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瀟爽 徐艷紅
香港頒布“禁奶令”,人們從而擔心嬰兒再難吃上安全的奶粉;李天一涉案被捕,人們則又一次擔心司法公正受到權力的干擾……在當下,潛心體察每一個公共事件背后的社會情緒,都會發現公眾難言又難掩的焦慮。
如同中等收入陷阱一樣,每個國家在發展的道路上似乎也都繞不開突然爆發的社會焦慮,我們需要的是正視其存在,明晰其程度、癥結和緩解之道。那么,當下中國患上“全民焦慮癥”了嗎?人民論壇問卷調查中心于近日發起了“當前中國人焦慮程度調查”。
調查結果顯示,80.1%的受訪者經常使用“煩躁”“壓力山大”“郁悶”“糾結”來表達心情;74.5%的受訪者認為身邊70%以上的人會不定期出現焦慮狀況;而88.9%的受訪者同意“全民焦慮癥”已成當下中國的社會病。
“社會性的焦慮特屬于某些社會或時代,它是一種廣泛的心神不安和精神不定,是一種彌漫于社會不同階層的焦慮”,北京大學教授何懷宏認為,“它不會輕易消退,不容易通過心理的調適而化解,人們所焦慮的對象或有不同,但在其性質和內容上又存在著一些共性。就如貧困者或憂慮自己生存缺乏保障,而富有者也可能憂慮自己財產缺乏保障。兩者雖然不可等量齊觀,而憂慮則同”。

梳理受訪者的意見,可歸結為三個方面:一、目前的焦慮并非僅發生在特定人群,從東部都市到西部農村,從普通民眾到達官巨富,焦慮蔓延于每一個群體,不同群體有著不同的焦慮對象,卻有著共同的焦慮心理;二、焦慮也不僅僅是個人的事情,工作壓力、婚姻家庭固然讓人焦灼,但貧富差距、環境惡化、食品安全更令人憂慮;三、焦慮、浮躁的情緒體現在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自嘲為“屌絲”折射焦慮,對公共事件過激反應體現焦慮,對外妄自菲薄或過于強硬都源于焦慮,“老不信”更是一種深沉的焦慮。
財富在增加,快樂卻在減少,伴隨各種社會問題和現代化負面影響的累積,焦慮確實已經超越了個體的心理狀態,成為一種普遍的社會心態,“全民焦慮”已成為時代的病癥。
身處一個患上“全民焦慮癥”的時代,大面積的社會焦慮當中,客觀上存在一定的分層,有些來自于個人日常生活層面,比如工作壓力大、通勤成本高、人際關系緊張、信任危機等;也有些來自于更深刻的國家社會層面,如貧富差距、環境污染、食品、藥品、產品安全缺乏保障等。
調查結果表明,在個人層面,公眾最焦慮的三個問題依次是:“看不起病,養不起老”“人際關系緊張、信任危機”“工作壓力大”,得票率分別為61.2%、50.5%、47.9%。接下來依次是“買不起房”“入學難、升學難、教育問題多多”“失業容易就業難”“交通擁堵、通勤成本太高”“提拔、升職、績效焦慮”“婚姻問題和家庭危機”“手機等電子產品讓人沉溺”。
在國家社會層面,“物價漲得比工資快”“權力不受制約,腐敗易發多發”“食品、藥品、產品安全缺乏保障”則分別以77.8%、74.9%、74.0%的得票率位居公眾最焦慮問題的前三位。接下來依次是“環境惡化,空氣、水、土壤污染嚴重”“世風日下,道德淪喪”“貧富差距拉大”“養老是個難題”“房價可望不可及”“維權越來越難”“豆腐渣工程層出不窮”“改革推不動”“文化缺乏征服力”“國際形象不盡人意”“經濟發展減速”。

其中,有若干特別之處值得關注:其一、國家社會層面問題的得票數普遍高于個人層面的問題。尤其“物價漲得比工資快”“權力不受制約,腐敗易發多發”“食品、藥品、產品安全缺乏保障”“環境惡化,空氣、水、土壤污染嚴重”“世風日下,道德淪喪”“貧富差距拉大”“養老是個難題”“房價可望不可及”八項均有超過60%的得票率且互相之間得票差距甚小。從整體而言,它們甚至可以說是中國當前公眾最焦慮的八大問題。其二,在國家層面的問題中,“經濟發展減速”一項得票最低,與媒體營造的輿論氛圍存在一定反差。原因可能有二,一者公眾對未來經濟增長有相當的信心,二者公眾在潛移默化中開始更關注經濟發展的“質”而非經濟增長的“量”,再一次反證“GDP掛帥”業已過時。其三,“人際關系緊張、信任危機”超越買房及教育和就業問題成為受訪者最感焦慮的第二大個人問題,從某種意義上說明陌生人社會的隔膜和冷漠給人們帶來越來越大的無形壓力,精神上的疏離和漂泊感讓當代人倍感焦慮。此外,僅就焦慮情緒而言,公眾對切身相關話題的關注程度遠高于宏大命題,此次調查中,“改革推不動”“文化缺乏征服力”“國際形象不盡人意”“經濟發展減速”等問題關注度均相對較低。
精神上漂泊的一代焦慮程度幾何?調查顯示,在回答“如果給您的焦慮程度打分,焦慮程度越高分數越高(滿分為5分),您的分值是多少”這一問題時,65.5%的受調查者選擇“4-5分”,自認焦慮程度較深;25.6%的受訪者選擇“3分”,認為自己比較焦慮;7.2%的人認為自己“不太焦慮”;僅有1.7%的人認為自己“不焦慮”。
數據表明,多數人處于深度焦慮之中。有受訪者稱:“無從捉摸的焦慮感由內而外、紛繁交替,炙烤著內心、躁動著靈魂”。而在調查過程中,形形色色、程度深淺各異的新“焦慮癥”也被發掘出來,如PM2.5焦慮、奶粉焦慮、過節焦慮、高薪貧困焦慮、兒童焦慮、考試焦慮、職場焦慮、戀愛焦慮、孕期焦慮,中年焦慮……顯而易見,一方面,短短三十多年間已發生和正在發生的社會變遷、飛速發展、市場競爭、規范缺失、保障缺位等把人們置于深沉的、多樣的焦慮之中。而比學趕超已經將焦慮內化為當代人心理和生活的一部分;另一方面,貼著不同標簽的群體有著不同的眾多焦慮,不管是下崗工人、失地農民、進城務工人員、“蟻族”,還是公務員、企業家、知識分子,抑或是從小、中、大學生到年輕白領,再到中年骨干,甚至退休老人,都不同程度地存在各種焦慮,嚴重影響各自的幸福感。
調查結果還顯示,高達81.1%的受訪者認為焦慮情緒會“傳染”。專家也指出,焦慮情緒確實存在“傳染”效應和放大效應。從公眾的信息傳播渠道來說,微博、微信及移動互聯網等新媒體的發展,使得公眾隨時隨地發聲成為可能。
這是一個新焦慮時代,整個社會的焦慮形形色色、困擾人心,而這焦慮同時也是經過了反復宣泄、傳染而放大了的焦慮,要破解“全民焦慮癥”,亟需認清這一體兩面的特性。
習近平曾談到,“其實老的問題和新的問題,在中國社會里面同時存在。老的問題解決了,我們還在面對新的問題,在問題面前也急不得,要用生活的淡定去面對這些問題”。
其實,惠特曼在19世紀末的《大路之歌》中就唱道,“你剛到達你要去的那座城市,還沒有滿足地安頓下來,你又被一種不可抗拒的呼喚叫了出去”,或許,一定程度的變動和焦慮,正是現代社會的生命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