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式足球學校再實驗

唐磊

足球中心大樓一層角落的一間辦公室內，一位母親正在極力說服招生辦收她的兒子就讀，她說孩子太胖了，想來減肥。工作人員告訴她，學校只招有踢球天分的孩子，如果只是來減肥，最終還是得勸退。

這是開課3個月的恒大足球學校，每個學生一年要交費35000元，包含伙食、住宿、校服等費用。

“其實還是賠錢的。” 學校執行校長劉江南對《中國新聞周刊》說，“許家印主席說不惜代價不講成本，投入巨資。”

從2012年10月9日學校開課至今，幾乎每天都有客人來參觀校區，有政府官員、政協委員、學校教職工、在周邊度假的游客等。學校辦公室副主任陳朝陽熟練地收拾著解說員用的便攜擴音器，他手里的題字簿又快簽滿了。

這里相當于一個景點，11個月就建好的校園里，所有建筑都是歐式風格，環境優美，主樓前的多棵大樹都是從東南亞運來的。

“有人懷疑，有人攻擊，有人抱有希望”

在中國足球的第四次反賭打假中，廣州足球俱樂部被指在2006賽季兩次打假球，在2010年被勒令降級。在此之前，俱樂部投資方廣藥集團已退出俱樂部運營。

那段中國足球最具懸疑性的日子里，時任廣州體育局局長劉江南試圖不讓廣州職業足球斷炊，他找到當地地產商人許家印。

“我鼓動許家印接手廣州足球。他不愿意，我說降級了接手才更有意義?！眲⒔蠈Α吨袊侣勚芸氛f。

許家印是中國大陸最富有的人之一，他花了1億元買斷俱樂部全部股份，甫一入主就大肆花錢，他球隊隊員的工資待遇是國內最好的，花高價買入外援，他所開出的每一筆轉會費、工資、獎金都堪稱國內天價。

2010年，恒大俱樂部升入中超，2011年奪得中超冠軍，2012年衛冕。

買下俱樂部半年后，許家印提出建萬人足球學校的想法，廣州市政府讓市體育局論證。

論證的結論是“可以辦，但萬人規模太大，要分期實施”。本來想在廣州市開足校，但找不到那么大塊地，最終定址清遠市清新縣龍頸鎮的山溝里，前兩期規劃占地面積1800畝，目前一期完工，已有27塊足球場，規劃是建81塊。

本可再任市體育局局長一任的劉江南選擇提前退休，受邀出任足球學校執行校長。

“廣州足球和國內其他足球一樣缺乏后備人才。廣州足球從低谷到高峰，很多人懷疑紅旗能豎多久。大旗豎起來后，我想做一些基礎性的工作。”劉江南對《中國新聞周刊》說：“對于辦足校，有人懷疑、觀望，甚至攻擊，也有人抱有希望?！?/p>

在恒大集團內部，劉江南和俱樂部負責人劉永灼一樣任集團副總裁，足球學校屬許家印直接管理。建校時，校園內道路的坡度都由許家印親自定。

隨著足壇反賭掃黑告一段落，國內職業足壇有了些許起色，若干商人又有了投資足球的熱情。但單從足球學校來說，仍和上一輪足球熱有所不同。

上世紀90年代中后期，國內足球聯賽持續升溫時，足校隨之興起。專業隊、體校、退役的球員和教練都在辦足校。據前中國足協青少部主任馮劍明回憶，全國足校最多時約有1000所。

但大多數足球都缺少規劃和資金支持，培養學生更是走專業體工隊的老路，加之能踢上職業聯賽的學員鳳毛麟角，很多家長開始意識到自己是在賭博。

2002年韓日世界杯后，中國足球再次陷入泥潭，愿送孩子踢球的家長更少了，絕大多數足校都難以為繼。據統計，2007年在中國足協登記的足校只有56家。

現在很多足球人都意識到國內最缺后備力量，但培養年輕球員的校園足球遲遲不見起色。

“真正在校園足球辦公室辦公的，除了體育局的人，教育部沒人參加。這是非常關鍵的環節。這個結構沒有一個有效的團隊領導?！鼻爸袊銋f青少部主任馮劍明對《中國新聞周刊》說，“足球和教育部合作1964年就有了，但是效果不行。都沒有落實。”

而辦足球學校，要訓練學習兩不誤，是否能贏得家長信任，是否能成功，是否會變味，誰都沒把握。

“家長下不了這個決心”

劉茂成帶著妻兒從江蘇到遼寧再輾轉廣東，他想讓兒子踢好球、不缺課。兒子從小愛好踢球，教練跟劉茂成說，江蘇足球環境不好，應該帶孩子去別處練。

兒子上小學前，劉茂成去考察了當時很火的魯能足球學校，但最終放棄了。“我覺得那里文化課不好，學費也貴?！眲⒚蓪Α吨袊侣勚芸氛f。

最終，劉茂成把兒子送進大連市東北路小學，夫妻倆也隨子赴大連工作。東北路小學是國內“足球黃埔”之一，這是一所普通完小，足球是學校的辦學特色。

剛過下午3點，年近七旬的王國新拿著鐵鏟敲碎場邊殘留的凍成冰的積雪。

這塊場地早些年是土場，后來曾改成青石子和塑膠場，即使很多知名球員如孫繼海，馮蕭霆，于漢超都出自該校，但直到2009年，才有中國足協所贈100萬元修成人工草坪。這是東北路小學唯一的足球場，為不影響每天下午放學后的一個半小時訓練，一下雪，教練、老師和家長就會來鏟雪。

3點半開始，學生多起來。學校有8個教練，分別帶六個年級，每個年級有二十多名隊員。學校所在的沙河區每年都有幼兒足球賽，教練去挑人，每年都會招二十多人到學校讀書，每人每月交100元，每天課后和周末上午練足球。

“多少年了我們招人和收費都沒變過，家長也愿意送來東北路上學。”55歲的郭敬東和其他教練一樣沒有教師編制，他已經在學校教球21年了，他對《中國新聞周刊》說，“小學練球其實不耽誤學習，每天就一個半小時，就當課外活動。”

低年級的訓練時間還沒結束，有幾個學生請假提前離開，家長跟教練說，要趕晚上的家教補習?！叭グ?。還是以學習為主?！苯叹毿χf。

“進了梯隊就要打比賽，訓練也多了，文化課會落下不少?！眻鲞叺囊晃患议L對《中國新聞周刊》說，“踢球成材率很低，踢不出來又耽誤學習?！?/p>

同樣的擔心，使劉茂成今天8月就到恒大足?？疾?，最終帶兒子離開大連，夫妻倆分別找工作在恒大足校當司機和生活老師，維持兒子上足校。

之前，在大連的足校，小學畢業后就必須抉擇是否進入更專門更系統的體育訓練，但恒大足校仍可以一直邊練球邊讀書。

恒大足校曾計劃招收二年級到初一年齡段學生3000人，動用了集團在全國26個地區的分公司參與，許家印曾對媒體表示招生費用過億元。但最終只招到1080多名學生。

“我知道中國足球環境惡劣。但沒想到這么惡劣。”恒大足校執行校長劉江南對《中國新聞周刊》說，“報名的人很多，真正交費的人就大大少了，家長下不了這個決心?！?/p>

恒大足校已算招得多了。具有中國足協官方背景的“中國足球學?！痹?009年已經暫停對外招生。

“文化教育不是可有可無”

劉江南在學校走了一圈，正值下課。“劉校長，他把我鞋扔到那了?！币粋€學生帶著哭腔告狀。劉江南問清情況后，說服扔鞋的學生撿鞋，再撮合兩人和好，但沒成功。

“我一個廳級干部，現在管孩子們吵架。”劉江南笑著對《中國新聞周刊》說，“做局長時比較宏觀，校長要親力親為。家長要求很高，用獨生子女的生活環境來評價學校的環境，以獨生子女的教育方法來衡量我們的教育方法。開始孩子不安心，家長不放心，員工沒信心，集團領導擔心，我們不歡心。所以要有個溝通，要得到大家的理解信任和支持，開始費了多少口舌啊。”

如果去掉足球二字，恒大足校其實就是一所封閉的寄宿制學校，學校和華南師范大學合作辦學，教材和授課計劃多是移植華南師范附中、附小的。一周34個學時，并設有專門的體育課，配備除足球教練外的體育老師。

但進入恒大足校的很多孩子都有就讀傳統足球學校的經歷，或者是家長不愿讓孩子荒廢學業，希望孩子既能培養愛好，又能真正學到文化。他們擔心恒大足校說的比唱的好聽。

鄭州的張高彬把自己讀五年級和三年級的兩個兒子都送來了，但是總不放心，4個月內去學校看了六七次?！霸瓉碓卩嵵萏咔?，就擔心學習會落下。現在通過觀察我比較放心了。”張高彬對《中國新聞周刊》說，三年級的兒子回家會主動疊被子了，平時通電話時，孩子們還會問長輩身體好嗎，交代少喝酒。元旦前去接孩子，發現他們竟然用簡單的西班牙語交流。

張高彬說：“學習生活不擔心，就擔心足球訓練這方面，我們以前練兩個半小時，現在少了一個小時，訓練節奏要快，才能提高?！?/p>

學校的訓練按年級，每天的訓練時間為60、75、90分鐘不等。由于和皇馬俱樂部有合作，皇馬在西班牙挑選培訓了15名教練入駐學校，所有的訓練方法都按皇馬的青訓做。

“現在的訓練和我們傳統的訓練方法完全不同，我原來也是體校校長，我們原來就是拔苗助長，練得過量過度，使得學生厭倦運動場，一天四五個小時訓練，甚至有人磨洋工?！焙愦笞阈８傆柟芾碇行闹魅巫T文華對《中國新聞周刊》說，“現在練得小孩整天覺得不夠，就是要讓他們練得很想練就停了?！?p>

足校內還有一些外籍學生，來自六個不同的國家和地區。有位留日多年的父親將孩子送來，孩子也在日本學球多年，技術很好，在滿分30分的入學測試中得了27分。但孩子中文書寫能力不佳，學校特別安排老師給其補習。

學校共有400多名工作人員，其中教師、教練共200多人。為了防止文化課和訓練扯皮，學校采取班主任為中心，統管教學和訓練的制度。

“確立文化教育在這個學校的重要地位，不是可有可無，非常重要。我們討論圈養和放養，放養很好，但要講條件，沒有場地時間教練，就等于放而不養。我們現在是圈養，要避免圈得太死，避免與社會隔絕。我們讓孩子帶手機和家長保持聯系。花五六萬元包30多輛大巴拉孩子們去看球。”劉江南對《中國新聞周刊》說，“很遺憾業內只有一個標準就是能不能成星，成材、成人就不管了。成星（球星）是最高目標，是少量的孩子。我希望他們以后不能踢球，就參加高考，還踢一腳好球，學校也喜歡要，可以成為各個領域的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