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父親出殯那天,我竟然見到了他。20年沒見,我還是第一眼就認出來了,是劉儀偉。當年那個濃眉大眼,面容清俊,看上去文文弱弱的書生,如今腰粗肚圓,越發瓷實了。唯一沒變的是,眉眼間依然樸實真誠。
我們不約而同地向對方伸出了手,兩手相握,千言萬語無從說。
只聽見他在我耳邊說:“堅強,要堅強。”
我淚如雨下。過了好一會兒,我擦干眼淚,抬起頭望著他,鄭重地對他說:“對不起,當年……”
“我懂,什么都不要說了。”劉儀偉打斷了我的話,又一次緊緊地握住我的手。
二
這句“對不起”整整遲了20年!
那一年,我們有著花樣的青春,懷著美好的理想,一起走進了師范學校。寬松的學習環境,友善的老師和同學,濃厚的書香氛圍,令我越來越癡迷于文學。
我偷偷喜歡上了文學社里的陳同學。陳同學在隔壁班,180厘米的個子,陽光帥氣又有才氣,詩歌、散文經常在報刊上發表,是女生們心目中的白馬王子。而我自知相貌平平,就像一朵無人注意的小野花,在小小的角落里自開自謝。我把那份喜歡深深地藏在心底,拼命地寫作,爭取早日與陳同學并肩而行。
喜歡,有時真是一味神奇的興奮劑。因為那份喜歡,我在寫作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一天晚自習,我發現桌肚里有一張紙條。我怦然心動,莫非是陳同學遞過來的紙條?若他說喜歡我,我是不是直接回應:我也喜歡你?我深深吸了一口氣,輕輕展開紙條,一行清秀的鋼筆字映入眼簾:你用甜甜的笑容感染著我們孤寂的心靈,你用暖暖的文字滋潤著我們單薄的日子……一連串的排比句,多像一首贊美詩。看到最后,落款:劉儀偉。我失望極了。我怕被其他同學看到,偷偷地撕碎了紙條。我不稀罕這樣的喜歡,我只在意自己喜歡的人。
三
青澀的愛注定是寂靜的。我依舊在安靜的文字里書寫著自己的歡喜與憂傷。
學校的食堂真是人滿為患,每一次都要排很長很長的隊伍。有時去晚了,只剩下一些殘羹剩湯,好幾次,我都沮喪著拿著空空的碗發呆。
羨慕身邊戀愛的女孩子,不用自己排隊,男友早就把熱騰騰的飯菜打來了。那一刻,我竟然有了一種向陳同學表白的沖動。我被自己冒出來的念頭嚇了一大跳。
終究沒有勇氣去表白。但每次,我都會在打飯的隊伍里搜尋陳同學的身影。只要一看到他,我就會變得格外安靜,格外有耐心,心情也更加晴朗起來。
有一陣,我突然發現有女孩子替陳同學排隊打飯,看著他們有說有笑的親密樣子,心里有說不出的酸。我渴望有一天,陳同學也為我打好飯菜,或者我給他準備好,心意寧靜地在飯桌邊等他。
為了排遣等待的無奈,我每次都帶上一本書,邊排隊邊看書。
“來,你先到前面去打飯吧。”我從書本里抬起頭,劉儀偉正憨憨地朝我笑著,他見我愣著,便指了指隊伍前頭,說:“我那位置讓給你,你先打,我排這里。”
我還想推讓,隊伍里已有人不耐煩了:“你們還打不打啊?不要浪費大家的時間嘛。”
我只好走到劉儀偉的位置上,那一天,我吃到了久違的熱氣騰騰的紅燒獅子頭。
接下來的情節就很老套了,劉儀偉每次都排在我的前頭,每次都把位置讓給我。有些女孩子像是發現了什么苗頭,便開始亂嚼舌頭:“看看,人家待遇多好,還是談個戀愛好啊,排隊吃飯都有人罩著……”
聽著閑言碎語,我心里特別不舒服。有一天就對他說:“不要你獻殷勤,我不需要。”
劉儀偉一開始沒出聲,但我能捕捉到他臉上一絲絲的失落。過了一會兒,他說:“得,還不是湊巧嘛,誰讓咱有顆樂于助人的心呢!”
劉儀偉依舊隔三差五地排在我的前頭,可我竟然對他厭惡起來,心里咒罵著:你干嘛像只大頭蒼蠅一樣纏著我?其實,我清楚,這種厭惡感是因那天看到陳同學為一個女孩子打飯引起的。
由愛生恨,很容易。因為,我們的內心還不夠強大。
四
一天,我走進教室剛坐下來,劉儀偉走過來像一陣風輕輕落在我的左側位置上,繼而拿出書看起來。
“我同桌一會兒就來。”我懶得去看他,冷冷的語氣像冬天里的冰。
“哦,你不知道吧,我已經跟她換座位了。”劉儀偉的聲音有些羞澀。
“啊?為什么?”我抬起頭,一臉驚詫,聲調高起來。
“這個,這個……我喜歡……”劉儀偉結結巴巴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后幾個字我根本就沒聽清楚,也不想聽。
周圍的同學都在朝我們這邊看,有的竊竊地笑,有的小聲議論著:“這不明擺著嘛,劉儀偉喜歡我們的才女唄……”“可我們才女好像喜歡隔壁的陳同學……”“陳同學不是有女朋友了嗎……”同學們陰陽怪氣地說開了,有幾個人還朝劉儀偉豎起了大拇指,做著鬼臉。
“對不起,請你回到原來的位置。”我惱怒地對劉儀偉說。
劉儀偉尷尬極了,張著嘴想要說什么,可最后還是無言,埋下頭繼續看書。
見他無動于衷,我氣不打一處來,牙縫里硬硬擠出3個字:“真無恥!”然后伸出手,把他的課桌掀了個底朝天。
啊!教室里一片嘩然,劉儀偉驚呆了,臉漲得通紅。
我夾了本書,扭頭沖出了教室。
第二天,劉儀偉和我同桌換回了各自的位置。從此,我和他雖然只隔了幾排課桌,但就像隔了一片深深的海。我們的目光再也沒有互相觸及過。
五
我知道劉儀偉是怨恨我的。畢業典禮上,同學們都在互相寫臨別贈言,唯獨我和他都沒給對方寫只字片言。當然,我也沒給隔壁班的陳同學留言。
青春年少,我們就這樣彼此辜負,彼此傷害。歲月由深到淺,我內心的愧疚卻愈來愈深。
畢業后,班級建了QQ群。我知道“落花無言”是劉儀偉的昵稱。有一天,我在群里發言,忽然發現“落花無言”原本亮著的頭像一黑,不一會兒,我便收到了他退群的提示。我內心一陣噓唏。仁慈的時間老人仍舊未給我們原諒對方的機會。
從別的同學那里打聽到有關他的一點點信息:分配在一個鄉村小學,默默無聞地教書,言語不多,很少與其他同學來往,結婚那年已年過三十。
我想起曾經的他:開朗樸實,愛好文學,笑起來的時候特別憨厚。
后來,每次搞同學聚會,我都希望能見到他,想當面和他說聲對不起。可是每一次都沒有他的身影,我只好在心里默默地說聲對不起。
六
青春是一襲華麗的袍子,一不小心便爬滿了虱子。我們只顧貪戀著自己的內心,卻無暇去顧及對方心靈深處那個柔軟的角落。當我們幡然醒悟的時候,已是青藤滿墻,歲月漸蒼。
我從未想過還會見到劉儀偉,而且是在我最黑暗的日子里。
生活磨平了劉儀偉的棱角,但他的眼神卻一如從前般干凈熱切。在他的眼睛里,我看到了那片曾經被我忽略了的蔚藍的天空,我看到了他那顆柔軟的、善良的心。
送走父親,我整個人像被掏空了一樣。劉儀偉是最后一個跟我告別的,他只說了3個字:“你要好。”
這3個字,就像二月的春風,一下子吹開了塵封20年的心扉。
徐思茗摘自《風流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