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獵物（組詩）

余燕雙

超度

突然想出家。合掌。揮動經幡把這些無枝可

依的亡魂

螢火蟲一樣收集起來

放在甘露瓶里做水陸道場。閃著最后的微光

點天燈，送他們過刀山火海

送到忘川河岸。貓頭鷹一樣的無常伯站在橋頭

圣井山

一

左拐右拐。拐過飛云江，拐到平陽坑

拐上黃綠相間的圣井

二

渴望取一瓢圣水

雖然與路邊的礦泉水沒有兩樣

三

前方一塊突兀的石頭

一屁股坐下來仿佛坐到一朵浮云上

四

這里的殿宇不大，樹木低矮

不見圣姑蹤影。天是空的，一片灰白

五

幾只野鵝的脖子

從野味店窗口伸到香客群中

臥室

一個陽臺

一盆花

一張紅木沙發

一聲貓叫

一支煙

一輪明月穿過木棉樹的枝椏

把你分成兩人

一只蘋果

切斷一半

就不是蘋果了

恩格斯

說

一個人的夏天

這些穿花裙子，哼小曲，扭動身軀的蚊子

從縫隙里進來

親我，吻我，挑逗我

像老片里涂著血紅唇膏的小特務

整個夏天

為了打發時間奉陪它們在木板房里外

暗斗

一只又一只倒在拍下

它們的尸體鋪滿了寂寞的長夜

我一下子成為英雄

雕塑

大理石雕塑站在廣場中央

不說話

月光從它的身上流過

一只鴿子把它的蒼涼拉得很長很長

情侶的呢喃聲

小攤販的吆喝

呼嘯的警車

子時過后，行人漸漸稀小

昆蟲們聚集在它腳下唱《滿江紅》

母親河

兒時的塘河比現在寬，比現在清澄，從不斷流

一到夏天，就去約幾個小朋友

仿佛撲到母親的懷抱里

摸螺絲、釣蝦子、抓田蟹、玩水仗

太陽直穿河底，偶爾發現小老鼠和水蛇從荒

草中鉆出來

嚇得我嗆了幾口水，大呼大叫驚惶跳上岸

左手右手

有人遞煙。左手拒絕

右手已經接住

并迫不及待地塞進說“不要，不要”的臭嘴

里

你自己調戲自己

空氣中彌漫著謊言的煙圈及焦油味

那一年

殺牛，賣掉拖拉機。一畝三分地對于小龍來

說勉為其難了

孤身一人仿佛被社會拋棄了似的

他用最原始方法播種，耕田，插秧，除蟲，

收割

單憑力氣常常誤了農事

比如打秧格，牽繩，插秧都得一個人完成

收條

北漂，租小李紗帽胡同暗處，老天把體內的

光一點點收去。寫上額頭的苔痕

算不算她留下的收條。遠處紅彤彤一片

可能是燈火或圍墻，記錄曾經的有過

連本帶利，十年，一輩子，什么時候撕掉一筆兩清

蘋果林

去鰲江一定要經過黃山頭，經過那片蘋果林

到了秋天我被其中的一顆擊中

那時我并不知道它的價值

笑一笑。這只熟透了的蘋果一定是在我離開

之后傷心透頂爛掉

殃及整個林子。今天，我再也看不見

那蘋果花，那人家，那姑娘，那一條條金黃的色調

平陽石城

穿松林，登上石城，伸出食指與中指

做個勝利的姿勢，不慎觸到了仙女們的腳丫

了

裙裾的細碎聲如霧散開，竟把我灌醉于一塊

石頭上面

搖搖晃晃的茅草，在月下掉光了胡子

雄鷹

頭上，有那么多鳥兒在飛

有一夜暴富的小麻雀，追星的孤雁，兩只鳴

翠柳的黃鸝

有懷春的燕子，跳芭蕾的白天鵝

有鸚鵡，有黑蝙蝠

有蟬，有螳螂。還有一路升天的雞犬

九月一下子熱鬧起來

就是沒有我期待30年之久的有血性的雄鷹

跳頭

以東是被圍墾了多年的宋埠海涂

以西是百步金沙排擋

三四條破漁船

木制的

靠在埠頭上打瞌睡

偶爾聽到馬達發出的呼嚕聲和木頭的糜爛聲

聽故事

放下鐮刀

坐在河邊烏桕樹下的一塊草地上

小憩

喝杯水

聽阿德伯講水滸傳故事

當講到瞪大眼睛揮動板斧的李逵看什么都像

西瓜一樣

砍過去的時候

微風吹落幾張枯葉陽光斑駁

我不寒而栗

相守萬年

鳳、凰二山

之間是一條窄窄的峽谷

細水長流

風信子、蜂蝶、鳥雀、浮云來來往往

難為媒

他倆相望了億萬年卻走不到一塊

除非山崩地裂

魔術

最近喜歡穿天藍色燕尾服，戴墨鏡

用一塊黑布蒙眼，嘗試魔術

把自己變成虛無或變成一個受精卵在蒼茫的大地上游弋

游入王府井大街某一王侯將相家

到了臨盆。太陽從戲棚外直射進來，仿佛一片血光

三月

塘河泛濫，水荷花一樣的人群，雜亂的城北

碼頭

上岸，經三觀亭過解放街

這些敗葉、斷根、淤泥以及生活中的瑣事

沉積于城隍廟香爐，等清潔車

我的靈魂像白鴿子一樣飛出無常伯頭盔

隔離帶，棕櫚樹。九凰山上空，雛鳳勝于老鳳聲

數字電視

燈光調暗，把希望塞進枕頭，墊高，躺下來

新聞、娛樂、影視、綜藝、戲劇、游戲、體育、購物100個頻道

敘利亞內戰，美國金融危機，烏干達干旱

奧斯卡金獎萬花筒一樣的畫面

只是在制式轉換的瞬間

才隱隱約約聞到妻子的呼吸。仿佛另一個世界

小蘭

帶上小蘭的骨灰上路

小蘭說

哥啊，只留下這點東西給你了

無論撒在什么地方

只要一滴淚水

都能破土、抽穗、分蘗

都能長出金秋的稻谷和茂盛的詩行來

帽子

活到50歲

從來不喜歡戴帽子出門

高帽，平帽

紅帽，綠帽，太陽帽，安全帽，烏紗帽，鴨

舌帽

包括草帽，竹斗笠

只是在襁褓中母親給我戴過

一頂

小白兔絨帽

（責任編輯 李思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