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她越來越不像了。我穿職業套裝,化著精致的妝容;她穿著我前幾年剩下的舊衣,面容憔悴,目光呆滯。我帶她一起出去,沒有人相信,我和她是雙胞胎姐妹,曾經相像得連父母都要細心辨認。
她比我先從母體出來45分鐘,這45分鐘,成了我們彼此命運的分水嶺。常常,在我把她敲碎的茶杯碗碟掃進垃圾桶的時候,在我不得不把她鎖進小屋的時候,在我不止一次把跑丟的她從外面找回來的時候,我想,如果早出來的是我,我和她的人生是不是要重新寫過?
她的病其實之前早有跡象,徹夜不眠,精神恍惚,目光渙散,時而自言自語,時而又沉默不語。直到有一天半夜,母親在睡夢中被刺耳的笑聲驚醒,開門出來便看到她正站在房頂上,披著一條床單手舞足蹈,她唱:“小呀小兒郎,背著書包上學堂……”母親撲過去想抱住她,她躲避著往后退,盯著母親驚恐地吆喝:“你是誰?不,不要靠近我!……再過來我就跳下去……”
醫院的診斷結果出來,她竟是嚴重的精神分裂癥。醫生問,她是不是受過什么大的刺激?我的心仿佛被人狠狠地抽了一下,火辣辣地疼。旁邊的她卻忽然很清醒地說:“那年小玉沒考上大學我都沒事兒,還能有什么刺激?”
我抱住她瘦弱的肩,說不出話。淚,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肩上。她的身體在我的懷里不安地抖動著,終于推開我,木木地問:“你是誰啊?你怎么哭了?”我再也忍不住,掩面而逃。
母親生我們的時候難產,做了絕育手術。在那個偏僻的農村,沒有兒子不但讓一村的人瞧不起,也會處處受人欺。沒有兒子,父親的腰就再也沒有挺直過,見誰都是一臉謙卑的笑。
我和她,除了長得像之外,性格沒有一點相像的地方。她溫順,懂事,細膩,敏感;我頑皮,潑辣,任性,虛榮。她不過比我大45分鐘,卻真的像個姐姐那樣,處處讓著我。每天上學前,她會仔細梳好自己的小辮,再來幫我梳亂蓬蓬的頭發。上課時,我總是心不在焉,牽掛著樹上那只鳴叫的蟬,或者抽屜里尚未讀完的小說。她主動請求老師把位置調到我的旁邊,幫我記筆記畫重點。因為有她,我雖然學得三心二意,成績居然一直都不錯。
那一次,我為了買一包棉花糖,借了同學大樹5角錢。過了嘴癮之后才著了慌,因為根本沒有錢可還。兩天后,平時一放學就準時回家的她,一直到吃晚飯才磨磨蹭蹭地回來。回來后就低著頭躲著父母跑進我們的小屋里。我跟進去,才發現她的鼻子流著血,額頭上青一塊紫一塊,嘴唇腫得往上翹著。我一愣,馬上就明白,一定是大樹把她當成我給揍了。
她沒有怨我,只說:以后不要再借人家錢了,咱們要爭氣,不能讓人看不起。
她跟我描述她的夢想:考上大學,每天衣著光鮮地坐在舒適的辦公室里,買一套大房子,把爸媽都接出去,讓村里那些笑話爸媽的人都看看,養女兒也能光宗耀祖。
說這些話時,我們剛剛結束了中考不久,正蹲在茂密的玉米地里拔草。她的眼神飄過密密匝匝的玉米叢,看向遠處連綿起伏的大山……
在等待錄取通知書的那些日子,她和我一樣惴惴不安憂心忡忡。之前父親已經講明,家里的條件,兩個人只能供一個。我們睡在一張床上,那些晚上她總是翻來覆去,折騰到很晚。
通知書還沒下來,表姑從省城回來,說一個同事剛生了小孩兒,想找個保姆。表姑說:這家人條件不錯,看我們倆誰愿意去。每月800元錢,對我們一貧如洗的家無疑是筆巨款。爸媽都動了心,看看她,再看看我,拿不定由誰去好。我靠著墻,倔強地閉著嘴,目光冷冷地盯著她。她正在灶前燒火,背對著我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瘦弱的肩微微有些顫抖。僵持很久,她終于開口說:“我去吧,妹妹比我聰明,將來準能考上大學。我賺了錢供她……”
16歲,那個沉悶燥熱的夏天,成了我和她命運的分水嶺。我到縣城讀重點高中,她去省城做了保姆。
她很少回家來,每月的800元錢,她只留下100元,剩下的都如數寄回家。那些錢變成了我的學費生活費,種子化肥農藥。她不斷地給我寫信,叮囑我好好讀書,需要錢就和她說。末了,還是那句話:一定要考上大學,為咱家爭氣!
我從來不給她回信,我覺得她煩,她才17歲,怎么像個老媽子似的嘮叨個沒完?學校里到處是張揚的青春燦爛的笑臉,操場上的排球比賽,春花燦爛時的郊游,暗戀的男老師,課桌抽屜里突然冒出來的紙條……我幾乎忘了,在校園之外,還有一個和我一樣有著如花青春的女孩兒。
高三那年,我喜歡上隔壁班的男生。每天從他的教室窗戶旁走過,心就像擂響的戰鼓“咚咚咚”,把胸腔震得生疼。若他正好在靠窗的位置坐著,又正好無意瞥了自己一眼,我便覺得渾身癱軟,靈魂出竅,腳下軟綿綿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飄過去的。
我學會描眉畫眼,頻頻變換發型,可是仍然覺得自己是灰暗的,因為我沒有小娜飄逸的絲巾,沒有小眉的純棉長裙。我像一只灰撲撲的丑小鴨,夢想一夜之間變成白天鵝,讓我的王子驚艷。
我只好給她寫信,說學校讓買學習資料。其實我是想買那套牛仔背帶裙,我試過了,白色的鑲蕾絲花邊的襯衣,纖細的腰身,修長的裙擺,我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也可以如此美麗。
她很快就把錢寄來了,照例還是要我好好學習給爸媽爭氣要錢找她之類的老話。我把她的話丟在腦后,穿著那條裙子,守在那個男孩兒必經的路旁。而他,一直到畢業,自始至終,都沒有正經看過我一眼。
這場黯然憔悴的暗戀,導致的直接后果是我高考失利,名落孫山。
她堅持讓我再復讀一年。其時我已心意闌珊,重回校園,卻和一幫外校的問題女生混在一起,抽煙,喝酒,逃課……
那一次,我和一個男生跑到省城去玩。我們去游樂場坐過山車,去看電影,去中心廣場喂鴿子……
就是在這時候,我看到了她。
她跟在一個打扮入時的女人后面,面色憔悴,干澀的頭發束在腦后,彎著腰,低著頭,懷里抱著一個兩三歲的孩子。那孩子長得胖,她瘦弱的臂膀抱著已顯吃力。女人一邊走一邊催她:“快走啊,這么磨磨蹭蹭的,要遲到了……”她緊走幾步,懷里的孩子卻突然哭了起來,她趕緊去哄,女人皺著眉頭轉回來,一把奪過孩子,厲聲吆喝:“你到底會不會抱孩子啊?真沒見過你這么笨的……”
我的火“忽”地一下就起來了,“騰”地躥到她們面前,拉住那女人說:“你跟她道歉!”她看著突然出現的我,又驚又喜,抓住我的手臂,焦急地問:“你怎么到這里來了?”
女人不屑地看著我:“哪里來的小太妹,也敢在這里撒野?”我不依不饒:“道歉!”她在我旁邊急急地說:“別鬧了啊……姐求你了……”
我的心一陣一陣地疼。這個和我一樣有著花季青春的女孩兒,用她的隱忍和委屈,為我換取綻放的機會。而我,卻毫不吝惜地揮霍著兩個人的青春。
我開始拼命讀書。因為我明白:我的生命不再只屬于我,我在為兩個人活著。
我讀大三那年,她出嫁了。嫁的是我們本村的一個男人,那男人老實得近乎木訥,根本不是她喜歡的類型,可即使這樣她還是嫁了。她說父母年齡大了,得有個人在跟前照顧。結婚那天她哭得跟淚人似的,她一遍遍地跟我說:等你工作了,買了大房子,一定要把爸媽接去享享福。
我還沒有買得起大房子,她就瘋了。
母親在電話里泣不成聲,母親說,我們一家人都欠她的……
我無語,淚順著面頰滑落。那個和我最像的人,用她10年的青春,終于換來我如花綻放的嬌顏,而她,卻沒落成一株鄉間的野草,以另一種方式迅速凋零。
我把她接到我身邊,送她去最好的醫院治療。不管她清楚還是迷糊,我都想讓她知道:我愛她,很愛很愛她。
于曉芳摘自《都市女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