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龍
(湖南師范大學教育科學學院,湖南長沙410081)
挫折教育在本質上是一種素質教育,與個體的心理發展直接相關。正如路易迪蒙[1]所言,所謂挫折教育就是教育者有目的地采取一定的教育方法和手段,幫助和引導受教育者正確認識挫折,有意識地防范挫折可能帶來的負面效應,在挫折面前適時進行調整,保持健康的心理狀態,并固化為良好的心理素質,能樂觀、淡然地面對自身的遭遇,從而為愿望和目標的實現打下堅定的基礎。而如何讓個體在面對挫折情境時保持健康和消除負面效應,是挫折教育要解決的根本問題。解決這一根本問題的關鍵又在于弄清楚挫折情境是如何導致挫折反應的。在心理學發展的歷史上,有兩個經典實驗對于回答這一問題有著重要的啟示作用,它們是桑代克的貓籠實驗和塞利格曼的習得性無助實驗。
美國心理學家桑代克(E.L.Thorndike)是用實驗法研究動物心理的首創者。在他的諸多動物實驗中,“餓貓逃出迷籠實驗”具有其代表性。這一實驗中使用的工具是桑代克設計的“桑代克迷籠”,打開籠門必須一口氣完成三個分離動作:首先要提起兩個門閂,然后按壓一塊帶有鉸鏈的臺板,最后把橫于門口的板條撥至垂直的位置。在實驗時,桑代克將一只饑餓的貓放入籠中,在籠外放一條魚。餓壞了的貓為了吃到籠外的魚拼命想打開籠子。研究者發現,在餓貓逃出迷籠之前會嘗試各種無效的方式,直到無意中完成正確的動作。而且,隨著實驗次數的增多,餓貓的無效動作越來愈少,最后一入迷籠就能立即打開籠門。
桑代克把這種不斷嘗試、不斷排除錯誤并最終學會正確解決問題方法的過程稱為嘗試錯誤學習。他認為,人類學習也同樣是這樣一個過程,即一個不斷嘗試,保留成功反應排除無效反應的過程。但是,桑代克還提出,完成這一過程是需要條件的,包括有準備(準備律)、反復練習(練習律)和有效果(效果律)。這就是著名的試誤說學習理論。桑代克終生信奉這一其基本觀點的真理性。
1967年,塞利格曼(Martin Seligman)在著名的科內爾實驗室進行了習得性無助的實驗。在實驗中,一只狗被關在一個經過特殊處理而不可能逃出的狗籠(名為“往返箱”)里。每當外面的蜂音箱響起,實驗者就給狗施以痛苦的電擊。起初,狗會在籠子里拼命地躲閃,狂奔,驚恐地嚎叫。但所做的這一切對于逃避電擊帶來的痛苦無濟于事。多次實驗后,只要蜂音箱一響,狗就趴在地上,驚恐哀嚎。后來,實驗者在給予電擊前先將狗籠的門打開。狗不但不逃走,而且不等電擊出現,就倒地呻吟和顫抖。塞利格曼將狗的這種面對痛苦放棄逃跑和掙扎的現象稱為習得性無助。
在早期的習得性無助理論中,塞利格曼等認為,習得性無助的產生由三個相互聯結的方面組成:不可控的環境;相伴隨的認知;放棄反應。而行為和結果的不可控性是導致無助的關鍵因素。塞利格曼后來吸收了韋納等人的歸因維度理論對習得無助理論進行修正,并花了十年時間證明自己的觀點,他還運用該理論卓有成效地探索和治療抑郁癥[2]。
桑代克的貓籠實驗和塞利格曼的習得性無助實驗都是心理學發展史上的經典實驗。它們都想通過動物實驗來說明人類的學習本質。而且,它們都是通過設置挫折情境(貓籠和狗籠)來探究動物和人的心理形成過程。然而,它們的結果竟如此截然不同。
桑代克的貓籠實驗告訴人們:只要能在失敗中不斷嘗試,就能找到出路,因而挫折之后可以是希望。桑代克把失敗看成是成功的前提和必由之路,認為人和動物都是在失敗中學習的。然而,挫折之后雖然可以是希望,卻不必然是希望,否則,挫折早就不是問題了。塞利格曼的實驗生動地演繹了挫折情境如何導致絕望。狗在“往返箱”里無論做什么都無法逃脫電擊帶來的痛苦,這就是絕望產生的原因。塞利格曼指出,抑郁癥患者感受到的絕望(即習得性無助現象)在產生方式上與實驗中的狗是一樣的,即認識到自己無論做什么都無法改變結果[3]。
兩個心理學實驗,兩種挫折反應,它們看似如此不同,卻有著內在的一致性:都是學習的結果,都是在挫折情境中形成的。
問題不在于是貓籠還是狗籠,也不在于關的是貓還是狗,而在于是什么樣的貓籠或狗籠。很明顯,貓籠和狗籠最大的區別是前者暗含機會,后者則是無解的。貓可以通過自己的行為打開籠子,這說明雖是困境,但對貓而言卻是可控的。只要可控就有希望,貓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做出正確的動作。而狗對它所在的環境(狗籠)卻做不了什么,可說是完全失控的,它唯一能做的只有掙扎和痛苦的嚎叫。正是環境的這種完全不可控(不可改變甚至不能逃避)導致了絕望。因此也可以說,可控和不可控是貓籠和狗籠的最大區別。
關于二者,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區別就是:貓籠復雜,狗籠簡單。貓籠有迷籠之稱,它在設計上遠比狗籠復雜。事實上,復雜的環境對于被困者往往有更大的發揮余地,反而不容易懈怠和放棄。這也是貓能夠反復“嘗試錯誤”的重要原因之一。狗籠則剛好相反,過于簡單的環境讓其對自己的處境一覽無余,絕望也就更容易發生了。
實驗開始之后,身處困境中的貓和狗都會做出反應,但是,促使兩者反應的動力卻是全然不同的。貓的動力來源于籠子外面的魚(即獎勵),而狗的動力則是為了躲避電擊(即逃避懲罰)。也就是說,貓在做出正確反應之后可以得到獎賞,而狗如能逃出籠子則可以免受懲罰。然而,獎賞和懲罰對個體的心理效應是不一樣的,獎賞可以延遲滿足,懲罰卻必須馬上得到解除。這也是貓可以很從容地不斷嘗試各種錯誤動作,狗卻不行的原因。逃避懲罰的緊迫性使狗在無效動作中很快就得出了無論做什么都不可能逃避電擊的結論(即使狗籠是打開的)。這不是因為逃避懲罰的動機不夠強,相反,在一般情況下,逃避懲罰的動機往往遠勝于獲得獎勵的動機。可是,動機越強,一旦失敗,絕望也就來得越快。
也許電擊能夠讓狗做出更激烈的反應,但魚卻能讓貓做出更多的嘗試。貓能夠很清楚地意識到,只要逃出迷籠就能吃到魚,籠子外的魚是貓反復做出嘗試的動力所在。不過,不可否認的是,貓最終通過努力吃到了魚才是其能夠維持學習的關鍵因素。桑代克把這種反應后果帶來的滿足進一步加強了反應的定律,稱為學習的“效果律”。這也是他提出的三大定律(準備律、練習律和效果律)中最重要的一個定律,后來斯金納將其發展成著名的學習強化原則。遺憾的是,人們似乎從一開始就忽視了這個原則本來是針對挫折情境中的個體行為提出來的。
桑代克是一個非常善于修正自己錯誤的心理學家,當他在研究中發現自己的學說存在錯誤的時候,他會積極主動地加以修正,他晚年對練習律的重大修正就是例證,但他在嘗試錯誤這一根本問題上卻始終沒有動搖過[4]。這種堅定的理論信念與理論本身的真理性不無關系。桑代克的貓籠實驗實際上是用可操作的科學方式重申了一條千百年來人類一直懷有的信條:失敗是成功之母。這一信條直指挫折教育的本質:挫折教育就是幫助個體學會在挫折情境中成長。
現行的挫折教育思想對挫折教育存在著一個巨大的誤解,以為挫折教育就是培養一種“適應、抗御和對付挫折的一種能力”[5]。這一觀念暗含著一條信息,即挫折是不可接受的,是負面消極的。進而邏輯地推出,挫折教育就是幫助個體如何有效地忍受挫折,所謂“耐挫力”的提法就是這一觀念的反映。然而,教育的本質從來就不是讓人去忍受和抵抗什么,與學習和成長無關的一切活動都不能稱為教育活動。挫折教育也不能例外。因此,把挫折教育理解為培養一種忍受挫折的能力是膚淺的、片面的。作為一種教育,挫折教育首先考慮的應是如何讓個體從挫折情境中學到點什么。在這里,挫折情境是一種教育情境和教育資源,而不是一種阻礙個體發展的因素。就像桑代克的貓籠實驗所展示的,迷籠是促使餓貓學會打開貓籠的教育工具,并不是阻止它吃到魚的障礙。
當然,任何一種教育都可能面臨失敗的風險,甚至可能取得完全相反的結果。挫折教育的風險就是設置的挫折情境可能不僅沒讓個體學習到什么,反而讓個體畏之如虎甚至心生絕望。塞利格曼的習得性無助實驗對挫折教育的啟發是,挫折情境的設置不應該只是為了讓學習者去忍受挫折,它從反面證明了把挫折教育理解為忍受挫折的荒唐。
關于挫折教育,有一種觀點認為人為地設置挫折情境是挫折教育的誤區,而其中主要考慮的又是“如果所布置的挫折情景達到一定的刺激強度,必然在其活動設置過程中出現對青少年心理傷害或對其心理產生消極影響”[6]。由此,挫折教育在實踐中也就往往變成了知識教育,例如讀讀勵志故事、了解點挫折應對方法等。可問題是,沒有挫折情境的教育還能叫挫折教育嗎?事實上,問題不在于挫折情境是人為設置還是來自生活本身,而在于是什么樣的挫折情境。桑代克的貓籠實驗和塞利格曼的習得性無助實驗很好地回答了這一問題。
貓籠實驗通過一種有轉機的挫折情境讓貓學會了打開貓籠的方法,所以“轉機”是挫折教育的關鍵詞,挫折教育需要充分意識到“轉機”的重要性。沒有轉機的挫折教育是一種消極的挫折教育,這樣的挫折教育一味地讓學習者去忍受沒有希望的挫折情境,感受挫折帶來的痛苦,最后學習到的很可能就是絕望(如習得性無助實驗中的那條狗)。有轉機的挫折教育才是積極的挫折教育,“轉機”意味著希望,學習者親歷有轉機的挫折情境也就是學習從困境中看到希望。從這個意義上說,挫折教育的目的就是教會學習者從挑戰中(挫折情境)發現并抓住機遇(轉機),而有轉機的挫折情境正是機遇和挑戰的結合體。
此外,相比塞利格曼的狗籠(沒有轉機的挫折情境),桑代克的貓籠(有轉機的挫折情境)更符合生活現實,因為生活現實中真正的絕境畢竟不多。因此,將挫折教育的情境設置成有轉機的挫折情境也將使其成為更接近于生活的教育,從而使挫折教育不至陷入“磨難”教育和知識教育的誤區。
塞利格曼用實驗告訴人們絕望是如何產生的,桑代克則用實驗告訴人們如何才能在失敗中保持希望。兩個實驗雖然在設計和心理結果上有很大的差別,但在心理結果產生的過程上卻有著本質的一致,即都是通過對行為效果的反復體驗。塞利格曼的狗通過反復體驗行為的無效而導致絕望,桑代克的貓通過反復體驗行為的有效而保持希望。它們對挫折教育的啟發是,挫折教育的關鍵在于讓學習者在挫折情境中體驗行為的有效性。
塞利格曼認為,導致個體出現無助的關鍵因素是行為和結果的不可控性,因此習得性無助的干預就是增強個體的控制感和積極性情緒體驗[7]。挫折教育應該塑造學習者這樣一種素質,即在面臨挫折情境時,學習者仍能感受到情境是可控的。對挫折情境的控制感雖然是以挫折情境客觀上的可控為前提,但學習者本身的素質才是決定性的因素,因為往往在同一挫折情境下,有些人感到可控,有些人卻是失控的。那么,如何塑造?兩個心理學實驗告訴我們,行為的有效性能夠使學習者在挫折情境中感受到這種可控性,并形成可控的認知。
行為的有效性首先意味著行為的發生與環境的改變是相關聯的,就像桑代克的那只貓通過自己的動作打開貓籠的門一樣。這種改變環境的能力感讓學習者意識到“我是可以改變現狀的,失敗只是暫時的”。行為有效性的另一個內涵是環境的改變能夠滿足學習者的需要(就如貓吃到籠子外面的魚)。如果學習者只是通過自己的行為改變了挫折環境,挫折環境還只是一種挑戰;而只有從改變了的環境中獲取了自己想要的東西時,學習者才能把挫折情境看成是機遇。也只有如此,挫折教育的目的也才能完整地實現。
[1](法)路易迪蒙.論個人主義[M].谷 方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
[2]曹新美,劉翔平.從習得無助、習得樂觀到積極心理學——Seligman對心理學發展的貢獻[J].心理科學進展,2008,16(4):562 -566.
[3]燕良軾,曾練平.中國理論心理學的原創性反思[J].心理科學,2011,34(5):1216 -1221.
[4]Citation Seligman MEP.Award for distinguished scientific contribution[J].American Psychologist,2006,61(8):772-788.
[5]曾 婧.大學生挫折教育芻議[J].當代教育論壇(宏觀教育研究),2007(2):75-77.
[6]趙坤明.“挫折教育”與“挫折承受力教育”詰難[J].中國教育學刊,1998(4):48-49.
[7]Perterson C,Maier S,Seligman MEP.Learned helplessness:a theory for the age of personal control[M].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