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是詩，愛人是床（外七首）

李見心

情人是詩，愛人是床

我尋找著兩個人——

一個比我更快樂的人

一個比我更痛苦的人

比我更快樂的人能瞬間打動我

而長久安慰我的只能是比我更痛苦的人

我的一生都在尋找著這樣的兩個人

像永遠擺脫不掉快樂和痛苦本身

快樂的情人是詩，痛苦的愛人是床

情人使我殷勤，愛人使我懶惰

每次與情人幽會，像寫詩的冒險過程

貫穿靈感閃電

而躺在愛人的懷抱，如回到安全的墓床

心都懶得跳了

閱 讀

要付出多少白晝的忍耐

黃昏才可以飛起來

誰獨自和黑暗在一起

誰的眼睛就可以閱讀

要付出多少夜晚的沉默

黎明才可以喊出來

誰獨自和燈在一起

誰的手就可以閱讀

誰尋找，誰的眼瞼就留下綠色的陰影

誰期待，誰的手指就落下金色的塵埃

活 著

一個人把我捧到了天堂

一個人把我打到了地獄

而我仍站在人間——

以流血的方式活著

以不流血的方式死去

十一月情詩

我全部的悲傷來源于十一月

我全部的快樂來源于十一月

我是十一月的女兒

也在十一月里孕育兒子

十一月

我的睡姿比最小的嬰兒還老練

十一月

我的夢魘比最老的婦女還年輕

十一月

是我的軟肋

比雪還軟，最初的肋骨總想回歸自身

十一月

是我的硬傷比冰還硬，把春天撞成淋漓的傷口

十一月

我不能忍受寂寞

靈魂舞出雪花

十一月

我不能忍受寒冷

肉體擦出大火

十一月

我的毛孔通向神殿的路

我的子宮洞開天國的門

十一月

我只想戀愛

而不管戀愛的對方是誰

十一月

我的頭發根根顫栗

吸引每一個帶電的人

十一月

我的臉光滑如鏡

照見每一個潔白的人

十一月，我通體透明、來去如風

和每一個遇到的陌生人

一見鐘情、相愛到老

愛一個人到盲目

愛一群人到陌生

愛整個人類到墳墓還不夠

還要穿透腳底到來生

把骨灰紛揚成十一月的第一場雪

四月的冷

我不是第一個說出四月的冷

但卻是說得最持久的一個

經過我不斷的提示

一些人終于從麻木中醒來

他們袖著手、打著冷戰

開始了普遍的抱怨——

四月太冷了

四月真是一年中最冷的季節

四月的冷是看得見的冷，看見花開了

自己還裹著棉花

四月的冷是摸得著的冷，綿里藏著針

通過毛衣縫直扎進骨頭縫

之所以抱怨、計較四月的冷

是因為它是四月的冷啊

春天的冷

比冬天還難以忍受

但四月的冷只是四月的冷

我知道四月一過

他們會忘記四月的冷

就像生產的婦女忘記生產的痛

頭發，憂傷的長度

頭發初萌

在溫暖的子宮

我哭著出來

卻不知道憂傷為何物

頭發齊耳

在第一次遠行的火車車窗上

我第一次發現自己的美

同時，發現憂傷在臉上閃爍其辭

頭發齊肩

我美得一塌糊涂

憂傷也趁機撫摸了我的全身

并順勢侵入，成為我血液的一部分

頭發齊腰

我美得陡峭，只剩下瀑布的路

憂傷卻很結實，已滲透進我的骨髓

頭發已成為我唯一的風景

和買通世界的最后的黃金

頭發齊臀

我年老色衰，頭發已成為多余的飾物

憂傷捆綁著我的經絡

像我對這個世界的糾纏

——斬不斷，理還亂

頭發齊地

徹底把我絆倒

憂傷已疏通了我的靈魂

噢！我的頭發，我的憂傷，我的詩行

肯定比我的死亡活得更長

懷舊·三十九

十年前，我一身紫西服

頭發齊肩，向外翻

長著一張象牙色的臉

從單位落地鏡前經過

看見一朵深陷的水仙花

險些被自己迷倒

（我美至巔峰，死亡般老練）

二十年前，我穿著紅色連衣裙

齊耳短發，下巴尖刻

走路輕飄飄的，風一樣

瘦得像個精靈

眼睛斜睨，不敢與人對視怕

把他們的靈魂帶走

（我美得危險，走火入魔）

三十年前，鵝黃色娃娃服

梳著沖天的水辮

黃毛丫頭，無法無天

卻有著不為人知的隱痛

總喜歡在衣兜里藏起我的手

怕它尖得刺破我童年的夢

（我美得蹊蹺，甚至有點丑）

四十年前，我還沒有穿滿肉體

躲在母親的子宮

世界上最溫暖的房子里

親眼目睹了愛情以及愛情的孕育過程

所以決定——

寧可死，也要出生

（我美得赤裸，真理般年輕）

現在，我一襲黑衣

躲在黑夜的鏡子里

頭發垂腰像二尺陽光

照耀我——

殘剩的青春

和未完成的愛情

（我美得陡峭，搖搖欲墜）

日子像群羊

日子像一群羊

被我這個牧羊人

驅趕著放牧著

它們喜歡停留在草地上

吃草打架做愛

我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當我一覺醒來

它們已經無影無蹤

我像一只羊

被日子這個牧羊人

驅趕著放牧著

我也喜歡停在草地上

吃草打架做愛

日子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當它醒來時

我已經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