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是一種修行

蘇蕾

你隨便在一個地方站著

沒有什么是靜止的。你隨便在一個地方站著不動

你站著站著，就會有東西朝你壓過來

可能是一處爬藤

一個穿著時髦的女人

一個戴著口罩的男人

一副滾動的自行車輪子

頭頂上嗡嗡作響的飛機

它們會朝你壓過來，你移開眼睛

它們就會忽然撤退

明天會壓過來，一場幻想中的風暴會壓過來

不可預知的幸福會壓過來

然后它們統統會在后天撤退

你會朝你自己壓過來，然后如收到指令一般

突然撤退

沒有什么是靜止的，就這樣

你隨便在一個地方站著不動

就會看到一條河流朝你壓過來

又在你轉身的時候，撤退

我愛過一個人

我愛過一個人

我們有過一次擁抱

我的手臂緊緊環繞在他的腰部

手指偷走他的一部分骨骼

他質感的骨頭一直附在我的手上

他不知道，今生

他將永遠在我的觸摸下生活

倘若我的愛——

倘若，我的愛——

給花，給草

給遠方

給過路的風

我就會變大

我的筋骨就會蔓延

倘若，我的愛——

給你，只稍稍一點

只一個月

只一個星期

只一個小時

我就會變小

我的心臟就會

暴露，暴露給針尖

我贊美自己

是幸還是不幸

我始終不曾記住一個人

現在是冬天

我像一棵樹那樣收斂了枝葉

——幾乎是平和的

幾乎是過于平和而奇怪地活著

——多么無辜、神秘而美

我要贊美自己

我要給自己的贊美多過同情

雨中記

雨下得很大，持續不停

水流不斷地在街道上漲，似乎有什么

執意要把世界變成汪洋——

我能想象，今天一定有一些人跳海了

為了各自不同的原因與目的

他們來到街上，展開雙臂，跺跺雙腳

“不再回來了”——他們說

滿地濺起的水花使他們輕易遁形

世界將平靜下來，那時

雨水與消失的人均已達到其目的

盡管沒人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會有人煮好晚餐，點好燈

繼續在生活中耐心守望

另一場雨，或

另一種使人甘愿消失的東西

我一直在這里坐著

我一直在這里坐著，讀書

很多很多天——

我的左手有水

右手有餅干

頭頂有燈

周圍有黑暗

我一直在這里坐著

離死亡，還有好些好些年

孤獨是一種智慧的修行

有時，孤獨不是痛苦的沉淪

而是一種靜寂的覺醒、一種沉默的修行

在孤獨中

我們冥思生命的秘密

我們讓思維穿越時空

我們穿越到更高的樓層

就可以透過更多的窗口洞悉人生

我們穿越到云彩之上的高空

就可以更徹底地感動于大地的風景

我們甚至能穿越到遙遠的未來

于是，我們找到了通往幸福的捷徑

我們沒有在孤獨中淪落

卻在孤獨中學會了智慧的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