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繡花圍裙

李淺予

母親的繡花圍裙

李淺予

李淺予

作家名片：李淺予，《讀者》雜志簽約作家，作品常見于《格言》《青年文摘》《特別關注》等刊物，出版過各類圖書數十部，中考熱點作家之一。

他叫馬努克·阿道因，少年時，他因崇拜著名作家馬克西姆·高爾基，將自己的名字改成了阿西爾·高爾基。他的理想嘛，當然要像他的偶像那樣，做一名偉大的作家，但這個夢想還沒有來得及實現，就被母親的那條繡花圍裙改變了……1919年夏，14歲的高爾基躺在草地上，在矢車菊和青草的清香中，愜意地閱讀《在人間》。這部小說他看了不下十遍，但每一次讀仍是那么激動。他喜歡周末拿著一本高爾基的小說，躺在山谷里潛心閱讀。他抬起頭，眺望山坡，通常，當陽光鋪滿整個山谷時，母親就會準時出現在山坡上，手里揮舞著那條繡花圍裙，喊他回家吃飯。眼看著陽光已向另一個山頭照去，母親仍沒有出現。他開始不安，再看書時，就有些心不在焉。他放下書，在草地上攤開四肢，隨著肚子發出咕咕的叫聲，“往事”也隨之浮現。在他3歲那年，父親就離開了亞美尼亞，遠赴美國謀生。父親常寫信來，說等他賺足了錢，就把他和母親接到美國。可等了10年，父親也沒來接他。

母親要像男人一樣干農活，還要在農閑時靠繡花賺錢給他交學費。母親的手異常靈巧，繡什么像什么。讓他不解的是，她自己圍裙上的圖案卻繡得亂糟糟的，讓他猜不出那究竟是些什么。一天，他問母親：“媽媽，您圍裙上繡的這是什么啊？”母親說，這是矢車菊，他忍不住大笑起來。“媽媽，哪有這樣的矢車菊，我看倒像是一條豬大腸。”

“豬大腸”一直沒有出現，他站起身，感覺腿軟軟的，好不容易才爬上了山坡，走到家門口，眼前一黑，見母親倒在柴門前，手里緊緊地攥著繡花圍裙，身子已硬成了一塊門板。他撲到母親懷里，放聲大哭。鄰居們紛紛跑過來，一位大嬸按了按母親的腿，一個深坑陷了下去。“這是餓的。可憐的，為了孩子，自己舍不得吃。”大嬸搖了搖頭，嘆息道。

母親去世第二年，他被父親接到了美國。他恨父親，但見到父親“家”的那一刻，他的恨立即消散了。這哪里是家，不過是在街角搭建的一個小木棚，簡陋得讓人心酸。

為了幫父親，也為了不成為父親的累贅，他隱瞞年齡，到一家工廠做工。這是一家小作坊，專門收容他這樣的外來童工。盡管工作很累，他仍然無法忘記寫作。他的創作欲非常強烈，上班時也要寫上幾筆。為了描摹小說中人物的神態，他會不時做出各種古怪的動作，還會和小說中的人物爭吵。不久，他就被老板趕跑了。

他成了一名“專業”作家，靠著父親微薄的收入生活。一年過去了，他一個字也沒有發表。但他相信自己早晚會成為一位大作家，用自己的稿費讓父親過上幸福生活。如果不是一次父親喝醉了酒，哭著講了自己和妻兒的故事，他或許會一直這么寫下去。父親的講述既混亂又簡潔，像一顆顆滿地亂滾的珠子，把他的心滾得亂亂的。

母親是有錢人家的小姐，在美術學院讀書，而父親出身貧寒，靠著從祖上繼承下來的木工手藝謀生。一年暑假，他去她家做椅子，當他得意地把自己做出的椅子擺放到她的面前時，她就喜歡上了他。理由是他把椅子做成了藝術品，并認定他身上有一種別人無法讀懂的藝術氣質。他們相愛了。她的父母強烈反對，為了愛情，她竟放棄學業，跟他去了另一個地方。

“兒子，你的母親最大的夢想就是做個畫家，她的夢想卻被我毀滅了。”父親說，“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她。為了讓她能過上好日子，我一個人來到了美國。”父親滿臉淚水，看著他，“你就安心寫作吧，無論如何，我也要把你培養成一名作家，雖然你的母親更希望你成為畫家。”“不，我要畫畫。”他說，“我要做畫壇的高爾基。”

父親拿出全部積蓄，把他送進了美術學院。畢業后，他成了美術學院的教員。雖然生活穩定，但這并不是他想要的。1931年，他放棄教職，成了一名職業畫家。雖然靠畫畫可以讓他和父親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但在藝術上他始終沒有突破，這讓他非常苦惱，直到一個人的出現，才打破了這種困境。

1939年，高爾基與智利超現實主義繪畫代表人物馬塔·埃昌倫相識，他們經常在一起談論繪畫。一天，陽光燦爛，高爾基從箱子里拿出母親的圍裙掛到繩子上晾曬，埃昌倫來了。埃昌倫仔細地打量圍裙，探詢地問：“這是您母親繡的？”高爾基點了點頭。“您的母親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埃昌倫激動地說，“如果她從事繪畫，一定可以畫出偉大的作品……”

埃昌倫走后，高爾基坐在椅子上，手里捧著母親的圍裙，往事像電影一樣在圍裙上呈現出來。他突然一下子明白了：為什么母親給別人繡得那么像，卻把自己的圍裙繡成了“豬大腸”……他鋪開畫紙，一幅名為《母親的繡花圍裙如何在我生活中展開》的畫作完成了。這幅畫一改他以前的刻板畫風，自由揮灑。這幅被外行人譏為“一堆亂草”的“涂鴉”之作展出后立即轟動了畫壇，高爾基也由此一舉成名。

1942年，高爾基離開喧囂的城市，在一處風景優美的鄉間定居，進入他創作的巔峰時期。他需要不時停下畫筆，接待從各地慕名而來的粉絲們。讓粉絲們不解的是，在這位偶像面前的墻上，竟然掛著一條圍裙。而當粉絲們問起圍裙的來歷時，他總是一笑，并不解釋。粉絲們不知道，此時，許多往事就像這條繡花圍裙，在他的腦海中緩緩展開……那是一個陽光和煦的日子，在夾雜著青草和矢車菊的清香中，母親正舉著圍裙，在山坡上召喚著他。

編輯/黃書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