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君

蛐蛐兒和一些說不上名兒的昆蟲一聲接一聲比賽似的鳴叫著,高亢的聲音響成一片,卻怎么也抵不過響在何香心里的那個聲音,兒子女兒的聲音輪番在她耳邊回響著,如雷貫耳。
1
看不見湖水,扇形的湖面幾乎全被如蓋的荷葉遮住了。層層疊疊之上,墨綠的荷梗昂首挺胸托舉著白里帶粉的荷花,一陣風襲來,擠擠挨挨的荷葉和上面亭亭的花朵搖曳起來,像一幅絕美的動態的畫。
何香靠近湖面。湖中的荷花有紅、白兩色,白的如雪,紅的似霞。有的已經全開了,嫩黃的蓮蓬四周環繞著綻放的花瓣兒;有的還處于含苞待放的狀態,飽脹欲裂的花骨朵上,挺立著一只只展翅欲飛的蜻蜓。
荷花湖這一片的保潔原先是由環衛班班長老梁來負責的,何香負責半山坡上獅山虎園一帶的衛生保潔。一天老梁找到她,說以后荷花湖那一帶由你負責。何香就愣住了。誰都知道,荷花湖那一片在整個公園內是最好的地帶,風景好不說,工作量也不大。沒等何香說什么,老梁一揮手說,就這么定了,你今天就過去吧。就這樣,何香帶著對老梁的感激到了這一帶。
幾只蜜蜂匍匐在鵝黃色的花蕊上。何香湊近湖邊一朵盛開著的粉紅色荷花,使勁吸著鼻子。鼻孔內什么味兒也沒有。參加工作沒多久,何香患了一次重感冒,好了后鼻子便聞不到任何味道了。聽人說這叫嗅覺失靈,何香也沒去醫院看,聞不到味兒對她的保潔工作來說,也許算不上一件壞事。
雖說聞不到荷花的清香,但單是這一片姹紫嫣紅,已經夠讓何香賞心悅目的了。何香從心里感激老梁。有時候她便越位,拎著掃把到老梁負責的區域去掃。老梁呢,也越位到她負責的這邊,一來二去也就不分彼此了。中午的時候,也常常湊到一起吃午飯。
老梁老伴過世好幾年了,一個女兒又遠在北京,老梁的午飯經常是就著一缸子茶水嚼一個饅頭,湊合一頓。何香就時常早晨炒好一飯盒菜帶來,中午的時候叫上老梁一塊吃。老梁也常顛顛地把閨女從北京捎來的好東西,原封不動帶著包裝帶來,兩個人一起享用。
昨天晚上,何香坐在自家的小院中,望見頭頂上方垂掛下來的苦瓜,就想到明天中午帶什么菜了。春天的時候,何香撒下幾粒苦瓜子兒,沒想到結得提溜算掛的,掛了一棚子。早晨,她鉆到棚子下,仰著臉挑了兩根比較嫩的苦瓜,打了三個雞蛋,炒了滿滿一飯盒。苦瓜清熱祛暑,增進食欲,最適合夏天吃。
十一點剛過,老梁就來到了湖邊的休息點兒,洗了手臉后徑直來到桌邊,打開桌上的飯盒,看見金黃的雞蛋,綠瑩瑩的苦瓜,問,你家別墅院里自產的吧?老梁很幽默,經常把何香在山背后的破舊的小院稱作別墅。何香點頭。老梁說,你那山景別墅可是塊寶地啊!什么都有。何香嘆了口氣,唉,寶地也要保不住了,轟應著要動遷呢。老梁說,住了半輩子了,有感情了可以理解。可是這幾年縣城內大興土木,動遷也是早晚的事。何香點頭應著。
老梁一邊吃著飯,一邊嘴里連聲說著好吃。
何香說,好吃你就多吃點兒。
何香吃著飯,不經意間抬起頭,看見老梁停住咀嚼,呆愣愣地望著自己。何香見狀忙低下了頭。其實,活了大半輩子的人了,何香怎么能不明白老梁的心思。
突然,老梁緊閉上了一只眼睛。
何香忙問,怎么了?
老梁說,眼睛迷了。說著就要用手背去揉。
何香忙說,哎,不能揉!手背臟。讓我看看。
何香走到老梁跟前,翻開老梁的眼皮,用力吹了幾下,然后松開手,問老梁感覺怎么樣。
老梁眨著眼睛說,不得勁兒,還磨得慌。
何香從自己的包內拿出一袋紙巾,打開從里面抽出一張,重新來到老梁跟前。由于整天長時間在陽光下暴曬,老梁的皮膚變得黝黑發亮。第一次距離這么近,何香可以清楚地聽見老梁呼呼喘著粗氣的聲音,看見老梁的喉結一動一動的。何香也感到自己的心怦怦地跳得厲害,手也有些抖。她屏住呼吸,重新翻開老梁的眼皮,發現一只蠓蟲粘在上眼皮上。何香拈起紙巾的一角,輕輕把蠓蟲粘了出來。
何香松開手,問老梁,這回好了吧?
老梁用力眨著眼睛,嗯,這回不磨了。
何香打開紙巾,兇手在這兒呢。
老梁一把抓住了何香的手,火辣辣的目光望著何香。
旁邊傳來哈哈的大笑聲。老梁急忙松開了何香的手。
何香扭頭一看,見班里的老耿端著飯盒站在旁邊。
老耿走了過來,兩人這是唱的哪出兒啊?
老梁解釋說,眼睛迷了,何香幫我看看。
老耿說,何香這你就不對了,班長迷了眼睛你就幫著翻眼皮,我迷眼你怎么就不管。
何香說,你以后迷了眼也過來找我。
老耿用手捂住眼睛,嘴里叫著,哎呦,這還說迷就迷了。
老梁給了老耿一拳,別裝了。大中午的不歇著跑這兒來干什么?
老耿斜著眼睛說,本來我是來跟何香要幾塊腌黃瓜的,沒曾想看到了這么出彩的一出兒。
老梁說,別胡說八道啊!
老耿從飯盒里撥了幾筷子苦瓜炒雞蛋,嬉皮笑臉地說,我先走了,你們繼續,繼續啊!
老梁揚手要打老耿,老耿靈巧地閃開,一臉壞笑地說,我可是等著喝喜酒吶。說完顛顛地走了。
老梁回過頭來,輕聲對何香說,要不有機會和孩子們商量商量?我閨女那兒沒意見。
何香難為情地低了頭。
過了一會兒說,晚上我想請個假,提前走一會兒。我兒媳婦早上打電話讓我晚上過去吃飯……
老梁忙說,沒事,你提前走吧。剩下的我包了。說著,向前走了兩步,又踅了回來,小聲說,別忘了和孩子說那件事……
何香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老梁像個孩子似的,哼著歌走了。
何香回想起早晨的事。早晨剛要出家門,手機忽然響了起來。何香的手機是兒媳婦用舊了淘汰下來的,何香把家里的電話撤了,就用了這個手機,反正何香一個月也沒幾個電話,大都是接聽兒子閨女的電話,用不了幾個話費。何香以為是女兒秋眉打來的,拿起話筒,卻是一個陌生的聲音。何香一時聽不出是誰,便問,你找誰?里面的人說,媽,我是韓冰啊!何香這才聽出是兒媳。韓冰和她名字的諧音寒冰一樣,冷若冰霜的,這次的聲音卻甜得發膩,以至于竟讓何香沒聽出來。這是怎么了?正在困惑中,韓冰又用甜得發膩的聲音邀請何香晚上來吃飯。何香更是疑惑了。兒子成家另過后,何香也和普天下眾多的母親一樣,三天兩頭往兒子那兒跑。今天割一捆她還沒舍得吃的的頭刀韭菜,明天摘幾根頂花帶刺的黃瓜,小院里種的兩壟菜,何香總是第一時間給兒子兒媳送去。有了孫女文文后,何香恨不得借兩條腿往那兒跑。后來有一次四歲的孫女文文趴在何香耳旁,說媽媽嫌奶奶身上有味兒。何香聽后就是一怔。何香聞不到自己身上的味兒,每天和垃圾、灰塵打交道,想必有味兒吧?可是每次去兒子家,自己都是洗了澡才去的啊!以后何香便不再去兒子家了,若是給眼珠似的寶貝孫女帶去什么細菌,那豈不是要了她的命。下來的新鮮蔬菜就直接送到兒子所在的儲蓄所去。小院內自產的蔬菜一沒打農藥,二沒施化肥,都是綠色的。有時想孫女想得抗不了,就趁著公休時間,洗了澡換了衣服跑到幼兒園,隔著透視墻的空隙摸手摸臉地和孫女親熱一會兒。今天兒媳這是怎么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但是不管怎樣,何香的心里還是掠過一陣溫暖。
吃過午飯,何香便忙了起來。不光把自己負責保潔的區域徹底清掃了一遍,把老梁的區域順便也掃了。一邊掃一邊在想給孫女帶什么東西。春天里,院子矮墻邊不知什么時候冒出來兩棵香瓜秧。何香沒舍得拔,今天澆澆水,明天施施肥,一直精心侍弄著。孫女文文最愛吃香瓜了。前兩天,何香看見結的兩個香瓜綠中泛黃,想著再等個三兩天徹底熟了,送到兒子單位去。今天正好給孫女帶去!再挑些紫得發亮的茄子,還有小燈籠似的柿子椒,都給他們帶去!
還沒到五點,老梁就過來催促何香走。何香嘴上說還早呢,其實心里早就長草了。孫女蘋果似的小臉從早上開始一直在她眼前晃呀晃的。何香掃到樹叢旁,文文便從樹叢后閃露出來咯咯笑著;何香沿著荷花湖往前掃,文文便在她的前面水蘿卜一樣脆生生地喊著“奶奶”“奶奶”,引著她向前去。老梁像知道何香的心事似的,一笑說,人是在這兒,心早飛到寶貝孫女那兒去了吧?趕緊收拾收拾走吧。何香被老梁說破心事,不好意思地笑了,脫下身上的橘黃色馬甲,拿著早晨從家里帶來的換洗衣服,去了山腳下對面的小浴池。她經常在那家門臉兒不大的浴池洗澡。
從浴池出來,已經快六點了。何香重又爬上山來。老梁見了忙問,你怎么又回來了?何香躊躇了一下,說,你聞聞我身上還有味兒沒?老梁一怔。何香說,我怕有味兒,孩子嫌棄。老梁靠近何香,吸著鼻子聞了聞說,還真有味兒。何香一愣,我打了兩遍香皂,還有味兒?老梁朗聲大笑起來,是香味兒。何香松了口氣,嗔怪地白了老梁一眼說,嚇我一跳!那我先走了,明天我早點兒來。轉身剛要離開,聽見老梁“哎”了一聲。何香扭過頭去。老梁很是靦腆地提醒了一句:那件事別忘了和孩子提。何香點點頭,向山下走去。
2
兒子家住在一個新建的小區內。何香手里提著蔬菜腳步輕盈地走進小區,遠遠看見孫女文文在樓下和幾個小朋友玩游戲。何香一邊喊著“文文”,一邊快步流星地向孫女奔過去。文文扭頭看見何香,丟下一起玩耍的小朋友,小鳥一般歡叫著向何香撲過來。何香蹲在文文跟前,探出頭去問孫女:聞聞奶奶身上有味兒沒?文文筋著小鼻子聞了聞,說奶奶身上有香味兒。何香一把把孫女攬在懷里,親親光溜溜兒的小腦門兒,摸摸紅撲撲的小臉蛋兒,心里跟喝了蜜一樣。真應了那句話了,隔輩親,親又親。生閨女兒子那時也沒像現在這么親,隔三差五就跑到幼兒園去看看,不去看看就打不起精神。
何香伸手去拿給文文帶的兩個香瓜,在家她用流水好一頓沖洗,并用干凈塑料袋包好了。猛然被身后冒出來的一個聲音喝住了:不能吃!何香回頭一看,是兒媳韓冰。文文委屈地噘著小嘴說,奶奶身上沒味兒……韓冰呵斥文文道:你這孩子,不是讓你看奶奶來了就去叫我們嗎?然后轉身對站后面的丈夫說,還不把媽手里的菜接過去?兒子二明接過何香手里的菜,說,我先送上樓去。轉身往樓口走。何香跟在兒子身后說,媽給你們做飯去!韓冰一步跨到何香面前,媽,您別上去了,大六樓的,怪累的。今晚我們去門口的飯店吃。何香說,去飯店吃多費錢,還是在家做吧。韓冰說,一會兒我媽也來。何香便不好再說啥了。說實話,何香不愿意和文文的姥姥見面。文文姥姥退休前是劇團的演員,平日里經常和一幫劇團退休的人在荷花湖那兒唱戲,見到何香裝作沒看見,帶搭不理的。何香這個時候回去,顯然不好,只好硬著頭皮留下。韓冰說,媽,我們先去飯店吧。何香答應著,伸出雙手沖文文拍了拍,來,奶奶抱。韓冰先行一步跨到文文跟前,一把抱起文文,媽媽抱,奶奶累了。文文試圖想從韓冰的懷里掙脫開,小屁股用力向后使著勁,嘴里嚷著,我就讓奶奶抱!奶奶身上沒味兒。韓冰在文文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再不聽話不要你了!說完自顧向前走去。何香被繳了械一般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才跟了上去。
說是飯店,其實只是個小吃部。不大的地方,見縫插針地擺著三五張桌子。正是吃晚飯的當口,也不見有什么顧客,看來生意很蕭條。韓冰點了四個菜,然后沖隨后進來的丈夫使了個眼色,拉起文文的手說,讓爸爸先陪奶奶聊聊天,我們去門口迎迎姥姥。說完不由分說把文文拖向門口。
何香也是好久沒和兒子說說話了。給兒子送菜,通常說不上三句話。何香問了問兒子的工作情況,兒子說還是老樣子,天天替別人數錢。何香又問還有多少房貸。兒子低下頭說還有八萬。兒子當初買房子時,何香付了首付,剩下的靠兒子每月還貸。自己每個月掙不到1000塊錢,扣除吃用,能攢個三頭五百的就不錯了。何香嘆口氣,掃視了一下飯店,窸窸窣窣地從褲兜里掏出一個布錢包,拉開拉鏈,從里面拿出300塊錢,塞到兒子手里。二明推搡著,這點錢解決不了問題。何香按住兒子的手,留著一會兒算賬結飯錢吧。二明把錢裝進衣兜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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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香不知如何跟二明說和老梁的事,她真的有點難以啟口。二明給何香倒了一杯水,說,媽,聽說咱那小院那片要動遷。何香說都那么轟應。二明說,韓冰的一個朋友在政府,說是有一家房地產公司想在那兒投資蓋樓。說到動遷,其實何香是很矛盾的,從結婚到現在,自己生活在那個小院中快40年了。門口只剩了一半的老柳樹,四周爬滿藤蔓的矮墻,院里青石鋪就的石板路,還有長滿青苔的老房子,那里的一草一木,一石一磚,何香都有著極深的感情,說實話,真是不想離開。何香想回遷樓她只要40來平米的,一個人住用不著太大。剩下的她決定要錢,給孫女文文存上,留著以后上大學用。
何香正要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兒子,文文姥姥笑聲朗朗地走進飯店內。文文姥姥今天一反常態,一路寒暄同何香打著招呼,在何香的旁邊落了座。這個昔日活躍在舞臺上的評劇演員穿得花紅柳綠的,臉上涂得很白,新切的眉毛,因為過于向上拉扯,顯得愈發橫眉立目的。聽說前不久嫁給了劇團原來的團長。
整頓飯,文文姥姥幾乎沒有吃什么,一直在侃侃而談。好像她不是來吃飯的,而是來說話的。她說這老年人就得找個伴兒,煥發煥發第二青春。然后湊近何香,說,我聽說你和你們保潔班的班長不錯,要不就湊搭湊搭,搬一起過算了。何香一愣。文文姥姥一笑,你們保潔班的老耿是我的一個遠房表弟。何香臉一紅,說我自己一個人過得挺好。文文姥姥說,老伴兒老伴兒,老了身邊就得有個伴兒。我聽韓冰說,你四十來歲二明的爹就不在了,一個人孤苦伶仃的,拉扯著倆孩子,不易啊!文文姥姥指著韓冰二明兩個,你們可得對得起你們這個媽呀!韓冰插言道:是啊!我媽說的對。我和二明不僅沒意見,而且堅決支持!是吧二明?二明嘴里含糊應著。文文姥姥說,你說我們辛辛苦苦把他們拉扯大,轉眼我們人老珠黃,也老了,我們為兒女活了一輩子,事事為他們著想,也該為自己活一回,為自己著想一回了。文文姥姥的一番話可謂語重心長,大有推心置腹之意。一時間,何香心里很感動,為文文姥姥這番推心置腹的話語,甚至在心里已經把文文姥姥以往對自己的漠視一筆勾銷了,眼前的那張白臉也不覺順眼起來了。
這頓飯一共消費了58塊錢。結賬時,二明從褲兜里掏出何香飯前給他的300塊錢。韓冰不錯眼珠地審視著二明。二明低頭從里面抽出一張,埋了單。出了飯館,文文姥姥和何香告辭,韓冰說她要送她媽到公交站,并向二明使了個眼色,母女倆離開。何香終于找到了和文文親近的機會,抱著文文頭碰頭鼻子頂鼻子地嘿嘿笑著親熱起來。二明問,媽,文文姥姥剛才提的事你怎么想的?何香心里高興,嘴上卻沒表現出來,她在文文的臉上親了一下說,媽都這個年歲了,啥也不想,有我寶貝孫女就足夠了!文文咯咯地笑著,嘰嘰喳喳地吵著要和何香繼續頂鼻子。二明甕聲甕氣地說,媽,你還是找個伴兒吧。我打算用老房子那筆動遷費還房貸……何香和文文正頂著的鼻子就停了下來,一動不動停在那里。文文雙手捧著何香的臉龐晃著:奶奶奶奶,你怎么不頂了?倒是使勁頂呀!
3
早晨,何香正往湖邊的保潔點兒走。后面有人喊她。何香回過頭,見是文文姥姥從后面趕了上來,眉開眼笑地同何香打著招呼。
文文姥姥湊近何香耳旁,問昨晚她提的那件事何香想得怎么樣了。何香搖搖頭。文文姥姥又把昨晚那套為自己活一回的論調重復了一遍。今天聽來,同樣內容的論調,何香就覺得像隔夜餿了的飯菜,變了味兒。
文文姥姥哼著戲文風一樣飄走了。
何香一步一步向前走去。何香走得很慢,卻感覺很累。昨晚,何香正呆愣著,見韓冰回來了,急忙松開無力的雙臂,把文文放到了地上。文文搖著何香的胳膊,嚷著要和奶奶繼續頂鼻子。韓冰破天荒地請何香上樓到家坐一會兒。何香擺擺手,松開文文扯著的小手,說,你們上樓吧,我先回去了。說完,拖著灌了鉛一樣的腳步向前走去。經過夜市時,何香想去女兒秋眉的燒烤攤去看看。秋眉女婿從單位買斷后就患上了股骨頭壞死,連走路都困難,別說出去打工上班了。秋眉白天從批發市場批來一車菜,騎著三輪車走街串巷吆喝著賣。晚上就在夜市擺了個燒烤攤子貼補家用。夜市很長,從南到北能有三四里,秋眉的燒烤攤子在最南頭。平時何香晚上沒事時常去夜市幫秋眉穿穿串兒,打打下手。昨晚,望著攢動的人頭,何香渾身沒一點力氣。她掏出手機,給秋眉打了個電話。手機響了十來聲,秋眉才接,劈頭就急吼吼地問,媽,你有事嗎?沒事我就撂了,忙著呢。何香簡要地把要動遷的事說了一遍。太好了!秋眉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可以穿透手機的興奮,媽,到時候你可一定要繃住,動遷費不給到位決不搬!多摳點兒是點兒!哎,媽,到時候你先借我點兒唄,東東老師說東東有音樂天賦,我想給東東買架鋼琴。何香躊躇了一下,說,文文姥姥給媽介紹了個老伴。秋眉急忙問:條件怎么樣?有房吧?不要和兒子同住的,你搬過去,把房子也省了。何香握著手機的手就停在了半空中。
何香中途拄著膝蓋歇了兩次,才爬上處于半山坡的家。平時何香根本用不著歇,一溜煙就回到了家。昨晚卻像爬山涉水跋涉了千里萬里,渾身像散了架子似的。推開虛掩的柴門,何香一屁股坐在了苦瓜棚子下。何香在院子里坐了很長時間。昨晚可以說是一個月朗風清的夏夜,白天的暑熱隨著夜晚的來臨悄然遁去。蛐蛐兒和一些說不上名兒的昆蟲一聲接一聲比賽似的鳴叫著,高亢的聲音響成一片,卻怎么也抵不過響在何香心里的那個聲音,兒子女兒的聲音輪番在她耳邊回響著,如雷貫耳。
何香拄著掃把,把自己拄成了一座雕塑。
湖邊唱戲的還沒散,咿咿呀呀地唱著。一聽就知道是文文姥姥在唱。
下面,荷花湖邊的廣場上,那個老者又在練書法了。老者差不多有七十多歲,滿頭的白發,天氣好的早晨,老者差不多都會在那兒練字。不同的是老者用的是大號的毛筆蘸著水在地上寫字。何香湊過去看了幾回,何香對書法不是很懂,只覺得老者的字很端正很漂亮。有時她忽然覺得手里的掃把也是一支大號的毛筆,所到之處雖不能妙筆生花,卻也是一覽無余,干凈,整潔。何香最愿意做的一件事,就是轉過身去欣賞自己的“杰作”。可是,今天的“杰作”多少有些令何香汗顏。剛掃過的路面上,怎么還有兩塊傳單的碎片?靠近冬青樹叢的邊兒上,竟然還躺著一個黑色的塑料袋!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呢?何香慢慢走過去,哈腰撿了起來。
一個紙團彈跳著落在何香的眼前,然后是熟悉的嘿嘿的笑聲,不用回身,何香就知道是誰。
老梁走到何香跟前,笑著問,怎么樣?昨晚和你寶貝孫女好一頓親熱吧?
何香淡淡一笑。
怎么?遇到什么不順心的事了?老梁關切地問。
何香搖頭。
老梁探尋的目光望著何香,欲言又止。
何香拎起掃把要走,老梁急忙阻止說,我看你臉色不大好,你去湖邊歇一會兒吧,我來掃。
何香說,不用。
趕緊去吧。老梁說完,操起掃把向前掃去。
何香怔怔地望著老梁漸漸遠去的背影。由于長時間彎腰工作,身材高大的老梁形成習慣性駝背。她怕老梁問到那件事,那樣她真不知道怎么回答。實話實說,把兒子媳婦連同親家母的不可告人的意圖告訴老梁,她自己都覺得難為情,好像她也參與到了文文姥姥一伙當中,一起合謀老梁似的。
嗨,別望啦!文文姥姥突然從身后冒了出來,嚇了何香一跳。
文文姥姥笑得花枝亂顫的,別望穿秋水的了,我看這人打著燈籠都難找,趕緊找個日子搬過去算了!
何香沒吭聲。
文文姥姥說,你看看我,自從和老張在一起,我整個人是不是都變年輕了?文文姥姥轉身做了個甩水袖狀,你回去好好想一想,我先走了。說完,踩著小碎步走了。
昨晚開始聽文文姥姥提起時,何香心里好一陣忐忑,有點像年輕那會兒媒人提起秋眉她爸時的感覺。在心里對文文姥姥更是充滿了感激。后來,得知了事情的真相后,何香心里的那份感激就像被陡然刮起的旋風卷得蕩然無存了。
老者一手提著大號的地書筆,一手拎著一只半大的塑料桶,沿著湖邊向這邊走過來。
突然,老者身子一個趔趄,重重地倒在了湖邊,手里的塑料桶骨碌碌沿著堤坡滾出老遠。
何香見狀慌忙丟了手里的掃把,撒腿向湖邊跑去。
何香跑到湖邊,見老者脊背朝上趴在地上,腦袋扭向一旁,佝僂著腰,半個身子不住地抽動著。
何香蹲下身子,大聲問,你怎么了?感覺哪兒難受?
老者喘息著睜開眼睛,嘴里嗚嗚著說不出來話。
何香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她想把老者扶起來,可是老者身材魁梧,肩寬體胖的,她一個人獨立完成,恐怕不行。何香環顧四周,晨練的都散去了,一個人影也看不見。何香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給老梁打了電話。然后急忙又撥打了120的電話。
不一會兒,老梁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看見躺在地上的老者,問,怎么回事?
何香說,不知怎么就摔倒了。
老梁掏出手機,趕緊打120叫急救車!
何香說她已經打了。老梁才揣起手機。
何香說,咱倆把他翻過來吧,我看他挺難受的。
老梁說,搞不清啥情況,不能亂動,萬一動了會有危險呢。
老者的一只胳膊壓在身子底下,另一只胳膊一動一動的,向褲兜一點一點移動。
他好像要拿什么?老梁說。
會不會是心梗?在找藥?何香一下子緊張起來。何香的老媽就是心梗沒的,她深知時間對于一個心梗病人的重要性,如果當時在場的人有一個把老媽兜里的急救藥掏出來,給老媽塞到嘴里,老媽也許就能逃過那場劫難。
何香顧不上許多,重新蹲下身子去掏老者的衣兜。老者是趴在地上的,在老梁的協助下,何香掏遍了兩邊的褲兜,也沒見有什么急救藥,只掏出一串鑰匙、幾張零錢和一個豆腐塊大小的通訊錄本。
老梁打開通訊錄翻著,大聲說,這上面有他女兒的手機!
何香掏出手機,你快念念!
老梁念著號碼,何香急忙打了電話。老者的女兒在電話里慌慌張張地說她馬上趕過來。
急救車鳴著警笛駛進廣場。
幾個醫護人員跳下救護車,查看了一會兒,把老者抬上了擔架。急救車重新鳴著警笛駛遠了。
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何香很快就把它忘在腦后了,她心里還裝著她自己的煩惱呢。誰知第二天的早晨,何香剛到保潔點,手機就響了。平時何香的電話很少,幾乎一整天不見動靜。何香以為是兒子或者女兒來的,打開手機一看,卻是一個陌生號。何香接了電話,還沒等問是哪個,里面的女人自報家門,我是昨天那個老人的女兒。何香忙問,你父親怎么樣?老者的女兒沉重地說,還沒醒過來,在重癥監護室里,腦部有淤血。何香一時不知說什么好。隨后老者的女兒詳細地詢問了一下當時老者摔倒時的細節。比如是怎么摔倒的?誰是第一個趕到的?當時都有什么人在場?有沒有誰動過父親的身體等等。何香說自己是第一個趕到的,然后把當時的情況細說了一遍,包括她去掏老者的口袋翻找急救藥,找到通訊錄本給她打了電話。老者的女兒停頓了一下問,你是那兒的清潔工是嗎?何香說是。老者的女兒又問,你現在在那兒嗎?何香說在。老者的女兒說,我馬上過去。你等我。說完結束了通話。
不大工夫,何香的手機又響了。老者的女兒說她已經到了,在湖邊。何香想來得真快,便趕了過去。
老者女兒臉上一副冷漠的表情,見何香一個人來了,問,怎么你一個來的?那個人呢?
何香忙給老梁打了電話。不多時,老梁來了。何香給老者女兒做了介紹。老者女兒沖老梁點了一下頭。
老者女兒對照著實地,把剛才的問題又逐一問了一遍,何香一一作了回答。
老者女兒又問,你們動過我爸的身體嗎?
何香說,沒有。我們只是掏了你爸的褲兜……我們沒別的意思,是想看看你爸的褲兜里有沒有急救藥,想給他服下去。
老者女兒環視了一下四周,問,這兒有監控嗎?
何香搖頭說,沒有。
老者女兒又掏出手機拍了一通,說,那你們怎么證明你們說的是真的?
老梁說,我可以證明。
老者女兒說,我是電視臺的記者,剛才我去調查過了,介于你們的關系,你不能為她作證。
老梁火冒三丈,揮著胳膊大聲小氣地沖老者女兒嚷道,我不管你什么記者不記者的!你什么意思?你一來就又問又拍指手畫腳的,懷疑我們你就明說,別這么含著骨頭露著肉的!
老者女兒說,我只是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老梁高聲吼道,她說的就是真相!要不是她及時發現,現在你爸早在殯儀館里了!
老梁的吼聲引來了文文姥姥和兩個拉胡琴的,站在一旁駐足觀看。
老者女兒見狀說,這件事我們以后會查清楚的。說完急急向山下走去。
什么東西!老梁憤憤地沖著老者女兒的背影吐了一口。
文文姥姥虛張聲勢地說,文文奶奶,我看你是被人訛上了!
何香的腦袋里一片空白,她不明白怎么會出現這樣的事。一件簡單的事,怎么變得這么復雜起來了?她無助地望著老梁。
老梁說,怕什么!那個寫大字的醒過來不就真相大白了。
那個寫大字的要是醒不過來呢?文文姥姥大驚小怪地叫道。
何香陡然緊張起來。
那你就吃不了兜著走,跳到黃河里也洗不清啦!現在有多少好心好意扶了人一把,轉回頭就把你訛上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文文奶奶,你怎么能干這種糊涂事呢?
老梁不滿地瞥了文文姥姥一眼,扭頭安慰何香道,別怕!讓她查去唄,咱為人不做虧心事,不怕半夜鬼叫門!
整個下午,何香心里都是七上八下的。晚上下班時,老梁說,別瞎琢磨了,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我就不信黑白還能顛倒了!然后輕聲說,我送你回去吧。何香搖搖頭說,不用了,你回去歇著吧。老梁望著何香,沒再說啥。
何香下了山,沒走出多遠,衣兜里的手機就響了起來。何香的身體本能地一哆嗦。掏出手機一看,見是兒子二明的電話。
何香剛按下接聽鍵,二明的聲音就磚頭一般硬邦邦地杵了過來:媽,到底怎么回事?現在都什么年代了,你還管那些閑事!
不用問,一定是文文姥姥向閨女女婿做了通報。何香舉著手機,一時無語。
現在好了,你吃不了兜著走吧,沒人給你作證,你就是跳到黃河里也洗不清了。你想過后果嗎?手機內是兒子連珠炮似的埋怨。接著,何香聽見了兒媳韓冰的聲音:好好掃你的垃圾得了,出什么風頭!到時候我們可沒錢給她堵窟窿!讓她自己想辦法去吧!純粹是沒事找事!
聲音不大,卻如一枚枚重磅炸彈,呼嘯著擲地有聲地砸在何香的心上。何香猛地合上了手機。
何香大步流星地向夜市奔去。好像后面有什么東西在追趕她,她急于想甩掉。又像前面有什么在召喚她,可以給予她安慰和力量。
夜市是一條南北長的街道,傍晚時分就會封閉起來,商販在各自的領地上擺上自己所要兜售的商品,有廉價的衣服鞋帽,也有標榜各種正宗風味的南北小吃。人們牽著孩子,拉著戀人,嘴里蠕動著各式的休閑小吃,邁著悠閑的腳步,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充分享受著晚飯后難得的時光。
穿過服裝鞋帽區,就是小吃區。遠遠就聽見秋眉高門大嗓的叫賣聲:羊肉串,羊肉串啦!不吃不知道,一吃忘不掉!接著,何香看見秋眉站在烤爐跟前,身子籠在騰騰的煙霧里,一邊吆喝著一邊翻著爐箅上的烤串。女婿坐在后面的輪椅里,往簽子上穿著肉串兒。
何香隨著人流來到攤子前。
媽來啦!女婿同何香打著招呼。
何香點點頭。
生意不是很好,夜市上一溜兒排開,都是烤串攤子,有的還支起了棚子,準備了桌椅板凳。
秋眉見何香來了,頭也不抬地打了聲招呼,繼續她手上連同嘴上的工作。
在吆喝聲和付貨收款中,何香斷斷續續地對秋眉講了事情的經過。
秋眉翻烤串兒的手猛地停住了,現在那老頭咋樣?
他閨女說在重癥監護室里,還沒醒過來……何香手里的扇子無力地扇著爐子里的炭火。
那個老頭要是醒過來還好說,要是醒不過來可咋辦?
當時我真沒想那么多……何香像個犯了錯誤的孩子似的低下了頭。
這要是讓人訛上,得多少錢!媽,你說你干啥不好,管這閑事干嗎!秋眉急得直跺腳。
何香扇扇子的手停住了。她把扇子放在旁邊的桌子上,轉身一步一步向遠處走去。
媽!后面傳來了秋眉的喊聲。
何香停住腳步,慢慢轉回身來。
你趕緊回去想想辦法,千萬不能讓她把錢訛去!秋眉喊道。
何香撒開兩腿,腳步趔趄著向前奔去,險些撞在一個奶茶攤子上,惹得兩旁的路人紛紛避讓。
何香一口氣穿過夜市,最后虛脫了似的一屁股坐在了馬路牙子上。這時,她才發現,衣兜內的手機一直響個不停。何香掏出手機,打開翻蓋,看見上面顯示的號碼,何香的眼前一下子模糊了……
4
早晨,何香剛到保潔點兒,穿上橘黃色的馬甲,就聽見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老梁拐過一個售貨亭,微駝的身影走了過來,沖著何香一揚手里的袋子,朗聲道,閨女從北京寄來的,全聚德烤鴨,中午咱們改善生活,打牙祭!
昨天晚上,老梁給何香打來電話,里面就是笑聲朗朗的。然后東一句西一句地和何香聊著。大部分是老梁在說,何香在聽。甚至給何香講起了不知從哪兒聽來的笑話。內容沒有一句涉及到那件事,好像老梁把那件事徹徹底底地給忘了。直到她回到家,老梁還在和她保持通話。何香的手機不斷傳來電量不足的提示音,老梁聽見了,問,手機要沒電了?何香回答說是。老梁說,那你洗洗睡吧,我先掛了。何香說嗯,剛要結束通話,老梁“哎”了一聲,問家里有大蔥嗎?何香以為老梁讓她帶著留著明天中午吃,就說院里栽了兩壟,明天早上我拔幾棵洗干凈帶去。老梁說不是,我聽人說把大蔥白切碎放在小盤內,睡前放在枕頭邊,一會兒就睡著了。何香的鼻子里涌起一股酸酸的東西,她知道老梁壓根兒就沒忘記那件事,他整個晚上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是在分散她的注意力,讓她不至于沉在那件事帶來的惡劣心情里。她哽咽著說,我掛了啊?老梁又“哎”了一聲,然后輕聲說,什么都別想,明天又是一個響晴的天!這才結束了通話。何香把手機握在手里,不大的機身滾燙滾燙的。何香握著它,就像冬天里握著一股溫暖。
老梁把烤鴨遞給了何香。何香凝望著一臉笑意的老梁,這才想到自己早晨心不在焉的,把帶午飯的事忘到腦后去了。
老梁從衣兜內摸出一張折成四棱的紙,打開遞給了何香。何香疑惑地望著老梁,打開了紙。見上面是老梁寫的是那天發生的那件事的整個經過,以及老梁為自己作證寫的證詞,下面是碩大血紅的簽字:梁福林。
何香指著那三個血紅的簽字,你這是……
老梁說,不來點血不能引起他們足夠的重視!我決定把這送到電視臺去!我就不相信了,黑白可以顛倒?!
何香怔怔地望著老梁,囁嚅道,他女兒就是電視臺的……
老梁大聲說,她就是國務院的,我也不怕!
何香咬住嘴唇低下了頭。
我這還有3萬塊錢,實在不行就給他們……
何香猛地抬起頭,淚眼朦朧地望著老梁。
老梁把毛巾遞到何香眼前,別上火,上火得病不合算。不就是錢嘛,多大點兒事!
手機又轟天轟地地響了起來。何香抹了一把眼淚掏出了手機,臉色驟變。是那個老者女兒的電話,她已經記住了那個令她恐懼的號碼。
老梁把手伸到何香面前,把手機給我,我來接!
何香把手機遞給了老梁。
老梁一把按了接聽鍵,大聲說,…….你找誰都一樣!……你過來吧……哎,你最好把你們電視臺的記者,還有扛大家伙機器的統統都帶來!我們在這兒等著你!
老梁撂了手機,都來才好呢,省得我費事了!
何香緊張得縮成了一團。
老梁拍著何香的肩膀說,不怕!有我呢。
不多時,只見女記者領著幾個人出現在遠處。女記者的手里拿著話筒,旁邊的一個肩上扛著攝像機。后面還跟著一個穿著警服的警察。
一行人的特殊裝備吸引了一些還未散去的晨練者,好奇的人們紛紛加入了這支隊伍中。
文文姥姥慌慌張張跑了過來,壞了!壞了!電視臺的人來了!后面還跟著一個警察!人家報警了!文文奶奶,你說你這不是給兒女添亂嘛!
何香見一行人向這邊走過來,身子不住地打著哆嗦,要撐不住的樣子。老梁扶住了何香,扭頭瞪了文文姥姥一眼。
一行人來到老梁和何香面前。女記者一指何香,沖那個身穿警服的警察說,就是她。然后打開了話筒上面的開關,肩上扛著攝像機的小伙子也把鏡頭對準了何香。
老梁上前一步,用身子把何香擋在了后面,站在攝像機的跟前,高聲道,要錄就錄我,我和她是一起的,那天我也在場,有什么要問的沖我來!
女記者說,叔叔,您別跟著搗亂,我們要采訪的是這位阿姨。說著沖扛攝像機的使了個眼色,扛攝像機的帥哥上前一步,把鏡頭重新對準了老梁身后的何香。
老梁沖上前去,揮著胳膊一把把扛攝像機的小伙推到了一旁。小伙子腳下趔趄了幾步,急忙用胳膊護住了肩上的機器,有些惱怒地望著老梁。
我說過讓你們錄我,聽不懂中國話怎么的?她的事我一清二楚,你們沖我來吧。老梁拍著胸脯說。
女記者跺著腳,您誤會我們啦!
警察沖幾個人擺擺手,走上前來,沖著何香深深鞠了一躬。
老梁和何香面面相覷。
警察說,阿姨,謝謝您救了我父親!我父親今天早晨醒過來了,對我們講了事情的經過。我們這次是專程來感謝阿姨的,同時對于我妹妹昨天的魯莽表示歉意,實在對不住您!
像跑完了一場馬拉松長跑,何香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將身子靠在了旁邊的一棵樹上。
女記者走上前來,站在何香跟前,深深地垂下頭,對不起阿姨!您救了我爸,我還懷疑您,我給您道歉。說著從懷里拿出一個信封,遞到何香面前,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請您收下。
何香連連擺手,我不要,我不要。
女記者把信封塞到何香的手里,說,這兩萬塊錢是我父親千叮嚀萬囑咐的,請您務必收下,等他完全好了,還要當面謝您呢。
何香像捧著一塊燙手的山芋似的,慌忙把信封推回到女記者的懷里。
旁邊圍觀的人全部同一個表情,呆愣愣地注視著這一幕。文文姥姥的眼睛瞪得溜圓,放著閃閃的光。
老梁朗聲笑了起來,他走到女記者面前,姑娘,你還是收起來吧。我們不是為了名,更不是為了錢才救你父親的。還有,以后不要輕易去傷一顆善良的心。懂嗎?說完,哈腰撿起地上的掃把,往肩上一扛,扭頭對何香說,走了,干活去了!
何香撿起掃把,步履輕盈地跟了上去。
5
六月的天,孩子的臉,一陣電閃雷鳴,十多分鐘后,雨過天晴,躲在各處避雨的人們重新出現了,幾個孩子踩著路上的水花吵吵嚷嚷著一路跑過。
何香也出現在了湖邊。被大雨洗過的荷葉綠得逼人的眼,葉面上的水珠兒滴溜溜地滾動著。靠近岸邊的一枝荷花從碩大的綠葉間探頭探腦地鉆出來,粉紅的顏色,要開欲開的樣子,像孫女粉嘟嘟的臉蛋。何香忍不住停下了腳步,雙手捧住花骨朵,把鼻子湊了上去。
何香閉著眼睛,輕輕“啊”了一聲。恍惚間,一股清香似乎順著她的鼻孔一直浸到了她的心里。
那天,她和老梁前腳離開老者的兒子女兒,后腳兒子二明的電話就進來了。何香不得不佩服文文姥姥通風報信的速度,真是神速啊!兒子劈頭便問,媽,你真把那兩萬塊錢退回去了?何香如實回答說是。媽你知不知道兩萬塊夠我還一年房貸的!你……你怎么……何香似乎看見了兒子捶胸頓足的樣子。何香手掌一合,關上了手機。
何香知道,女兒秋眉也會打來電話,只是時間遲早的問題。
“嗨”的一聲,老梁從身后冒了出來,手里拿著一張報紙。
快看看。老梁靠近何香,展開手里的報紙,和何香并頭看著。只見報紙上何香一身橘黃色的環衛裝,手里揮著掃把,正在清掃。旁邊赫然豎著幾個大字:最美清潔工。
何香想起來了,那天,那個女記者陪著康復出院的老者來感謝她,這張照片一定是當時那個女記者拍的。老者的兒子還做了一副錦旗送到了公司。公司領導表揚了何香,并獎勵了何香500塊錢。
老梁端詳著報紙上的照片,嘴里不住地說,美!真美!
何香說,美什么,都半老婆子一大把年紀了。
老梁把目光從報紙上轉到了何香的臉上,柔聲說,不光人美,心更美!說著一把抓住了何香的手。
何香掙了一下,便不再掙脫了,任由老梁握著。老梁朗聲笑了起來。
一陣風襲來,湖中的荷葉荷花響應似的搖晃起來。
老梁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有幾分陶醉地說,真香啊!
何香說,嗯,是荷香。
老梁扭頭望著何香,笑著說,對,是何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