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樂
2010年10月,中小城市經濟發展委員會和中國社會科學院社科文獻出版社聯合推出 《2010年中國中小城市綠皮書》(以下簡稱《綠皮書》)。《綠皮書》顯示:“市區常住人口50萬以下的為小城市,50-100萬的為中等城市。”[1]2011年出版的《中小城市綠皮書》則顯示:“截至2010年底,我國共有中小城市2212個。”[2]根據現有資料的推算,我國有24.78%的人生活在大城市和農村以外的中小城市,而且隨著城市化的逐步推進,中小城市將吸納越來越多的人口。與大城市相比,中小城市的服務設施落后,社區組織、民間機構數量較少,服務資金、服務設施獲取途徑少;與農村相比,中小城市的老年群體缺乏農村留守老人、孤寡老人那樣的社會關注和政策扶持。所以,中小城市的機構養老存在著更易被忽視的社會問題。本文以吉林省X市(X市為吉林省地級市,市區人口263769,屬于中小城市)養老機構為例,對其中10家養老機構進行個案研究,對養老機構中的127位老人進行了問卷調查和個案訪談。最終通過對96份有效問卷(有效率達75.6%)和訪談資料的整理,總結出我國中小城市養老機構中存在的很多問題。
X市有養老機構29家,床位數超過50張的有4家,在20張到50張之間的有10家,低于20張的有15家。根據吉林省民政廳于2009年頒布的《吉林省民辦養老機構管理暫行辦法》規定:“民辦養老機構收養人員床位設置,至少城區新建不得低于50張,縣城新建不得低于30張。現有的民辦養老機構,至少具備20張床位,方可予以登記管理。”[3]可見,29家養老機構中,在床位設置上符合規定的僅有14家。
我國《老年人建筑設計規范》的規定:“老人院、老人療養室、老人病房等合居型居室,每室不宜超過3人”[3],在筆者實際調查的10家養老機構中,有9家存在將3名以上老人安排同一居室入住的現象。
另外,通過實地調查發現X市的養老機構存在違規經營的現象,一些養老機構并未在民政部門登記注冊。根據《吉林省民辦養老機構管理暫行辦法》第七條規定:“任何社會組織和個人舉辦民辦養老機構,必須向當地民政部門提出申請,履行審批登記手續,取得《社會福利機構設置批準證書》和《民辦非企業登記證書》,方可開展業務活動。 ”[3]3顯然,未在民政部門登記的養老機構屬于違規經營。
X市養老機構還存在場地設施、環境衛生、服務質量等均不符合國家、省級有關部門的規定的現象。在環境設施、服務質量,違章經營等諸多問題并存的低端經營下,老人群體的生活狀況和質量令人擔憂。
老年群體的社會網絡大致包括:家庭成員、親屬朋友、原單位同事、社區鄰里、活動伙伴以及服務人員。一方面,進入機構養老,居住位置發生改變,與家庭成員、社區鄰里的交往頻率明顯下降;另一方面,退休使老人退出原來的社會角色,社會地位發生改變,與同事、朋友的交往機會減少。老人原來的社會網絡很難維系,甚至發生斷裂。
對X市養老機構的調查發現,養老機構老人的交往范圍比較小,在調查的96位老人中,有88位老人表示每天多數時間主要和現在的同伴一起,有8人總是自己一個人。當問及多久與原來的親戚朋友見一次面,有23位老人1星期見1次,19人1個月見1次,11人2個月見1次,34人半年以上見1次,還有9人曾經的親戚朋友都已經不在了。
除社會網絡斷裂外,養老機構老人進行社會參與的機會也相當有限。大部分老人表示從未參加過政治活動,如選舉、集會、監督等;有些老人表示,在原單位或原社區時曾經參加過,進入養老機構后從未參加;還有些老人認為政治活動與自己無關,不愿意參加。當被詢問您是否參加一些社會活動時,老人選擇經常參加的7人,偶爾參加的25人,從不參加和沒有機會參加的64人。
缺乏社會參與與社會對老年群體的忽視直接相關,社會參與程度下降,即是社會排斥的結果,又是新一輪排斥的開始。此外,老年群體自身的文化程度、身體條件、養老機構管理人員的管束、居住環境的限制等也限制老年群體的社會參與。
X市某區位于吉林省,是典型的欠發達地區。

表1 2011年度北京市某區與X市某區城市居民經濟狀況對比表 (單位:元)
從上表中我們可以看出,X市某區與發達地區(北京市某區為我國經濟較發達地區)的經濟水平存在很大差距,在地區建設方面,這種差距更為明顯。
據了解,北京市某區開展為老年人提供補貼、發放養老助殘券等活動,還組織“義工理發隊”、開設老年餐桌為老年人提供服務。相比之下,X市某區很少舉行為老年群體組織的服務活動,老人能夠享受的社會服務和社會資源都相當有限。這種巨大的差距在不同地區顯現出來,造成不同地區老年群體的不平等。
在筆者訪談的過程中發現,同為X市某區入住養老機構的老人,他們之間的不平等也相當明顯。
張姓老人,男,87歲,入住福壽園養老院2年。退休時是電業局副局長,現在每月退休金3000多元。
裴秀珍,女,73歲,入住福壽園養老院3年。從未參加過工作,一直是家庭婦女,現在贍養費由4個子女分攤,每人每月100元。

表2 2011年度北京市某區與X市某區老年服務設施對比表
王淑琴,女,83歲,入住春梅老年公寓5年。靠女兒每個月給500元生活費養老,因為戶口不在X市某區,經常為得不到最低生活保障金而苦惱。
這種差距的原因可以追溯為職業、戶籍等社會不平等的結果。進入養老機構的老人,他們已經沒有了職業劃分,但曾經從事的職業仍然影響著他們晚年的經濟狀況。雖然我國正努力調整城鄉二元體制,但城鄉差距仍然存在,戶籍制度的限制仍在影響著人們的生活。在對養老機構老人進行訪談的過程中,筆者時常聽到“我是農村來的”“我戶口不在這”的講述。一些老人由于戶籍不在X市某區而拿不到國家最低生活保障金的現象仍然存在。這種戶籍制度使同住養老機構的老年群體之間產生分化。
社會屏蔽的思想來源于韋伯:“各個社會集團都試圖將獲得資源和機會的可能性歸屬到具有某種資格的小圈子里,社會屏蔽就是為此設定的這樣一套資格的程序,符合資格者能夠獲得最大的收益,于是,就必須選擇某種社會的或自然的屬性,作為排除他人的正當理由。 ”[4]
老年群體由于身體機能衰退,很難適應社會的急劇變遷。這種自然屬性的變化成為其受到社會屏蔽的主要理由。社會屏蔽是通過社會排斥實現的。在社會方面,他們被迫退出原來的工作崗位、社會地位甚至家庭地位,放棄曾經占有的經濟資源、社會資本,并逐漸淪為社會弱勢群體;在文化方面,他們被貼上“老而無能”“老而無用”的標簽,受到社會排斥;在社會制度和政治權利方面,他們或者由于社會參與程度下降,或者由于文化影響,喪失或主動放棄原有的社會地位、政治權利,甚至話語權。
通過對X市某區養老機構的走訪,筆者發現老年群體的經濟狀況、生活條件并不理想。國家最高金額社會保障金的金額是每月300元,而從X市統計局獲得資料顯示,X市城市居民家庭平均每人月消費支出為303.5元,即國家最高金額社會保障金的金額仍不及城市居民家庭平均每人每月消費支出。另外,養老機構的平均每人使用面積僅有13.8m2,比平均每人的城市住房使用面積少9m2。正如李斌博士所說,他們在“社會保障體系中受到主流社會的排擠,而日益成為孤獨、無援的群體”[5]。經濟方面的排斥為政治、文化、社會、家庭等多方面的排斥埋下隱患。除了物質方面的差距,老人的精神生活、社會網絡資源都很匱乏。老年群體的社會參與程度非常低,尤其是政治參與程度更低,究其原因,有老年群體個人能力限制的原因,也有政治排斥的原因。政治排斥容易引起制度排斥、文化排斥,老年群體的意愿、需求很難得到表達,使群體的地位、權利更加得不到維護。如此形成惡性循環,對老年群體的社會地位及群體利益相當不利。老年群體由于缺乏參與社會活動的機會而被邊緣化或隔離,他們在經濟、政治、社會、文化及心理諸方面長期處于劣勢。
社會排斥源于社會屏蔽,而形成社會屏蔽的原因則是社會不平等。社會、政治、經濟、文化、制度、家庭,來自各方面的排斥相輔相成,交織在一起構建起龐大的循環網,共同作用于老年群體,使他們成為被排斥的對象,淪為社會弱勢群體。對老年群體的社會屏蔽與社會排斥不利于社會整合,使社會不平等問題更加突出。尤其是家庭排斥,更加有悖于中國傳統的倫理道德。
綜上所述,我國中小城市的養老機構存在諸多問題,機構養老的老年群體更忍受著社會排斥、社會網絡斷裂、社會資本減少、社會不平等多重壓力。因此,中小城市機構養老需要得到更多關注,機構養老存在的問題亟待解決。
[1]中小城市經濟發展委員會.中國中小城市發展報告2010[M].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0:10.
[2]中小城市經濟發展委員會.中小城市綠皮書[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院社科文獻出版社,2011.
[3]吉林省人民政府.吉林省民辦養老機構管理暫行辦法[EB/OL].[2009-11-30].http://www.jl.gov.cn/zfgkml/auto335/auto344/201011/t20101118_59136.htm
[4]李強.社會分層十講[M].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8.
[5]李斌.社會排斥與中國城市住房制度改革[J].社會科學研究,20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