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夢

張迎春

鬢發如雪的花甲詩人筆直著脊梁憑窗而立，已經多時了。

窗外，烏云翻滾，朔風呼號，鑒湖激蕩，濁浪滔天。寒意陣陣襲來。詩人鎖著眉頭緊了緊衣著，目光緊緊地盯著湖面，追隨著湖面上的那葉孤舟。孤舟時而躍上波峰，時而跌進谷底，直到厚重寒冷的夜色終于淹沒了一切。

詩人頹然坐下。良久。一支筆飽飽地吸足了墨，想了想，搖搖頭又放下了。籠罩著詩人的燭光，把詩人落寞孤單的影子，投向雨漬斑斑宛若一張戰態局勢圖的墻面。昏黃的燭光搖曳著，搖曳著，一波一波的睡意，漸漸濃厚，詩人俯下身來……

案前的英俊少年十一二歲年紀，仰著頭目不轉睛地聆聽父親侃侃而談。少頃，尺幅宣紙上留下“上馬擊狂胡，下馬草軍書”的字跡，看上去方正圓厚。父親撫摸著少年的頭頂，微笑著頻頻點頭。

長高了也強壯了的詩人一身戎裝，英氣逼人，意氣風發，氣宇軒昂。身后是獵獵的旌旗，和旗下的千軍萬馬。

一道閃電撕破了夜幕，緊接著又是一道。村莊在閃電下愈見破敗，剎那重新跌落于黑暗之中。滾滾的雷聲，像疾馳的戰車由遠而近，又像催征的戰鼓，越來越響。

戰馬嘶鳴。先是一匹，繼而一群，再接下來是萬馬奔騰，所向披靡。陣中，鬢發如雪、盔甲披掛的詩人，和將士們一起橫刀立馬，穿林海，跨雪原，踏冰河，闖敵營。燎原的烽火，映紅了半邊夜空，進濺的鮮血，染紅了詩人的征袍，也染紅了冰河……

映入眼簾的是眾鄉親奔走相告的笑臉，畫面外久久響起的是父親朗朗的笑聲……

蠟燭的光在詩人的眼皮上顫動著，詩人手臂動了動，沉浸在殺聲震天鏖戰敵軍的夢境里，不愿醒來。良久。坐直了身體的詩人，帶著尚未完全散去的睡意，奮筆疾書：

僵臥孤村不自哀，

尚思為國戍輪臺。

夜闌臥聽風吹雨，

鐵馬冰河入夢來。

……微笑著的將軍嘴里念念有詞，依舊享受著與神交一生的詩人會面時的其樂融融。一時間神情有些恍惚——三天三夜難以成寐，卻總在晨光熹微時于激戰中遺憾地醒來。那夢里的，時而是詩人，時而是將軍自己，竟不能分辨清楚。

……常規的體檢之后，一紙診斷書攪亂了將軍處百變而不驚的心。緊貼著將軍心臟的部位，發現了一顆讓專家也束手無策的腫瘤。全國解放之后，榮幸地經歷了中印邊界之戰、抗美援越之戰的將軍，只能接受這個無法改變的事實——離開他鐘愛了一生的部隊，結束軍旅生涯。偏偏這個時候珍寶島自衛反擊命令在高層傳達。無數次設想過重新馳騁疆場馬革裹尸的將軍，失眠了。

將軍輕輕合上詩集，合上了道勁飄逸瀟灑狂放的草書《十一月四日風雨大作》，詩人的情懷依然在胸中激蕩著。

廉頗老矣？！將軍老淚縱橫。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將軍從書柜里翻出一本書。良久，書頁在將軍的手里，一頁頁緩緩滑過。那是將軍花費了多年時間，完成的關于《制止戰爭的戰略思考》的重要著述。

天大亮的時候，將軍拿著他的書，步履沉穩地走進燃燒著的朝霞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