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佳駿
小鎮是沉悶和蒼涼的,它的街道陰冷而潮濕。寒風卷著淅淅瀝瀝的小雨,落在馬路兩側的樹冠上。水珠從樹葉上滑落,輕得有些顫抖。樹葉上布滿陳年的煤灰,遠遠看去,比冬天本身還要憂郁。我每天去工廠勞動,都要從鎮中心那座頹敗的橋上經過。被寒冷凍僵的耳朵和手指丑陋不堪。我干活的廠房緊靠小鎮的東側,是由一個廢棄的糧站改造而成的。廠房里堆滿了黢黑的煤炭和黏軟的黃泥。我的工作就是把那些片石樣的煤塊,用鐵錘砸成粉末。然后,再摻水把煤粉和黃泥攪拌均勻,送入生產蜂窩煤的機器。柴油機的馬達轟隆隆地叫著,仿佛一頭發瘋的猛獸,發出低沉、喧囂的噪音。從早到晚,我都被這種巨浪般的聲音所淹沒。工人與工人之間的交流,只能借助手勢來完成。每個人的臉孔都是黑色的,兩只手也似烏骨雞的爪子,惟獨那兩只不停眨動的眼睛,還閃著些許明暗不定的光。
老板是個外鄉人,敦實的個子,肚腩凸出。左手的無名指上戴著一個金燦燦的戒指——那是在這個工廠里惟一與周遭環境不符的東西。他每次到廠房里指揮我們干活的時候,都會故意亮出那個碩大的戒指——一個權力的象征。它總讓我想起武俠片里那些開創了江湖霸主地位的人手上戴著的信物。擁有這個信物,就可以號令群雄,霸業永固。
除了攪拌煤粉和黃泥,我的另一個工作任務,是把生產出來的蜂窩煤,給小鎮上的各個買主送去。整條街上的人,幾乎都燒過我送的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