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 岱
徐遠略先生的自選集《海岸上的一串腳印》,收錄了他許多年以來寫下的一些散記和隨想文字。其中的篇章,有的是對于在戰爭年代結下了深厚友情的老戰友的深情回憶;有的是對在幾十年政治運動中經歷了奇特坎坷的老友的動人心魄的描述,還有的是在旅美探親期間,由種種際遇所引發的沉思和祈愿;其風格也是既有樸真的記敘,又有富于哲思的美文,還有的是慷慨痛徹的雜文,如在美國聽大江健三郎演講的并談及日本右翼不認罪的一篇。
我讀這些篇章時,在所有這些文字所構成的畫面、形象、旋律和思想之間,我看到的卻總是非常熟稔,卻到底有好幾年不見的作者本人,那位“孩子王”徐公。這雖說也是自然,卻又并不盡然,讀老友的書時,不見得都這樣。
徐公,是當時我們一幫年輕人對他的敬稱,其實那時他還并不太老,稱其為“公”似還早了點。當然,現在我們都已到中年,徐公的年紀自然水漲船高,徐公的稱謂也就更加名實相符了。
說徐公是孩子王,也只是一種感覺。原因是當時我們一幫年輕人常在一起相聚,年紀比我們長出許多的唯有徐公一人。而其實,那時我們這些年輕人都已是三十左右的人了,只因文化革命耽誤了我們的時間,以至于我們當時都還是剛從校門出來的人,所以自覺還青年得很,甚或孩子的很罷了。可到底來說,徐公在我們當中,年紀畢竟高出許多,所以說他有孩子王的味道也并不太過份。
那還是80年代頭些年,學術的春天雖然已經到來,可凍土依然到處,禁錮依然森嚴。我們一幫剛從大學校門出來的年輕人,揣著一身的熱氣,想緊隨著時代做一些敲破凍土的工作。然而不容易呀,開始時,到處的門對我們都是關得緊緊的,我們是些無名小輩,一些想冒一點天下之“小”不韙的無名小輩,那些門是不可能不對我們緊緊關著的。可是,有一個小小的門卻對我們敞開了。這扇小小的門,是江西省文聯大院內一間續接在一棟樓房旁邊的小棚屋的門。這間小屋想必因為是續接的,到處漏風,所以春天比別個地方都早地到來了。
這間續接的小小棚屋,就是江西省文聯文藝理論研究室的辦公室。當時江西省文聯文藝理論研究室主任以及全部成員就是徐遠略先生,他在這間棚屋里主辦著一份內部刊物《江西文藝界》。
我們一幫年輕人中特別敏銳,思想活躍,特別有凝聚力的傅修延,首先關注起當時正在文學界興起的“方法論”討論。在他的帶動下,我們好些朋友也都迷了進去,并很快開始了編輯有關文選的工作。
這項工作所以有可能開展,并最終取得不小效應的關鍵,便是這后面的支持者徐公。叢書的第一本《文藝研究新方法論文集》,一開始就不是由出版社正式出版的,而是在徐遠略先生全力支持和主持下,以江西省文聯文藝理論研究室、《江西文藝界》的名義內部刊行的,后來才由江西省人民出版社重新正式出版。
這事對于我們一幫初出茅廬,一心只想著什么都試試的年輕人來說,是不會有什么心理壓力的,而對于飽經政治風波,飽閱世事滄桑的徐遠略先生來說,在當時的情況下實在是很要擔著一份風險的,因為“精神污染”、“資產階級自由化”之類的帽子隨時都還是有可能會落到頭上來的。
那時我們一幫人常聚在徐公的辦公室里長聊,有時甚至買了汽水瓜子什么的,邊喝邊嗑邊放聲笑談。徐公在一旁并不太多的吱聲,常常還走來走去,似乎總在忙點什么,但我們仿佛覺得是在一棵大樹蔭涼下,日曬和雨淋都有這棵大樹遮擋著,也許當時并不甚明了,現在想起來這感覺卻愈益分明。
的確,徐公是那樣一種枝葉常綠,腰干筆直的樹。我從小在文化人圈中長大,像徐遠略先生這樣不那么怕事,而且心態始終開放的上了點年紀的文化人并不多見。他那因長年鼻塞而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溫文爾雅,慢條斯理,但總透著幾分堅定,幾分永遠朝向未來,準備著擁抱一切新鮮事物的堅定。也許正是這樣一種開放堅定的心態,使他總讓人覺得不老,不會老,我們雖然尊敬他,但從不覺得他比我們年長太多,而總覺得他是孩子王。
還有一件事是我永遠難忘的。我大學本科畢業時寫的學位論文約有五萬多字,而且題目大得嚇人,想在這樣一篇文章里把美術、音樂、文學等幾乎一切類型的藝術中的抽象問題研究透。我的論文指導老師曾奕禪教授也是一位在思想上、學術上特別寬厚,特別鼓勵后學的長者,他竟允許我盡其自由地發揮想象力和創造精神,把這樣一個大題目做下去。論文完成,過了畢業一關后,自然想著把這化了我不少心血的長文發表出來,可當時我這樣的剛跨出大學校門的小家伙,誰會發表我這樣的長文呢?
還是那間續接在一棟樓房旁邊的小棚屋向我敞開了門。徐遠略先生建議我做些修改,我把論文壓縮成三萬多字,徐公將其分兩次在內部刊物《江西文藝界》中刊出。
刊出后果然頗有些反響,一位朋友最近還告訴我,當時這文章對他們有很大的震動,以至于他至今還保存著那兩期刊有那長文的《江西文藝界》。
而尤讓我驚奇和感動的是,徐遠略先生那時竟主持召開了一個有當時江西省許多重要的文藝理論家和批評家參加的有關這篇論文的討論會。這驚奇和感動,到了今天,也是讓我覺得比那時還要更加分明、清晰的!
后來,“清除精神污染”那陣子,我卻因這篇論文而寫了長長的一個說明(是說明,不是檢查,我不認為我該寫什么檢查),因為我過早研究了先鋒文學與先鋒藝術問題。
由此可以想見,徐公在當時,為鼓勵這樣的一個年輕人,發表這樣一篇充滿大膽新奇思想的論文并為其召開討論會,是要有怎樣的一種擔待的。
開放者,先行者,大膽地發出新鮮思想的人們,通常都并未能得到什么現實的報償,例如當官,例如發財,甚或例如聲名,但是,開放的,不斷探索地,堅定地朝向未來,朝向創造的心態,永遠是激活生命的不老的精神能源,而且,它將永遠鮮活如初,意義愈益分明地留存在人們的記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