩”——對于中國大中城市的婚姻登記員們來說,2013年3月是個不可思議的月份。
3月,被稱為“國五條”的國務院房地產市場調控措施及各地配套細則出臺。新的樓市政策對于平抑房價的效果還有待檢驗,可一個立竿見影的連鎖反應就已顯現,婚姻登記處門外已然排起了長隊。公開信息顯示,在北京、上海、天津、南京、蘇州、廣州、昆明等城市,離婚登記人數一度成倍增長,刷新了紀錄。
在天津,有人凌晨兩點左右帶著被褥來到婚姻登記處排隊離婚。同期另一處排隊的景象出現在房屋交易大廳。有人感慨,這應該是此次政策背景下受影響最厲害的兩個部門。據稱,排隊離婚是全國普遍現象,越是房價高的大城市,越是明顯。小縣城原本房價就低,受到的影響小一些。

進入4月,天津的離婚率已經恢復平穩,回歸常態。正常情況下,該市每個工作日辦理離婚的夫婦在100對左右。而在高峰時期,有時一天就突破了300對,超過了結婚登記數。
即使見慣了婚姻悲喜劇的業內人士,也對這波離婚潮的一些插曲感到難忘。
在天津市河西區婚姻登記處,一位老太太當場暈了過去。她被家人勸說,為了方便買房,需要與丈夫辦個“假離婚”。在婚姻登記處,幾乎辦完了所有離婚手續,就在登記員點擊制證按鈕前一刻,老太太問了一句:“不是假的嗎?怎么還打證呢?”
婚姻登記員回答:“大娘,我們這兒沒有假的,都是真的。”老太太追問:“那真離婚了,再結婚就算二婚了?”得到肯定答復后,老人嚇暈了過去。家人趕緊給她喂藥,測量發現,她的血壓高壓達到200mmHg。丈夫攙著她說:“咱們不離婚了,不買房了。”
天津市3月的離婚人群中,中老年明顯增多。在天津,離婚率一年高過一年,一代高過一代,目前該市的全年離婚人群中,二三十歲的“80后”占了一半以上。但3月的這撥“離婚潮”中,“40后”“50后”“60后”“70后”的比例明顯提高。
天津的婚姻登記工作者張嵐(化名)坦言,直到2012年,才聽說還有為了買賣房產而離婚的情況。雖然也并不贊成沒有底線、以婚姻為賭注的逐利行為,但在我國9元錢就能辦完離婚,而房屋有關的稅收、貸款,動輒就是幾十萬元,相對來說,離婚與別人無關,“又快捷、又方便,還經濟實惠”。
復旦大學金融與資本市場研究中心主任謝百三在一個省會城市遇到了一位局級干部,飯桌上談及“國五條”及假離婚事件,這位局長的妻子說:“差了幾十萬,肯定假離婚!他不離,我也要和他離。”
在美國等很多發達國家的婚姻制度下,無論時間成本還是經濟成本,離婚的代價都是相當高的,“讓你離不起”。在有的國家,離一次婚足以使男人傾家蕩產。
“這些年想不到咱們的自由度、開放度,老百姓對離婚的包容度提高得這么快!”張嵐說,“中國人的腦子快吧?萬向軸!你說離婚能免稅?那我花幾塊錢免幾十萬,這都是太便宜的事兒了,婚姻‘價’能有多高呢?”
有人在社交網站調侃這一現象:“愛情誠可貴,婚姻價更高,若為避稅收,兩者皆可拋。”
在辦理業務時,張嵐的一些同行重申婚姻法的有關規定,試圖為離婚者調解,有人反問:“婚姻法有哪條規定你調解了?”“我不用,快點,事兒挺多的。”
婚姻登記員只能從言談舉止中猜測離婚夫婦的“真假”。在正式的離婚材料上,幾乎所有為買賣房屋而離婚的人,填寫的原因都是“感情不和”。只要證件齊全、協議無漏洞,任何人無權干涉他們的自由。
一個棘手的問題是,很多人按照銀行和房管局工作人員的要求,到婚姻登記處來“改證”。
由于早些年的婚姻證件為手寫,有的出現音同字不同的情況,或者出現筆誤,與戶口本的名字不符。這些人被銀行或房管局工作人員要求到婚姻登記處去修改證件信息并重新蓋章。而按照規定,國家證件一旦修改,就意味著失效,民政部門無權更改。登記員們只能一遍遍地解釋。
天津市濱海新區大港婚姻登記處的牌子被著急的人們給砸壞了。這是一家行風評議先進單位。而今,那面象征著文明服務的榮譽牌已經不知去向。
一位工作人員說,此事反映出國人追逐利益有多么迫不及待,法律意識又有多么淡漠。關鍵時刻,紳士和淑女風度下的本性暴露無遺。
剛剛過去的離婚高峰期,很多年輕的女婚姻登記員都被氣哭過。為了減少去廁所的次數,她們連水都不敢喝,有時中午也顧不上吃飯,傍晚甚至都無法正常下班。即便如此,還是滿足不了那些急切的離婚者。
“離婚”是31歲的王英最近聽到的高頻詞匯。“國五條”頒布后,在天津醫科大學工作的王英著急買一套二手房。從她看房開始,直到簽訂合同之前,中介一直勸她和丈夫離婚。她拒絕了。
王英買的是一套85萬元的二手房,使用公積金貸款。由于已有一套住房,二套房的首付是五成,42.5萬元,但她起初準備的首付款只有30萬元,存在十幾萬元的資金缺口。當時,中介公司經理讓她去辦個離婚證,離了婚就算買首套房,就不用跟別人借錢了,契稅還能降低2萬元左右。時值天津市的“國五條”細則即將出臺之際,王英聽到為買賣房子而離婚的風聲,感覺“人心惶惶”的。
排隊取號時,王英的丈夫提議辦個“假離婚”,就不用借錢欠人情了。
可王英最終還是選擇借錢湊齊首付,謝絕離婚。她說,自己不是害怕離婚的風險,而是出于一種“精神潔癖”。“我把婚姻看得比較神圣一點。”
“婚姻雖然只是一張紙,但是,是一個承諾,不是金錢能夠兌換的。”她說,“離婚沒有真假之分,離就是離。為了這個理由而離,我覺得會瞧不起自己的婚姻。”
在王英看來,不管房子對現實生活有多大價值,婚姻始終是個基礎,應該在此基礎之上考慮買房的事情。如果離婚了再復婚,她會覺得婚姻有瑕疵,而且這個瑕疵會一直存在。因此,她寧可不買房子,也不會離婚。
王英認為,為房子離婚的人,是在用有形的利益來衡量婚姻的無形價值。在她的婚姻觀里,婚姻的價值“別說是房子,什么物質利益都不能交換”。
但另一方面,王英也能理解因買房而離婚的人。她說,“他們是苦苦掙扎的蕓蕓眾生”“如果有很多錢,誰會拿婚姻開玩笑?”
作為婚姻登記工作者,一方面,張嵐認為這波“離婚潮”折射出國民的素質有待提高,國家的誠信體系迫切需要建立;另一方面,她也感慨,走到這一步的多數人是無助的。真正的有錢人,不必考慮首付和房貸的問題。
張嵐還指出,國家不能只是要求國民提高素質,在制度設計上也應該更加科學,避免造成“次生災害”。如今的社會管理不再是各個部門單打獨斗,國家政策的制定,牽一發動全身,考驗著政府的智慧,各個部門一定要聯動起來。
婚姻登記處正成為折射社會變化的一個窗口。這些年來,不僅是樓市政策,低保、戶籍、計劃生育等政策,都容易成為釀成婚姻悲喜劇的催化劑。30出頭的天津年輕人孫雅彬一言以蔽之:“政策的背后是中國的利益格局;離婚的背后是中國人的性格和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