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振宇
(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宏觀經濟研究部,北京 100010)
近年,從企業、行業、區域和宏觀層面都反映出經濟增長動力不足、預期不穩等特點,并在國內外引起對中國中長期增長的擔憂。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中等收入陷阱問題研究”課題組通過比較幾十個工業化先行國家的歷史數據,結合國內區域增長數據和關鍵商品人均消耗量等指標,判斷中國將進入增長階段轉換期,即要從平均接近于10%的高增速降到7%或以下的中低增速。雖然對增長階段轉換開始的時間、經濟增速下臺階的方式和程度有不同認識,但“增長階段轉換”的觀點提出后,已得到社會各界的認同和響應,并被廣泛應用于對當前經濟走勢和未來增長潛力的分析中。
與此同時,另一種以國際增長經驗為基礎的觀點認為中國仍處在高增長期,短期內潛在增速不會發生轉折性變化,還能繼續以7% ~8%的高速度再增長20年左右。這種觀點也有廣泛的代表性。
仔細考查兩種觀點,似乎更多滲透著前瞻性的預感,論據、推論過程和結論梳理工作均不夠清晰。正因為如此,兩種觀點在幾乎相同的歷史數據中得出不同判斷。觀點的沖突增加了人們的疑惑,而當前經濟運行狀況常常簡單地被作為中長期變化的論據,更增加了理論的可疑性。客觀認識增長階段轉換,需要進一步厘清潛在增長速度從高向中低轉換的實質和觸發機制,闡述轉換發生的邏輯過程。
增長潛力通常以兩種含義使用:一種用于說明增長的空間。比如說中國城市化率剛超過50%,未來增長潛力還很大,或者說中國人均GDP剛超過5400美元,而發達國家在10000美元以上,增長潛力大。另一種含義是在潛在增長率的語境中說“潛力”,比如說中國經濟增長潛力大,還可以持續高速增長20年,這主要強調潛在增長率比較高。
由于兩種含義常被混用,分析中容易將增長的空間與增長速度聯系起來,似乎增長空間會自然轉化為增長速度。眾所周知,發展空間大,不一定速度就高,例如比中國落后的國家有更大增長空間,但鮮有中國這么快的增速。高經濟增速是因為存在一種機制將增長的空間以更快的方式轉換為實際增長。增長階段轉換關心的是機制變化,而不僅是增長空間的變化。
投資和未來需求間平衡的循環關系是經濟持續增長的基礎。無論在高增長期,還是低增長期都必須滿足這種關系。在高增長階段,每一期投資都會預料到未來的需求會及時吸納新增生產能力,或者需求具有完全彈性,投資擴張只受限于供給約束,投資和需求以良性互動的方式共同快速增加。
實現高增長有三個關鍵環節,第一是需求的空間大,需求是穩定的、剛性的。第二是投資的技術和資金約束相對較低。第三是微觀主體愿意用更多工作時間或更大強度勞動去實現未來需求。工業化結束后的低速增長期,人們收入和生活水平達到一定程度,短期內不會出現大規模需求增加,投資增長自然會謹慎、緩慢很多。同時,福利函數的改變影響到勞動者在閑暇與工作間的選擇。需求不再支撐投資高增長,收入增長預期吸引到的勞動供給也有限,整個經濟體系的增長速度會變慢。
為解釋工業化先行國家人均GDP達到11000國際元左右潛在增速普遍下降的原因,國務院發展中心課題組綜合考慮后發國家的技術邊界,需求結構變化和制度性原因。然而,更具普遍意義的是需求變化導致增長速度變化。①“在人均GDP達到10000國際元左右的發展階段上,由于后發優勢基本釋放殆盡,以能源重化工產品大規模生產和消耗、社會生產主要滿足居民基本需求為特征的工業化和城市化階段大體結束,經濟潛在增長率將顯著回落。”《陷阱還是高墻:中國經濟面臨的真實挑戰和戰略選擇》,P8,中信出版社,2011年。課題組采用的兩種主要國際比較方法都直接支持需求變化導致高增速下降的推論。第一種方法是用1990年國際元比較各國高增長結束時的人均GDP。基于支出法換算的購買力平價國際元,強調各國間可比較的實際購買力或需求狀況。在人均11000國際元左右各國增速普遍回落,反映在此收入水平上需求發生了真實變化,并導致高增長結束。第二種方法比較關鍵性商品比,如用電量、汽車保有量、鋼鐵累計產量增速出現轉折時的人均GDP。比較實物消耗量,直接證明需求實際變化導致經濟高增長結束。
認為中國在需求、資本和勞動力等方面有潛力,進而判斷經濟仍將保持高增速的觀點,是將增長空間當作增速空間。人均GDP可以被解釋為購買力,也可以被解釋為人均生產能力。認為我國人均生產力與工業化先行國家相比存在差距,于是仍會持續高增長的觀點沒有回答高增速機制及其持續性問題。
討論中國增長階段轉換,實際是針對具體的增長現象:“大經濟體,并非城市或外需型經濟”,“高增速接近10%左右”,“已經持續高增長30多年”。對于這樣一個案例,很難想象其他因素能夠不借助資本積累而對經濟增長發揮如此長時間的強大影響。
雖然資本積累僅是影響經濟增速原因之一。但國際經驗顯示高增速通常與高資本積累相聯系。美國著名學者丹尼森測算1953—1971年,日本平均增速8.8%,其中資本投入占2.1個點,規模經濟占1.9個點,知識進步占2個點。②《資本對工業國家戰后增長的貢獻》,愛德華.F.丹尼森,P226-227.刊于論文集《經濟增長因素分析》,羅伯特.M.索洛等著,商務印書館,1991年。規模經濟和知識進步通常在資本擴張中實現。綜合來看,8.8%的增速中接近6個百分點是資本積累引起的。丹尼森的研究還發現美國就業迅速增長期也是資本存量迅速增長期。這說明,勞動投入對經濟增長貢獻在很大程度上需要通過資本擴張來實現。對于中國,增長階段轉換問題歸結于投資高增長是否可以持續。投資顯然是以有保障的未來需求為基礎。需求的變化是投資發生變化的基礎性原因。
從生產函數看,產出能力的增長依重于資本存量高增長,保持資本存量同一增速需要更高的投資增速(資本存量越來越大,要保證其增速需要更大新增量)。所以,隨著經濟體逐漸成熟,提高新增投資在存量資產中的比例難度日益增加,經濟增速必然會從高速逐步轉換為中低速。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經濟高速增長總伴隨著消費升級過程,對此已有眾多研究。①任澤平,張立群,《當前我國經濟社會發展的新階段和新特征》,調研報告3955號。最近的案例是2002年以來隨著房地產、汽車需求快速擴張,宏觀經濟保持了很高增速。住房、汽車、耐用消費品的需求的生產鏈條長,中間投資大,于是整個社會的投資增長很快。特別是住房和汽車是新市場,需求空間大、投資回報高、風險低,投資增速很高。與歷史上消費升級過程相比,隨著我國進入中上等發展中國家行列,基本生活消費增長的空間已大大壓縮,未來需求快速增加的可能性不大。
需求的變化與收入水平密切相關,正是存在這樣的邏輯關系,我們才在不同國家、我國不同區域觀察到,在相同收入水平上經濟增長呈現相同規律。
居民需求隨收入水平提高會發生數量和性質變化。由初級、持久的需求如住房、汽車、家電逐漸向高級、易變的需求如奢侈品轉變;從物質性的需求向服務性需求轉變;從標準化需求向具有個性的多樣化需求轉變。這些變化一方面減低投資的總需要量,另一方面增加了不確定性,加大了投資風險,使投資增速逐步放緩,進而使經濟從高增速的平衡向中低速的平衡轉換。
1.住房、汽車消費即將進入轉換期。國務院發展中心課題組測算,按照國際經驗2016年我國汽車保有量增速可能會下降。由于中國人地矛盾突出,汽車消費受制于城市容量限制,去年轎車產量同比僅增長5.8%,與 2002—2010年間平均31.2%的增速相比已明顯下降。2002—2009年,商品房銷售面積平均增長約20%,而2010—2011年平均僅增長7.7%,住房消費也日趨成熟。
2.后發國家特殊的需求實現過程壓縮了需求升級的空間。先行工業化國家居民滿足住行基本需求后,消費升級隨著技術創新的發展而提升,呈現按順序發展的形態。而后發國家的一般消費品會緊跟先進國家的最新產品,當基本需求滿足后會直接面臨消費升級空間不足的問題。
3.服務業需求難以支撐高投資與高增長。近年我國居民服務需求,特別是醫療衛生、教育培訓、旅游金融等需求發展較快。然而,服務業的生產鏈條短,需要投資量低,很難帶動經濟高增長。
4.社會效益好的基礎設施投資項目逐漸減少。近年我國在基礎設施領域投入大量資金。高速鐵路網、城市軌道交通和支線機場建設都進入快速發展期。然而,隨著建設的推進,具有良好經濟和社會效益的基礎設施項目也逐漸減少。
5.收入達到一定水平后,居民勞動供給函數也發生變化。近年勞動力成本普遍上升,沿海加工類企業轉移到內地后招工困難,工人加班積極性不高。這一方面是勞動力供給數量增加受限,另一方面也反映隨著收入提高,勞動供給函數發生改變。
增長階段轉換的判斷,直接影響到理解當前經濟狀況和確立宏觀調控思路。有觀點認為,中國經濟基本面并未發生變化,仍可保持經濟高增長,現在增速下降是正常的。②《解析中國經濟增長五大潛力》,鄭新立,2012年2月,www.cfi.net.cn。也有學者認為,中國經濟已經進入重大轉型期,應調低宏觀經濟的主要預期指標。③《中國經濟已進入重大轉型期》,張力群,國務院發展中心調研報告,第165號。從宏觀經濟運行的情況看,我國已逐步進入增長階段轉換期。
2008年金融危機以來,我國宏觀經濟運行種種情況顯示我國經濟可能已進入增長階段轉換期。
1.國際金融危機對我國經濟影響超預期。我國金融貨幣市場與外部相對隔離,在金融危機中金融機構的財務和功能損失都很小。可以說整個經濟體系的運行機制并未受到國際金融危機的沖擊。但是,此次危機對我國經濟帶來的沖擊卻超出預期。2009年四季度以來,我國GDP當季同比增速已連續11個季度下降,到今年三季度已降至7.4%,創下新世紀以來經濟回落時間最長的記錄。
2.大規模經濟刺激政策未能按預期扭轉經濟下行態勢。金融危機發生后,我國出臺一系列經濟提振措施,經濟很快恢復到高位。但政策退出后經濟再次進入下行通道,反映經濟體內在增長動力缺失,對政策的依賴性加大。進一步證實中長期因素在此輪調整中起著基礎性作用。
3.應對金融危機的寬松貨幣政策在促進經濟有限增長的同時卻帶來物價顯著上漲,說明潛在經濟增速可能已經下移。從微觀層面上看,政府和企業都反映有價值的投資項目在減少,投資的風險在增長,符合增長階段轉換期投資的主要特征。
4.從區域經濟看,作為經濟增長前沿的北京、上海、廣州等東部發達地區在此次危機中出現歷史上少有的大規模下滑,部分地區的投資甚至出現負增長。經濟表現在不同收入水平的區域出現分化,符合增長階段與收入水平的關聯性。
5.低迷的指標表現經濟可能在進行中長期結構調整。從2000年到2008年,我國虧損企業數量同比平均增速3.2%,08年到今年虧損企業數量同比平均增速為12%,遠高于歷史平均水平。工業增加值累計同比從2010年2月份的20.7%下降到今年10月份的10%,下降持續32個月,是2000年以來持續時間最長的一次調整。2012年固定資產投資累計同比增速稍高于20%,甚至低于2008年金融危機時26%的增速。投資超預期大幅下落反映生產體系正在進行結構性調整。
綜合上述因素看,此輪調整中經濟體并非僅受到簡單的需求沖擊,而是由于短期需求與中長期調整的重合。這種情況一方面加大了需求沖擊的力度,另一方面促使增長階段轉換更早顯現。
關于增長階段轉換還有另一種觀點,即認為中國經濟在經歷階段性調整后,還將重回高增速。從高增速向中低增速的轉換是因為需求狀況發生改變引起的,是我國人均收入水平達到一定水平后的正常轉換。由于需求變化有穩定規律,增長階段轉換不會輕易地發生搖擺,增長階段轉換一旦表現出來,就會沿著客觀的、不以具體時間和區域改變的特點演進。
增長階段轉換并非僵化的規律,僅是觀察經濟運行的參照系。并非人均GDP達到11000國際元左右經濟高增速就會自然轉換,而是通過短期、具體的變化使潛在增速降低。指出這一點,是為了避免兩種傾向,一種是認為既然經濟潛在增速降低,我們就應當順應這種變化,不再需要擴張性政策。另一種是不承認增長階段轉換的到來,過度刺激經濟導致出現泡沫化。與后一種相比,前一種傾向更具備隱蔽性。增長階段轉換雖然會發生,但如何轉換、轉換后潛在增速是多少,是積極利用經濟政策調控運行的結果。只要認真應對短期的、具體的問題,就能夠創造出一個中長期相對較好的轉換結果。
在增長階段轉換期,依靠要素投入帶來的高增速會逐漸結束。伴隨而來的問題是經濟將在中低速階段停留在什么位置,呈現出什么樣的增長績效。在高增長階段,適應高速度是主要任務,企業往往疏于效率的提高。資源投入的容量受限后,提高要素組合效率的空間很大。此外,高增長期累積的資本和管理經驗也支持通過技術或管理創新提高經濟效率。應對增長階段轉換需要依靠創新和提升要素組合效率,培養經濟增長的接續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