闡釋市場，守護自由

薛兆豐

產權理論創始人、制度經濟學和法律經濟學的先驅、加利福尼亞大學洛杉磯分校教授、經濟學家阿爾欽，于美國西部時間2013年2月19日凌晨2：30分，在家中睡覺時平靜離世，享年99歲。

《簡明經濟學百科全書》主編漢德森曾在《華爾街日報》撰文，指出哈耶克在1975年說過：“有兩位經濟學家，其作品重要而應該獲獎，但因數量不夠而沒有獲獎，那就是科斯和阿爾欽。”我的老師羅利也曾按捺不住激動，連發兩篇短評，直斥諾獎委員會不識泰山（科斯后來于1991年摘得諾貝爾經濟學獎）。

不了解阿爾欽的讀者不禁要問：這究竟是位怎樣的學者？以我的親身感受，他是一位用機智幽默來制造快樂的朋友，用典雅素養來包裹尖銳批評的智者，用日常語言來消除學術神秘的教師，和用純真發問來重塑經濟學根基的天才。

最早為阿爾欽帶來終身聲譽、并為經濟學科學找到穩固的落腳點的，是在他1950年發表的《不確定性、進化和經濟理論》一文。該文的背景很簡單：當時有兩位大經濟學家在爭論，企業家究竟有沒有在計算邊際成本和邊際收益。阿爾欽回答：計算與否不重要，重要的是背后主宰企業家存活的客觀規律；由于存在不確定性，所以人們在邏輯上不可能求得最大化；人們只是在期望存活；即使（或雖然）人人都是傻瓜，物競天擇的規律也仍然時刻在發揮作用。

阿爾欽對經濟學的貢獻是層層推進的。他首先澄清了“生產成本”的概念，然后確立了“產權”以及“所有制”的分析框架；他改寫了“失業”的含義；他比科斯更深刻地刻畫了“企業”和“經濟組織”的本質；他對“人際依賴關系”的闡釋，使得企業內部各種貌似神秘和偶然的安排，一下子變得意味深長，從而使那些企圖魯莽地干預企業行為的管制者三思而行。

阿爾欽對“產權”概念的闡釋，至今沒有人能超越。權威的《新帕爾格雷夫經濟學詞典》中的“產權”條目，就由他老人家執筆，經多次再版后也依舊保留。阿爾欽解釋的不僅是私有產權，而是多種產權。最精彩的，是他以一條曲線將人類各種典型所有制串起來的解說。聽過或讀過的人沒有不拍案叫絕的。

阿爾欽否定了“產權”與“人權”對立的觀點，并指出“產權”其實就是“人權”。在+“產權”得不到保護的社會，“人權”也必將受到威脅。以“言論自由”這項政治權利為例，如果有人可以占領別人的電視頻道來播放自己想要宣傳的思想，那自由就受到了侵害，而不是受到了保護。阿爾欽關于“言論自由并不等于侵犯產權”的觀點，即使在美國，至今也仍是大部分最高法院法官的認識盲點。

阿爾欽還深刻地澄清了“歧視”的含義。選擇意味著歧視，歧視意味著選擇，人們無法既作出選擇、又不進行歧視。選擇和歧視是硬幣的兩面。因此，—個“認錢”的社會，使得具有不同個性特征的人之間更加平等了；而—個“認人”的社會，基于個性特征（如膚色、性別、信仰、行政級別等）的歧視就勢必更加嚴重。因此，充分競爭的市場經濟，會減少基于個人特征的歧視。

阿爾欽還積極參與“法律經濟學”的推廣工作。除了他的公司治理理論徹底改變了反壟斷法的視角外，他還是美國法學界里經濟學培訓的主力。他親自向數百位法學教授和數百位聯邦法官傳授過經濟學課程，對實施判例法的美國的司法進程，作出了無形而深遠的影響。任何希望真正擁抱自由的人，都無法繞過阿爾欽對產權、人權、所有制、組織內部治理、選擇和歧視等關乎自由基礎的經典闡述和生動教誨。

機緣巧合，我與阿爾欽在16年前相識，我翻譯了他正在改寫的經典教科書《普適經濟學》，并一直保持聯系。遺憾的是，此書的英文版本，因細節耽擱，至今未能付梓。與阿爾欽見的最后一面，是在2007年8月末，我到他家逗留了一天，傍晚告辭時，93歲高齡的老人家顯然已經累了。我勸他留步，他堅持要送：“我得看著你走了才放心。”幽默不改，眾人大笑。車子緩行，我回頭望去，加州的落日余暉灑在他臉上，他依然站在那里，徐徐揮舞著雙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