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我剛從青河回來,這次是我主動向學校申請去支教的,前后總共在希望小學待了三個月。可惜,我再也不能親口告訴哈森,畢業之后我終于當了老師,幾乎每年都會來青河支教一次。我希望有越來越多的孩子走出大山,在外面的世界里發光發熱,這樣,也許就能讓那些孩子,延續哈森的夢想。
1
我不是土生土長的青河人,而是7歲時隨父親的工作調動遷移過去的。哈森是我到那里之后結識的第一個朋友。他們家和那里的大多數人家一樣靠游牧為生。
我從車水馬龍物欲橫流的大城市,一下子到了物質和交通都極其匱乏的偏僻村落,仿佛遭遇時空瞬間切換。好在當時年齡尚小加上淳樸的哈薩克族和蒙古族人民的照顧,我沒有過多的不適應。
這里的孩子不太習慣用漢語交流,常常支支吾吾說不出一句完整的普通話,所以我總是不愿意和他們說話。只有哈森例外,聽說有個城里的小孩要來,他特地請假一天在村頭迎接,我最先看到的是兩個比涂了胭脂還要紅的腮幫,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叫“高原紅”。
我記得哈森吞吞吐吐問我的第一句話,你是從城里來的嗎?
而彼時,被綿延不斷的山脈環環包圍住的我卻沒來由地興奮起來。真是太好了!這里既沒有擁擠的紅綠燈,也沒有危險的高空作業。被一股新鮮感沖昏了頭腦的我,二話不說就拉著哈森,急不可待地讓他帶我到處參觀參觀。
2
說來也怪,我從不覺得生活在如此偏遠閉塞的村落里的哈森一無所知。他家是少數幾戶安裝有線電視的,他對我說自己最喜歡看的是各大省級衛視的新聞。在我面前,他的問題好像特別多。有時,我覺得自己就是他的眼,看過7年外面世界的眼。
我在父親的安排下直接跳到了二年級,恰好和哈森在同一個班。即使這樣,他們的教學進程也只停留在城里一年級的水平。自從我轉到這所希望小學,毫不費力地就穩坐上了年級第一名的位置。與此同時,哈森也時不時地問我課本上的問題。
除了他,我沒有其他朋友。要么是他們的普通話太差,以至于我聽了半天也不知道說了什么;要么就是他們總問我一些諸如“有翅膀的飛機是不是也是鳥類”之類令我啼笑皆非的問題。唯有哈森,他的口中總會冒出我想知道卻不知道的事情。是他告訴我青河被內蒙古人叫作青格里,意思是美麗清澈的河流。也是他告訴我蒙古人的名字和漢人的名字一樣都蘊含著美好的寓意,比如,哈森指的是玉石,即家里的寶貝。
3
10歲生日時,哈森送給我一頂親手做的鮮艷的帽子。在當時的我看來,那是哈森送我的最好禮物。因為我曾經對這種當地女孩都會戴著的帽子產生過好奇,我沒想到他竟把我的話記在了心上,做成了禮物。
可是接下來每次臨近我的生日,哈森都會顯得悶悶不樂,成天愁眉苦臉。我問他為什么,他終于有一次小聲對我嘀咕道:對不起,我實在找不出任何東西可以送給你。
我相信他說的話,我們所在的這個地方,除了屈指可數的人家以及比人多的羊群以外,就剩下一座連著一座的大山。
哪怕是在學校里,我們的課外活動亦非常單一,無外乎單純的追逐摔跤以及和全校上下學生集體踢一個已經殘破的足球。可即便如此,他們的臉上掛的全是明媚燦爛的笑容。
就在這樣簡單的生活中,日子過得飛快。小學畢業時,哈森興沖沖跑來找我,他說自己長這么大沒有走出過青河一次,這次終于可以出遠門了,因為他要上中學了。最近的中學在山的那一邊,至少有80公里的路程。
我和他一同去中學報到那天,他的母親忍不住潸然淚下,用我完全聽不懂的語言再三叮囑他這個那個。
就像所有即將分別的人一樣,他們深深地相擁在一起,緊接著,她走到我面前,嘰里咕嚕說了一通,我稀里糊涂地應著聲。走了很遠,哈森才對我說,他媽媽告訴我們,出門在外,我們要互相照顧。
4
那所中學里的同學幾乎都來自窮鄉僻壤,可他們懷揣著和哈森同樣的夢想,就是有朝一日走出大山。
我和哈森沒有分在一個班,見面的機會少之又少。
有一次我在打掃衛生的時候不經意間瞥見哈森躲在他的教室后面使勁地啃著什么,其他同學都去了食堂。他看到我時臉色鐵青,急忙把手上的東西藏在身后,嬉皮笑臉地和我打招呼,我一把抓起他的手,干得掉渣的麥餅掉在了地上。他卻一個勁兒給我解釋說它帶有“青河的味道”。
我愣在原地,呆呆地看著他,什么也不說。他就像一面鏡子,我從他的身上窺見了不為人知的世界。他的世界依然停留在山的那一邊,他習慣那里的簡樸生活、簡單食物——他并不適應外面的世界。
我狠心地將剩下的麥餅一巴掌拍在地上,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近乎歇斯底里地說,不是你告訴我要互相照顧的嗎?你干嗎要這樣,不吃飽飯你哪有力氣走出大山去外面的世界……
哈森的嘴里小聲嘀咕著對不起。
在我的強烈要求下,那天以后,哈森就如影隨形地跟在我身邊。我們一同去食堂,吃同樣的飯菜,有很多菜他吃之前都會再三地問,是什么東西?真的可以吃嗎?
我很少正面回答哈森,只是示范給他看,也常常戲謔他,放心吧!我先吃,有事也是我先。一聽這話,他忙不迭地搶在我前面夾了過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5
到了初中畢業,因為父親的工作關系,我們全家也準備遷回城里了。
走之前的一個黃昏,我直截了當地告訴哈森這個消息時,良久,他都沒有說話。直到我離開時走到村口,他來送我,沒有煽情的眼淚,只是一直微笑。他用當地的語言寫了一張紙條送給我,對于蒙古語,如果靠聽我還能湊巧聽懂一個半個,寫出來的,我則完全看不懂。我想以后有很多機會去問文字的意思,于是把紙條揣入衣兜。
然后他問我以后要去什么大學。
我告訴他我要考那所師范大學,我要當老師,而且要來希望小學教書。他點點頭,躊躇滿志地對我說,在那所大學里不見不散。
坐在車上,我一直回頭看他,在空蕩蕩的村落前面他呆呆地望著同一個方向,就像很多年前他在同樣的位置上迎接我一樣。和上一次不同的是,這次他的身影在我的瞳孔里漸漸縮小,越發顯得孤單。
回到城里以后,哈森給我寫過幾次信,詢問我的學習生活。可惜郵戳上沒有他的詳細地址。幾經輾轉打聽,我決定回信給原來的中學。所幸每次他都會給我回信,只是關于我信中關心的問題卻只字不提。
6
哈森的最后一封信是在我高考前夕發來的。信里只有簡單的幾個字,我們都要加油,不見不散。
高考結束,當拿到那所師范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我第一時間趕回了青河,想要告訴哈森,我做到了。他肯定也做到了。
可就在我興奮不已到哈森家的時候,有一瞬間怔住了。簡陋屋舍的墻壁上,在很顯眼處掛著兩幅遺像,一幅是我從未見過的他的父親,另一幅便是哈森,他的臉上仍洋溢著那日淡定的笑容。
他的母親告訴我,他們家有遺傳病,哈森的爺爺和爸爸二十幾歲就離開了人世,由于這里的醫療條件相當差,他們至今都沒弄清楚是什么病。其實早在我離開這里的時候,哈森的全身就已經有了癥狀。
我問,既然他兩年前就離開了,那些信是怎么回事?
原來,初中畢業后他就沒再去學校,那些信都是他躺在床上提前寫好的,而那上面的每個日期,都是他無法企及的未來。
原來,那些電影中俗氣的情節,是真的存在。
7
還記得那張用蒙古語寫的紙條嗎?
我現在才知道上面的文字,是哈森給我起的名字,恩和。在蒙古語中,恩和這個名字是平安的意思。
恩和,這是哈森送給我最好的禮物。
劉大偉摘自《女友·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