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靜

“我是誰,從哪里來,到哪里去”,不僅是人類亙古以來都想解決的哲學命題,現實生活中,這一問題同樣難倒了一大批人。2012年11月20日,中央電視臺一項街頭調查發現,對于這一問題的回答五花八門,85%的人回答是從河里或垃圾堆里“撿來的”,其他如“胳肢窩里掉出來的”“洪水沖來的”“床底下翻出來的”等,答案迥異。
一個并不復雜的生命起源問題,家長卻不愿或不知如何告訴孩子正確答案。在看似可笑的回答背后,折射出幾十年來中國性教育缺失的現狀。
性知識靠“自學成才”
1945年出生、現年67歲的中國性學會性醫學專業委員會主任委員、中華醫學會男科學分會常委馬曉年教授說:“小時候,我們一大家子住在一個大四合院里,無數雙眼睛盯著,誰敢談性?直到大學畢業,我都是個‘性盲,從沒受過這方面教育,后來去青海農村工作,聽農民講葷笑話,才第一次知道了性?!?/p>
那個年代,城里人將性變成了一件隱蔽而神秘的事,在農村,性卻可以肆無忌憚地談論。馬曉年說,很多農村孩子最初的性啟蒙,來自放馬、放羊時看到的動物交配。若干年后,當他坐在男科診室里,面對一對結婚后不知怎么過性生活的農村夫婦時,不禁脫口問出:“你們沒見過動物怎么做嗎?”得到的回答是,現在很多農村年輕人不再放牧,對于性的了解一片空白。
蘇州榮格心理咨詢中心高級督導王國榮生于1960年,52歲的他經歷過“文革”那個特殊年代對性的禁忌,一切與性有關的書都被定義為“黃書”,就連談戀愛都得偷偷摸摸。他清楚地記得,1981年《被愛情遺忘的角落》這部電影上映時,擁抱的鏡頭讓很多觀眾低下了頭,不敢直視。
與上一代人相比,生于1973年的趙君覺得,他們這代人生活在更為開放的環境下,對性有了更多的好奇和探索。他們從小就開始頻繁地向父母追問“我是從哪兒來的”,但得到的大多是“撿來的”等敷衍回答;初三時新增的“生理衛生課”,男女生分開上,枯燥而乏味;到了大學,很多男生對性的探求,像野草一樣瘋長,他們開始“自學成才”,看“黃書”“黃碟”成為主要的“學習途徑”。
趙君如今有了自己的孩子,“4歲的時候,她第一次問我‘我是從哪兒來的,我給她看了剖宮產刀口,告訴她‘你就是從這里出來的。然后她問:‘我是怎么到那里去的,我回答:‘因為媽媽很想要一個女兒,所以祈求上天賜給我一個,上天就把你放到媽媽肚子里了。”趙君說,“直到今天,女兒每次玩‘生小孩兒的游戲時,都以為只有把肚皮割開才能生孩子,我不敢跟她具體解釋,害怕說不清楚?!?/p>
缺少教育導致性無知和性泛濫
從“沒有性教育”到“欺騙式性教育”,再到“想進行,卻不知怎么進行性教育”,中國人對性教育的態度,幾十年來悄無聲息地發生著微小的改變。
2006年夏天,一則“北京首個性教育夏令營失敗”的新聞,曾被多家媒體報道。夏令營策劃者——首都師范大學教科院性健康教育研究中心主任、北京性健康教育研究會副會長張玫玫不得不無奈地面對事實:從4月~7月整整3個月時間,咨詢電話屈指可數,只有10人報名。家長更愿意讓孩子參加英語等補習班,覺得性教育完全沒有必要,這是夏令營“流產”的主要原因。
王國榮說,中國人對待性的態度常常陷入兩個極端:一個是回避、淡化的虛無主義,一個是泛濫、無節制的實用主義。從封閉的文化土壤中滋生的“談性色變”,無疑屬于第一種。這導致63.42%的中國青少年從三級片或成人網站獲取性知識,25.88%從書籍上獲取,只有0.93%從老師和家長處得到正面回答。還有調查顯示,中國家長中,只有26%的人主動與孩子談過性話題,但很少涉及性心理、避孕等。大部分家長認為“孩子太小,沒必要學習性知識”,甚至不知道性教育對孩子的重要性。
事實上,由于性教育缺失所導致的性無知,甚至性泛濫,已經到了我們不得不關注的地步。
16歲的王笑笑是北京一家重點中學的高二學生,她說,她們班里曾發生過性行為的女生,早已超過一半,有兩個女生甚至做過人工流產。這一現象在中學并不少見。在2012年9月召開的“探索中國青少年性健康教育正確方向”國際研討會上,中國人口宣教中心主任張漢湘指出,我國每年約有2200萬青少年進入性成熟期,18歲~24歲的青少年中,有48%的人發生過性行為;在有婚前性行為的女性青少年中,超過20%的人曾意外懷孕,絕大多數用流產來解決。
由于缺少性知識、性安全和自我保護意識,近年來女童遭受性侵害的案件越來越多。很多女孩兒是在無知中遭受侵犯的,她們連哪些是隱私部位都不清楚。北京一項針對453名小學四五年級學生的調查顯示,僅有24個人能正確選出全部隱私部位,包括胸部、排尿部位、臀部、生殖器官。
要學的是愛和感恩
類似“從垃圾堆里撿來的”這些欺騙式的性教育會給孩子的心靈帶來傷害,這會讓孩子產生嚴重的疏離焦慮,怕被疏遠,隨時擔心父母“不要我了”。對敏感的孩子來說,幼年的心靈創傷會在成年后的潛意識中擴大:沒有安全感,因害怕失去,不敢與人建立親密關系。
“我是從哪兒來的?”如果不能很好回答這個問題,孩子就不會知道父母對自己究竟意味著什么。這不僅是性的教育,更是社會的、人文的、與愛和感恩有關的教育。
著名兒童性教育專家胡萍曾指出,6歲前,最好是孩子問什么,媽媽答什么。比如孩子問“我從哪兒來的”,可以直接回答“你是從媽媽肚子里來的”,是否繼續往下講,取決于孩子是否繼續問。如果孩子沒問,不用主動給孩子上課。等孩子上小學后,再系統地學習這些知識,包括認識身體、人是從哪里來的、兩性交往等。
2011年,北京小學生性教育試點教材《成長的腳步》中,“為了讓淘氣的精子能盡快找到卵子,爸爸把陰莖插入媽媽的陰道里,用力把精子射入其中”等內容成為爭議焦點。華中師范大學生命科學院教授彭曉輝認為,這些內容出現在教材中是正常的,國外性教育課本也如此。抱著愛的目的向孩子講述性,讓其詳細了解出生過程,有助于他們感恩父母、珍惜生命。
自1988年8月,原國家教委和計生委聯合發出《關于在中學開展青春期教育的通知》以來,中國學校性教育已歷經20多年的曲折發展,但正如彭曉輝所說,中國真正的性教育“還未開始,遠談不上規范”。“當有一天我們不再勸阻孩子這個不能做、那個不能做,而是告訴他們怎樣才能正確而自由地做的時候,才是性教育的真正開始。”
(摘自《現代快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