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體書店之死

費筆

多年以后，面對著同樣這一排靜靜融化著的厚重實體書，喬生回想起祖父第一次帶他去見識實體書店的那個遙遠的下午。許多年前，城市還擁有它不朽的靈魂，在百年的老建筑里，一個個手捧超過500頁書籍的讀者正排著隊伍，等待著十幾米遠處，一位三十歲開外的青年作家，在書本的扉頁上，簽上他永遠無法辨認的姓名。那天嫵媚的光線透過彩色的玻璃紙，在老建筑每個樓層的地板上，留下了一道彩虹。整個世界宛若新生。許多偉大的書籍，正放在書架上，將在不久的將來，被一位位涉世不深的年輕人購回家細細啃噬；或在一盞孤燈下，由一位偉大的雜種醞釀、書寫、等待出版。當人們有幸將它們從書架中抽出時，仍需在這幾百頁的留白上尋找精準無誤的評注。那些偉大的作家們在寫出驚為天人的作品后，都將這份榮耀奉獻給了上天，以謙卑的姿態，告知人類的渺小和愚蠢。而那些卑劣的作者們，則以接近光的速度，將陳詞濫調隨同口水一起揮灑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在這兩者之間，祖父為喬生開辟了一條全新的道路。他第一次走進喬生的世界，便是帶他來到這家世界上僅存的實體書店。書店里的所有書籍和書架如今都已被封存在玻璃裝置中，并經過恒溫設定，以便它們能夠更具象征意義地封存下去。實體書店坐落在城市最繁華路段的中心位置，作為這座城市中最大的裝置藝術，在最后封存這些圖書和書架之后，幾百位一生致力于推廣電紙書的熱衷人士，賦予了這家書店一個極其樸素的名字：實體書店。此后這幾百位一生致力于推廣電紙書的熱衷人士，隨著時間這劑毒藥長至百年的侵蝕，紛紛化作骨灰，被撒入泥土、大海和馬桶。而繼承他們衣缽的下一代人，在面對實體書店的時候，早已失去了前人對它所懷有的不屑與憎恨，而將其視為一段永遠無法挽回的歷史，消遣、幽會的絕佳場所。祖父牽著喬生顫抖的手，并將他好奇的目光一同帶進這個充滿奇異的世界。在這里喬生第一次感覺到時間在他剛跨進第一步的時候便開始停止。在透過玻璃窗，陽光射入的一道道永恒光束的襯托下，宏偉整齊的書架和那幾十排古老陳舊的紙質書，猶如祖父下顎濃密的白胡須和凝視這一切的目光，莊重肅穆卻又溫暖人心。“那個時候，世界還有溫度，”祖父說，“而如今一切都是冷的，只有這里還有余留。”喬生不明白祖父關于世界的言論，也尚不知曉這個世界對于他擁有多大的意義。但就此他的思想里，鋪起了一條金色的大道，通向那不遠處，太陽升起的地方。對于如今這樣一個冰冷的世界，喬生終于回想起祖父當年“一切都是冷的，只有這里還有余留溫度”那一番話。他琢磨著，似乎讀出了更多的新義。自Z走后，他每每將這句話應景體會，總會感覺到悲哀和憐憫。Z是第二個帶他走進實體書店的人，同時也為他打開了一扇通往靈魂深處的大門。兩人在實體書店的陰暗角落，為彼此創造了人生初次偷食禁果的嘗試，并在此處，雙手共握一本從玻璃裝置中偷出的實體書，逐字逐句地閱讀。與一成不變的電紙書相比，紙張邊緣已泛黃的實體書的每一頁上都呈現著不同的圖案和氣味，如同在地鐵口拉了一輩子二胡的瞎子，用古老而又笨拙的旋律，帶來了不曾經歷過的歷史。在喬生長大成人的年代里，書籍早已失去了意義，甚至他們手中的電子書也已經變得不再重要，因為生活節奏的不斷加速，人們已經無暇再顧及長篇累牘的說教與寓言。代以圖像和簡短的文字，成為了當時人們所有的閱讀選擇。他們說得更多，而寫得更少。那些愛好寫作的人們，那些我們稱之為作家的人們，在這個時代，已習慣于一百來字的段落書寫。不再愿意另起一行，說那些多余的話。這是一場寫作極簡主義運動的開始，在文字消失的那一刻，運動也即告結束。有人說語言如風，看不見卻一直存在。文字被剝奪了生的權利，也將與語言一樣，成為下個世界的奇跡和傳說。實體書店見證了這一切，也見證了喬生和Z的生離死別。如果說這個世界有愛情，他們的愛情則通過一本本文藝復興時期的愛情詩和虐人心腸的現實主義悲劇構建而成。在贊美世界萬物和自己之余，喬生和Z成為了世界上這一代人里讀書最多的人。實體書店成為了他們歡愉的伊甸園，他們起名亞當與夏娃，準備在此創造整個宇宙的人類。但龐大的閱讀量，并未使他們就此成為主宰自己命運的人。在喬生和Z打開一本名為《紅樓夢》的書，剛讀到“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四句時，突然天崩地裂，城市被劈成了兩半，實體書店在頃刻間倒塌，并隨著旁邊店鋪煤氣罐爆炸，書店中央升起了熊熊火焰。Z措手不及，將紅樓夢上部7頁后的七十九回一同墜向深淵，留下這四行成為她對這世界最后的注解。頃刻間，書架被火焰燒得噼啪巨響，仿佛在為自己的最后一刻說著費解的告辭。而那幾千部世界僅存的實體書，則安靜地躺在其中，融化在這一片藍白黃紅的火焰和早已停止的時間里。

“這個世界一切都是冷的，只有這里還有余留溫度。”喬生看著這一切，想起了祖父當年那句不解的留言。

（責任編輯李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