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
1
當哥哥決定帶他去腫瘤醫院看病時,他瞬間便明白自己得了什么病,只是,他不敢面對。
我亦然。
拿著市醫院開出的“賁門癌晚期”診斷證明的那一刻,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在兩個月前他還與我一起爬山、劃船??瓷先ヒ琅f生龍活虎的父親,生命竟然已經走到了風雨飄搖的邊緣!
我不死心。
連夜拿著他的病歷找到在省醫院工作的同學,同學看了看片子,搖了搖頭:做手術的意義不大,別再折騰老人了。
回到家,我強作笑顏,騙他說是胃潰瘍,擔心家里的醫院醫術不行,想帶他去腫瘤醫院看看,畢竟,那里是腫瘤??漆t院。怕他疑心,我故意跟他開玩笑道:“別一聽腫瘤醫院就以為自己身上長了一個加強連的腫瘤似的,全國最著名的眼科同仁醫院還做剖宮產呢。”
他似懂非懂地看著我,良久,點了點頭。此刻的他,已不復當年那種氣吞萬里的勇氣與霸氣,他老了,如所有步入晚年、一聽到自己有病便六神無主的老人一樣,像個不諳世事的孩子,臉上寫滿了茫然與無助。
與我一樣,哥哥姐姐們亦不死心。
那一日,兄妹幾個坐在一起,商議是否要進行手術,二哥和四哥探討手術與回家,哪個更能讓父親在最后的日子過得舒服些。大哥和三哥不說話,兩個姐姐也沒有了主意,只一味地抹眼淚。在這種情況下,沒有人敢為父親做主,雖然生病的是自己的父親,可是,畢竟還有其他兄弟姐妹,沒有人敢做主,因為大家都怕擔一個“萬一”的罪名。
左想想,右看看,最后,還是我拿了主意。在我看來,回家,父親只能等死,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放手一拼。做手術,然后化療,哪怕能把父親的生命多延續那么短短的一兩個月,也不枉父親生養我們一場。
我定了調,哥哥姐姐們便不再說話。
2
我不明白為什么父親會得這樣的病,24年前,母親因肺癌過世,現在父親又得了賁門癌,我想知道,是否癌癥也遺傳。
醫生否定了我的觀點,說:“你父親的病完全是因為吃引起的,他平時是否經常吃腐爛變質的東西?”聽了醫生的話,我的心底瞬間漫過一陣酸楚。
我的父親,他不是天生就愛吃剩的、變質的東西,而是從他年輕時起,身上便擔了太多的責任,那個時候,他要養活7個孩子、年邁的岳母和生病的妻子。剩菜剩飯,他不忍讓岳母和妻子吃,又怕孩子們吃了會對正在發育的身體不好,而扔掉,他又舍不得,于是,村上分的發了霉的紅薯干、棒子面,二伯從縣城的食堂捎回來的人家不要了的剩菜剩飯,最后都進了他的嘴里。哪怕是后來生活條件好了,我隨手扔掉的冰箱里放得太久的食品,他都會悄悄地從垃圾箱里翻出來,趁我中午不回家的空,自己偷偷煮煮吃了。為這我沒少嚷嚷他,他不服,說自己這么多年吃了這么多該扔的東西,身體不照樣沒事?那個時候,誰都不會料到,未來的某一天,他會栽在這上面。
那些天,一想到這些,我便忍不住流淚,甚至,一直標榜自己是個無神論者的我,還偷偷跑到寺院里,在佛前上了一炷香。
再一次地,我強作歡顏,跟他討論:“你肚子里有一段腸子壞了,醫生說可以吃藥,也可以做手術,吃藥簡單,但好得慢些,做手術好得快,但需要住院。我們兄妹幾個商量了一下,反正手術不大,而且,也花不了多少錢,所以想趁現在春暖花開好恢復,給您把手術做了,省得隔三岔五地往醫院跑了,您的意思呢?”
我故意強調花不了多少錢,是怕他因為心疼錢而拒絕。3個月前,四哥便說他吃飯時,總是吃吃停停,飯量越來越小,跟他商量帶他去醫院看看,他不肯,說醫院總是喜歡小病大治,賺病人的錢。說來說去,他其實還是心疼錢,總認為兒女們掙錢不容易,教導我們不要亂花。
但這次,他想了想,說:“既然你們商量好了,那就做吧,早好了早回家。”
3
他的手術,進行得還算順利,只一周,便出了院。
最初,術后吃飯突然“痛快”了的他真的相信了我所說的“切除了那塊壞腸子便沒事了”的話,然而及至哥哥一次次帶他去做放療、化療,他才漸漸悟出我在騙他。
每一次化療,他都惡心得像是要把五臟都吐出來似的,他的頭發一把把地脫落,身體迅速枯萎下去。
我們兄妹幾個,各處打聽偏方,不管是什么藥,只要聽說有人吃了管用,便買回來,讓他吃下,希望用這樣的方式延續他的生命,自欺欺人地期待著奇跡的出現。
然而,事實表明,所有這一切都是徒勞的,盡管他一直在化療的同時輸著昂貴的白蛋白,卻終是沒能挽留住他離去的腳步。
那個周末,再也坐不住的他把我們兄妹召集到一起,開始事無巨細地交代自己的身后事。他一再囑咐我們,沒有了他的日子,要經常來往,遇事要互相體諒。甚至,連自己想要什么樣的壽衣,要哪家班子在靈堂前唱戲都一一做了交代。哥哥姐姐們聽不下去了,或是接二連三地往外跑,或是躲到他看不見的地方偷偷抹淚。
我依舊嬉皮笑臉地跟他開玩笑,說:“這個時候把存款都交出來,不怕中了趙本山那句‘人活著,錢沒了的話啊?”他笑,說:“沒錢了我再管你們要,看你們哪個小兔崽子敢不給我?”
他依舊強勢,只是這強勢里的無奈卻讓我們無比心酸。
4
2006年5月18日晚,父親的心跳越來越弱。四哥問大家,是否叫醫生來給父親打一針強心針,我搖了搖頭,走到父親身邊,拔掉他身上所有的管子,然后,輕聲對他說:“爸,咱不輸液了,咱試試新衣服合適不?”
如果注定無法挽留住親人離去的腳步,與其做徒勞的掙扎,倒不如放手,讓親人走得安靜體面些。
我和大姐給父親擦干凈了身子,換上了壽衣。然后我們一左一右,握著父親的手,跟父親嘮嗑,說我們童年的事,說那些與父親共度的快樂時光。
父親還有意識,只是說不出話來,他安靜地聽著,輕輕地,閉上了眼睛。
一個小時后,當確認父親已經走遠,我示意大姐放下父親的手。
為父親整理好衣服,蓋好被子,我趴到父親耳邊,輕聲地說:“再見,爸爸!”
(摘自《家庭醫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