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盤”行動

苗煒

我們都聽過一個相聲《珍珠翡翠白玉湯》，這個故事講的是朱元璋，和元兵打了一仗，逃出北京，一人一騎，又累又餓，在一座破廟前暈倒。恰好兩個乞丐寄居廟中，就把朱元璋救了起來。他們給他做飯吃，用的原料是白菜、發餿的豆腐、剩米飯，朱元璋喝了這碗湯，恢復了元氣，就問這湯叫什么名字。乞丐說，這是珍珠翡翠白玉湯。后來朱元璋打下天下，做了皇帝，經常能吃到好東西，山珍海味吃膩了，就想起了這碗珍珠翡翠白玉湯。傳令天下，找到兩個乞丐，請他們到御膳房，做了好幾桶珍珠翡翠白玉湯，大宴群臣。但是，朱元璋和大臣們都覺得這湯不好喝了。

用剩菜做飯，在美食的歷史中能找到例子。西餐中有一道很普通的菜叫作凱撒沙拉，和羅馬統治者愷撒沒什么關系。1924年，意大利移民凱撒在美國開了一家餐廳，某天夜里來了客人，凱撒把廚房里剩下的材料拾掇了一下就端上了桌，生菜、面包丁、奶酪，加上大蒜和橄欖油，這就是凱撒沙拉的來歷。安達盧西亞有一道名菜叫西班牙冷湯gazpacho，這本是西班牙窮苦人的菜，起初就是用面包、水、橄欖油搗成糊，后來才加入黃瓜、番茄，后來的做法千變萬化，可以加洋蔥、杏仁、葡萄。

朱元璋出生于1328年，法國有一位廚師叫塔耶凡，出生于1310年。塔耶凡為法國王室服務多年，被查理六世封為貴族，他著有《供食者》一書，記錄法國王室都吃了什么。當時最為流行的料理方式是燒烤，王室成員都吃了大量烤肉，青菜和水果的攝入量很少。國王還要吃一些珍貴的禽類，比如天鵝、蒼鷺、斑鳩等。有一句俗語叫“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這句話就表明，食物是有其階級屬性的，普通民眾就像癩蛤蟆一樣，不可能吃到天鵝肉的。英國當時也有規定，王室成員及貴族才有資格吃天鵝，普通民眾不能吃天鵝，想吃也不行。一般人吃點兒雞就可以了。法國國王亨利四世執政期間，曾經非常動情地說，我希望法國的農戶，每家鍋里都能有一只雞。由此可見，不論中法，普通人家能吃上雞就已經相當幸福，哪里敢吃鵝或者天鵝。

我小時候看過一部電影叫《林海雪原》，說的是東北威虎山上有一個土匪頭子叫座山雕，他逢年過節就搞一個“百雞宴”，他的手下去鄉村抓雞，每個想加入匪幫的人都要給座山雕帶一只雞去。我一度想偷走鄰居周奶奶養的那只雞，到東北獻給座山雕，參加威虎山的“百雞宴”。這種幼稚的念頭，現在看起來非?？尚?。座山雕占有的糧食資源有限，他不能在威虎山上養雞，只能在生日或過年的時候搞“百雞宴”，要派出匪徒搶奪他人的雞，“百雞宴”只是依靠雞的數量來顯示威虎山部族的富足，座山雕只是吃掉最兇猛的公雞和最美麗的母雞來彰顯其統治地位。匪徒座山雕的生活，比起五百年前的官員或富商來說，過得并不富裕。明代《五雜俎》中記載，富家巨室，窮山之珍，竭水之味，南方之牡蠣，北方之熊掌，東海之魚蝦，西域之馬奶，都能吃到。富貴人家辦一次宴會的花費，夠普通人家吃上一年的。當時一局級干部，辦了一次宴會，只有三桌，卻用了兩斤燕窩，十八只鴨子，七十二只雞，一百五十斤豬肉。

人類學者曾經考察過這樣一個話題，為什么在歐洲和亞洲，都形成了所謂“高階層飲食”，而在非洲，卻沒有“高階層飲食”。他們深入非洲，發現那里的部落首領，獲得的食物比普通人多，養的家人也多，吃得也稍微多點兒。除了“多”，他們就不知道怎么才算吃得好了。按理說，咱們這里號稱美食發達，可在很多時候，我們也保留著野蠻習性，點菜點一大桌子，生怕不夠，飯菜沒剩下就覺得這頓飯沒吃好。據統計，每年咱們浪費的糧食，相當于產糧大省黑龍江一年的產量，能養活兩億人。說實在的，咱們現在比座山雕吃得好了，興許比朱元璋都吃得好了，可像百雞宴那樣的吃法畢竟粗鄙，咱們吃點兒珍珠翡翠白玉湯就好了。吃光自己的盤子，是飯桌禮儀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