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他對哥哥越來越不滿了。
哥哥在家鄉小城的一家私人公司上班,工作忙碌但收入不高,嫂子原本在面粉廠的流水線上,結婚沒半年就下崗了,剛好又懷了孕,于是也沒上班,就待在家里等著生子。有了孩子后,哥哥一家三口索性就跟父母住在了一起,用哥哥的話說,爸媽年紀也大了,在一起方便照顧,還節省費用。
哥哥的話他聽著不入耳,節省?那也是節省他們的,父母的經濟負擔自然就重了,父母年紀大了,退休金根本花不完,每個月總會有節余,在一起生活,也就貼補給了哥哥一家。天下的父母都疼孩子,自然不會多說什么,但他知道這是哥哥打的小算盤,一個“小男人”的小算盤。他曾經裝作無意地跟母親聊過,哥哥一家跟著父母生活,從來沒有掏過一分錢生活費,母親說,其實也多花不了幾個錢。
但這真的讓他生氣,覺得哥哥太不應該了,說嚴重了,就是不孝順,只為自己的小家打算,成了家還“啃父母”。
他和哥哥相差七歲,性格也是截然不同。他從小活潑外向,聰明好學,積極上進。哥哥相反,內向、慢脾氣、有點笨,中學畢業勉強考上了一所中專,之后勉強找了份工作,做了好幾年,還是一名毫無建樹的小業務員,生活就這樣一成不變。而他,高中畢業考到省城最有名的大學學經濟,畢業后順利進入到一家外企,因為業務能力強,兩年后就干到了主管的位置,年薪過了10萬,又趕上公司建福利房,年紀輕輕的就成了有房有車一族。
收入豐厚,又沒有任何負擔,他自然知道回報父母多年的愛。每次假期回去,總會給父母買一些豐厚禮品,從衣服到保健品到品牌手機、手表等奢侈品,帶著父母去小城里那些有名的飯店吃飯,還讓父母跟著旅行團出去旅游……據母親說,小區里很多家長會拿他當榜樣教育兒女,說看誰家那誰誰,人家對爹媽多好多孝敬……但有時他們也責備他,不能老這樣大手大腳地花錢,要學會節省,能攢就攢一點……
說是說,他聽得出來,他這樣做,父母還是開心的。
但他倒沒有為此自得,他記得從小到大父母是如何愛他的,讀大學時,為了讓他吃好、經濟上得到保障,父親干脆把工資卡都交到了他手里,現在,他有條件了,自然要回報,這應該是天下所有被父母愛著的孩子的本能吧。他只希望能賺更多錢,讓父母能過得更好,他可不要像哥哥,自己成家過日子了,還動輒花父母的錢。
當然,他再不高興,也不能在哥哥面前表現出來,首先那是哥,比他大幾歲,另外家里還有嫂子和侄子,更何況,他每年能在家里待的時間實在有限,有時候工作忙起來節日都還要加班,又不是每天生活在一起,說多了還會鬧矛盾,沒必要。
只是他心里對哥哥越來越疏遠了,疏遠到幾乎從來不主動給哥哥打電話,即使給父母打電話,也很少詢問哥哥的情況,并且也有點賭氣樣的,他越來越愛給父母花錢,什么都買給他們,好像就是為了做給哥哥看,影射哥哥對父母的“不孝”。
2
哥哥對此并不覺,照舊這樣過著日子,有時還會附和著父母教育他別亂花錢。那年春節他用年終獎給家里換了個大屏幕液晶電視,吃著年夜飯,哥哥又說他,以后還得結婚成家,得學會攢錢。結果。借著一點酒,他一沖動,反駁說,我能花能賺,反正也沒花別人的!
這話當然有所指,并且有些露骨了,母親都聽得出來,臉色微微變了變。好在嫂子哄著小侄子睡了,沒在跟前。但哥哥卻好像沒聽出他話里的話來,附著他說,日子好的時候也得為以后打算打算,有時候錢也不好賺呢,你看我,多努力,每個月也就賺那么點兒,你侄子的奶粉錢,還得咱爸出……
他氣結,哥哥這話說得聽著有點理直氣壯的味道,不僅承認自己花父母的錢,并且也不覺得慚愧。
母親在旁邊插科打諢,都是一家人,什么你的他的,我們老了,不還得你們照顧。大過年的別說這些,你們兄弟倆也別喝多了,一會還得看電視呢。
他笑笑,沒有再說什么,還能說什么呢?他從小和哥哥就不一樣,小時候是性格不一樣,現在,是做人的原則不一樣,不過是因為血緣關系……
那以后,在家里,他提醒著自己,再沒有流露過這樣的不滿。只是回到工作的城市,和朋友聚會,有時候喝點小酒,聊起家事,他會說起哥哥的作為,說起自己的不滿。覺得哥哥有些像現在的“啃”老族,父母漸漸年邁,真不知道哥哥怎么忍心。
他說得多了,朋友都有了印象:他的哥哥不孝順,三十多了還花父母的錢。
3
轉眼到了“五一”,他原本打算回家看看,從過完春節一直忙,沒有回去過。但是哥哥卻忽然打電話來,說父親需要做腰椎手術,問他,是在家里做還是去他那里。
來這里吧。他幾乎不假思索脫口而出,心里又急又痛,他知道父親的腰椎不太好,是老毛病了,前兩年,住了幾次院治療過。不管父母還是哥哥,都一直對他說問題不太嚴重。甚至每次都是父親出院后,他們才告訴他。他沒有任何心理準備,父親的腰椎,怎么忽然就到了非做手術不可的地步?一定是很嚴重了。
那就去你那里吧。哥哥的話很簡短,大醫院的水平好一些,我明天就帶爸過去。說完,哥哥掛了電話。
他愣了好半天,才想起來趕緊給在醫院工作的同學打電話安排父親住院的事,然后找經理說明情況,經理理解地批了他全年的公休。
4
那天晚上,他一遍遍給哥哥打電話,叮囑哥哥帶好父親的病歷,路上照顧好父親……啰嗦得不像平常的他。哥哥的話卻很簡短,嗯,知道了,帶好了,放心吧……
可他如何能放心?父親腰椎不好,這些年也沒怎么出過遠門,又是一晚的火車,他想想都覺得心疼。心里糾結得一個晚上幾乎沒睡,早上5點多鐘,離火車到達還有一個多小時,他就趕去了車站。
在站臺,他看到父親和哥哥下了車,佝僂著身體,整個人幾乎都靠在哥哥身上,依靠著哥哥的半扶半抱挪動腳步。他趕緊跑過去和哥哥一起攙住父親,喊了聲爸,眼淚就掉下來了。
哥哥說,哭啥?爸沒事的。
怎么沒事?沒事會需要做手術?!因為難過,他沖哥哥吼了一嗓子。
父親責備他,跟你哥說話別那么大聲。
哥哥笑笑,沒事,我弟著急唄。
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擦一把眼淚,爸,你怎么不早點說?我開車回家接你。
你接我不是也一樣,還是那么長的路,有你哥就行了,再說,坐火車舒服。父親轉頭對哥哥說,把包給你弟拿著,你背我一會兒吧,走不動。
爸,我背你。他趕緊說。
父親卻拒絕了他。讓你哥背吧,他經常背我,知道怎么用勁。
哥哥依舊笑笑,把包遞給他,我來吧。說著,哥哥已經熟練地彎下身來,熟練地將父親背了起來。
他拿著包,怔了片刻,才想起來趕緊領著父親和哥哥朝出站口的方向走。然后他和哥哥一起小心地將父親安置在車上,直接去了醫院。
5
他已經辦好了住院手續。將父親安置在病房,醫生過來做檢查的時候,哥哥把他拉到門外,塞給他一個信封說:就帶來了2萬元錢,不夠的話,再想辦法。
不用。他把錢推給哥哥,爸媽大概也就這點家底子,讓他們留著吧。想著這些年哥哥一家花父母的錢,他的口氣本能地冷淡下來。
沒想到,哥哥又塞給他,不是爸媽的,是我和你嫂子的,這些年,跟著爸媽一起吃住,也沒怎么花錢,就是少,你知道的,哥就那么大本事……
他有些吃驚,沒想到這樣的時候,一直“啃老”的哥哥竟然能拿出2萬元錢來。一時間,他有些語塞,也有點意外的小感動,臉就不由紅了,但還是把錢推了回去,我已經交過錢了,你先拿著,不夠再說。
那也行。哥哥沒有再推托,也沒有多說什么,把錢裝起來,轉身回了病房。
6
父親的手術很順利,只是恢復期行動無法自理。那些天,他和哥哥一起,一直在醫院守著父親。他總是握著父親的手,噓寒問暖,安慰父親,問父親想吃什么?痛不痛……
哥哥依然話不多,每天給父親洗手洗臉,揉腿,喂飯,照顧父親大小便——起初,他也一次次搶著做這些事情,卻總是不得要領。喂飯的時候,不是因為手握不穩勺子灑了湯,就是因為送得太急嗆了父親。他也沒有幫父親成功地洗過一次臉,不是弄了父親一身水,就是毛巾擦得太用力,更別說幫父親剪手指甲腳趾甲,他拿著指甲剪手都發抖……后來父親勸他,讓你哥來吧,他做慣了,你就別費事了。那天早上,哥哥出去給父親買早點,他照顧父親小便,結果小便器沒有放到位,父親尿濕了褲子和床單。他慌了,笨手笨腳地折騰了半天,還是哥哥趕回來,才幫父親換了衣服,護士換床單時,哥哥則很利落地將父親抱了起來。
他站在那里,看著哥哥和父親之間的舉動,如此地默契,甚至不需要過多語言,哪怕只是眼神和手勢,哥哥都能準確判斷出父親的需求。而他,這樣的時候竟然像個外人,插不上手也幫不上忙。這不只讓他尷尬,更讓他難過——他一直以為自己最孝敬父親,可是在這樣的時候,除了錢,除了在旁邊看著,他竟然給予不了父親任何有效的幫助,他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不會。反倒是他一直心存抱怨的哥哥,和父親之間,才真的像親密無間、相親相愛的父子。
那天喂父親吃了早飯,哥哥打了盆熱水,用溫毛巾給父親擦身,動作那樣嫻熟仔細。而父親,習慣地接受著哥哥的照顧,默契地配合著,側身,抬胳膊,移動腿部……他站在那里,無端地想起那句古話,“父母在,不遠游”,這是他從小就讀過的,可是這么多年,他不僅離開了父母,還走得那么遠,每次回去,也都如出差一般匆匆忙忙。長期以來,他只當拿了豐厚物質就是回報就是孝敬,也堅決認定哥哥分享了父母的物質就是不孝就是自私,可是現在他知道了,在親情中,物質所表達出來的愛,是最虛幻浮華、可有可無的,而最深的愛,便是和最親的人在一起,是朝朝暮暮,是相伴相守,是滲透在煙火生活一餐一飯中瑣碎的體貼和照顧。
這些,他都沒有做到,甚至沒有想過去做,但是哥哥,卻一直都在做。默默地,心甘情愿地,始終如一地在做。
張維摘自《家庭主婦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