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鄧光揚 胡光儉
奪命渣土車
文/鄧光揚 胡光儉

2013年3月29日16時50分許,南京豪蒙土石方工程有限公司駕駛員王小利駕著重型自卸車,沿秦淮區永樂路由東向西行駛至永樂路鐵道口附近時,在向北右轉彎過程中,未能注意觀察避讓直行的車輛,將騎自行車沿永樂路由東向西行駛的路人邵女士撞倒并碾壓,造成邵女士身受重傷,自行車嚴重損壞。邵女士雖立即被送往南京市第一醫院搶救,但終因傷勢過重,搶救無效于當日死亡。
經交警部門技術檢驗認定,王小利駕駛的重型自卸車制動不合格,承擔事故的全部責任。案發后,王小利主動報案,并在事故現場等待民警處理,歸案后如實供述了上述事實。南京豪蒙土石方工程有限公司也與被害人家屬達成和解協議,并履行了部分賠償義務。
秦淮法院審理后認為,王小利的行為構成交通肇事罪,鑒于其自首情節,可從輕處罰。王小利及其近親屬已賠償被害人近親屬的部分損失,可酌情從輕處罰。根據王小利的犯罪情節,不宜適用緩刑,遂于2013年9月24日判決王小利有期徒刑一年十個月。
案件宣判后,審判長王曉春手持卷宗介紹:今年25歲的王小利生于安徽省蒙城縣,小學文化。該起事故發生前,王小利駕駛渣土車違章記錄,僅2010年5月4日至2013年1月4日有案可查的,就多達44次。王法官指著卷宗中打印違章記錄的三張A4紙說,其中以50元和200元罰款居多,最高的一次罰款為1000元,違法原因是違反交通管制規定強行通行,且不聽勸阻。“這說明他連交警的現場指揮都敢不予理睬,如果交警不在場,他更敢于胡作非為了。”王法官感慨,“這個小伙子太沒有責任心,太不拿人命當回事了,從他的違章記錄看,出大事只是遲早的事。但愿我們這次刑罰能觸動他麻木的心。”
從南京中院內網上,筆者注意到,9月24日當天,南京浦口、江寧兩法院也不約而同宣判了另外三起渣土車交通肇事致人死亡案:范某駕駛嚴重超載的渣土車在路上飛奔,結果將一輛路過的警車橫推著下了路基,并一直推至路邊電線桿上才停下,最終造成駕車民警身亡、同車保安重傷的嚴重后果。浦口法院以交通肇事罪,判處范某有期徒刑兩年六個月;張某夜間駕駛渣土車,未確保安全降低速度行駛,并疏于觀察,結果撞倒過馬路的行人致左腳五趾全部缺失,構成重傷。張某不但不報警,還駕車逃離了現場。江寧區法院以交通肇事罪,判處張某有期徒刑六個月;陳某駕渣土車通過無交通信號燈控制又無交警指揮的交叉路口,疏于觀察,沒有按規定讓直行車輛先行,與同向右側直行虞某所騎電動自行車相撞,致虞某死亡,坐在電動自行車后面的小虞骨盆骨折、右橈骨骨折等損傷。經交警認定陳某負事故的全部責任。江寧區法院以交通肇事罪,判處張某有期徒刑一年兩個月。
整車制動不合格;嚴重超載,不理交警指揮44次交通違章;肇事后逃離事故現場;過路口不遵守交規……四起事故三死三傷,教訓血淋淋。
江蘇南京三家基層法院,一天內不約而同宣判四起渣土車肇事案,四位司機均被判監禁刑而無一緩刑。顯示了“治亂用重典,沉疴下猛藥”,對撒野渣土車、漠視群眾生命行為的“零容忍”。
渣土車瘋狂撒野,和諧一家瞬間陰陽兩隔。南京三家基層法院9月24日宣判的四起案件,只是撒野渣土車的冰山一角。近年來,渣土車“吃人”數據僅上海、南京、杭州見諸媒體報道的就有:
南京市2011年渣土車15起重大事故致15人死亡,2012年20起致21人死亡;杭州市2008年涉及工程運輸車交通事故造成71人死亡,2009年造成62人死亡,2010年造成56人死亡;2011年1至6月造成19人死亡;上海市2011年上半年9起渣土車道路交通肇事事故造成11人死亡(分別據2013年4月22日《新華日報》、 浙江新聞網、 2011年7月22日《東方早報》)……
超速、超載、闖紅燈,渣土車屢屢違規,上路行駛如虎躍狼奔,人們不禁要問:渣土車為什么這般瘋狂?
南京一位業內人士介紹,普通的渣土車屬于重型車輛,最常見的尺寸型號是5.2米×2.3米×1.2米,一般荷載40噸,除車身重量外,按每方土重量約為1.8噸計算,能裝18方土。目前的市價每方土最低運費64元,最高運費85元,出一趟車一般能賺1300元左右。據估計,距離南京主城約40千米的孟北土場,一晚上跑三到四趟,收入就超過5000元。“如果超速,就能多搶到一趟,多拉快跑也就容易理解了。”很多建設單位搶工期,對渣土運輸時間限制很緊。建設單位與渣土公司訂立的合同中,對完不成任務的渣土公司處罰很嚴厲,一是繳納工程款20%到30%的保證金;二是少出一天車,就要扣5000到1萬元工程款。為此,目前,南京雖對1300多輛渣土車裝有GPS定位,但有的司機會拔掉GPS插口,為的是多拉快跑。甚至在交警對渣土車違章開罰單,司機會著急地說:“麻煩你快點開,我要趕時間。”
當然,渣土車多拉快跑,背后還有一個個拉動GDP的房地產項目和炫目的政績工程。渣土車肆無忌憚的瘋狂和速度,不能說沒有這些工程的“荷爾蒙”在作祟。
渣土車肆無忌憚地闖禍,行人和司機談之色變。各地政府清醒地認識到,奪命渣土車的危害已遠遠超越交通肇事或安全事故本身,且已漸變成因公共安全積聚民怨的社會危機誘因。南京數百群眾為圍毆撞死騎車母女的渣土車司機而掀翻警車、與警察對峙,就是一個極其危險的信號。
于是,2008年,南京市出臺了一系列管理渣土車的規定。一口氣出臺的至少13個文件,從渣土承運市場招標、準運資質,到運輸過程中的拋撒滴漏、超速、超載,幾乎每一種可能的違法違章行為都想到了,也有相應的監管措施。從當年8月15日起,市容、交通、房產等10部門聯手進行為期四個多月的渣土運輸整治。然而事實殘酷,2009年10月份連發多起渣土車肇事致人死亡事故。11月份,南京再出十條舉措,對原有的十幾個文件進行補充和完善。
十多個文件,幾次大的整治,多個職能部門的聯手,可謂下了決心、想了辦法、動了真格,但渣土車撒野并未收斂——2009年造成62人死亡;2010年造成56人死亡;2011年1至6月造成19人死亡。
2012年4月16日,一輛渣土車瘋狂肇事,奪去一位年輕母親的生命。時任南京市市長看到報道后批示:“城管的仁慈就是對人民的不負責任”,他再次強調用鐵的手腕、鐵的制度,管好渣土車。于是,南京出臺“史上最嚴渣土車管理新政”。市城管局、公安局、交管局聯發的“渣土運輸管理工作的意見”規定:2012年7月1日起,南京的渣土車必須三到五輛編隊出行,不得單車行駛,且要有引導車和安全員,渣土車在老城區時速不得超過30公里,在繞城公路時速不能超過50公里;渣土車交通肇事造成死亡,企業和司機都將被清退出南京市場,其中駕駛員終身不得在南京從事營運運輸行為……
但新政實行半個月,渣土車就連連把人壓死,至今有關渣土車因超載、超速、違章行駛導致死人傷人的事故仍不斷發生。
可見,光有制度和方案不行,執行力不到位、執法點分散,渣土車依然“野性難改”。在今年的群眾路線教育實踐活動中,江蘇省委常委、南京市委書記楊衛澤十分關注群眾反映的渣土車問題,批評渣土車新政是“形式主義”。
“規定再多,辦法再好,關鍵要靠人執行。”南京大學城市科學研究院副院長胡小武認為,要從“制度層面”著手,“‘制度’要靠人推動,使之變成行政部門的積極性。”
照我國《刑法》第133條規定,在司機沒有逃逸的情況下,最多判三年有期徒刑。這樣的量刑被不少法律界人士認為明顯偏輕,不足以震懾肇事者。
北京市中銀(南京)律師事務所袁紅平律師說,日本早在2001年修改刑法時,就增加了危險駕駛致死傷罪。此罪包含五種危險駕駛行為:醉酒駕駛致死傷、超速行駛致死傷、無技能駕駛致死傷、妨害駕駛致死傷、無視信號行駛至死傷,觸犯此罪致人受傷的最高刑15年,致人死亡的最高刑20年。而工程車肇事致人傷亡事件,幾乎都伴隨著超速、闖紅燈等交通違法行為。
袁紅平認為,由于渣土車事故大多伴有違法行為,在現有的法律規范中,完全可以把工程車肇事適用“以過失方式危害公共安全罪”。“按照刑法理論,同一行為觸犯兩個罪名的,應按相對較重的罪名來處罰。《刑法》第115條第二款規定,過失犯危害公共安全罪的,處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情節較輕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目前,我國司法實務中一般按《刑法》第133條規定,在司機沒有逃逸的情況下,最多判三年有期徒刑。如果司機主動自首、積極賠償,往往還會適用《刑法》第72條規定給予緩刑。這樣的量刑不足以震懾肇事者。因此,袁紅平還建議出臺司法解釋,將工程車違法駕駛致人死亡的,作為交通肇事罪中情節特別惡劣的情形來處理,即作為交通肇事罪的加重情節,量刑幅度在三年以上七年以下,從而減少緩刑的適用,加大對交通肇事司機的震懾,借助刑法重典管住司機掌控的“剎車板”,從源頭減緩奪命渣土車的速度。
編輯:程新友 jcfycxy@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