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樂坤
(西南政法大學民商法學院,重慶 401120)
我國精神利益保護方面的立法起始于20世紀晚期,現今已形成以民事普通法律的概括規定或間接規定為依據、以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釋為主體、以某些單行法和行政法規的相關規定為側翼的綜合制度體系。
學界和司法界多認為《民法通則》第120條規定的“賠償損失”包括精神損害賠償,因而以此作為我國承認精神損害賠償的最初法律依據。之后,通過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釋,我國精神損害賠償制度逐步得以豐富。1993年通過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名譽權案件若干問題的解答》規定了在名譽侵權中適用精神損害賠償。2001年通過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確定民事侵權精神損害賠償責任若干問題的解釋》(以下簡稱“精神損害賠償司法解釋”)明確地將精神損害賠償適用于針對人格權、身份權、死者的人格利益,以及“具有人格象征意義的特定紀念物品”的保護,該解釋是我國迄今最為系統而全面的有關精神損害賠償的專門性規定。①參見參考文獻[1]。亦有學者如是總結“精神損害賠償司法解釋”在適用范圍上的立法成果,即:一是實現了賠償范圍從《民法通則》中的“精神性人格權”向“物質性人格權”的發展。二是實現了賠償范圍從“具體人格權”到“一般人格權”的發展。三是將包括隱私在內的合法人格利益納入直接的司法保護,完善了侵權法的結構體系。四是將賠償范圍從單純的人格權利延伸到內涵特定人格和精神利益的特定身份權利。五是對自然人死亡后人格利益延伸保護的范圍從名譽擴大到其他人格要素。六是將精神損害賠償的適用擴展到具有精神利益的某些特定財產權損害的場合。參見參考文獻[2]。2003年通過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人身損害賠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以下簡稱“人身損害賠償司法解釋”)規定了精神損害撫慰金在人身損害中的適用。2009年通過的《侵權責任法》第22條概括規定了精神損害賠償制度。該規定雖然簡陋,其意義似乎亦限于宣示性,但它結束了我國在普通法律層面缺乏對于精神損害賠償制度予以明確認可的局面,正式確立了精神損害賠償制度的法律地位,從而為相應規則的深入展開提供了依據。值得一提的是,2010年修改通過的《國家損害賠償法》亦引入了精神損害賠償制度;針對公民因各級國家機關及其工作人員行使職權所遭受的精神損害,該法第35條規定了包括“撫慰金”在內的多種精神損害救濟方式。此外,在一些民事單行法和行政法規中,亦有精神損害賠償的相關規定。然而,我國刑事附帶民事訴訟制度中卻拒絕適用精神損害賠償。①2000年12月13日通過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刑事附帶民事訴訟范圍問題的規定》(法釋[2000]47號)規定:“對于被害人因犯罪行為遭受的精神損失而提起附帶民事訴訟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2002年7月15日通過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是否受理刑事案件被害人提起精神損害賠償民事訴訟問題的批復》(法釋[2002]17號)進而明確:對于刑事被害人因被告人的犯罪行為遭受精神損害而提起的附帶民事訴訟,或于該刑事案件審結后,被害人另行提起精神損害賠償民事訴訟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
上述“精神損害賠償司法解釋”第9條曾明確地將人身損害賠償中的“死亡賠償金”和“殘疾賠償金”作為精神損害撫慰金的一種具體方式。②該“解釋”第9條規定:精神損害撫慰金包括以下方式:(1)致人殘疾的,為殘疾賠償金;(2)致人死亡的,為死亡賠償金;(3)其他損害情形的精神撫慰金。而根據上述“人身損害賠償司法解釋”的規定,殘疾賠償金和死亡賠償金已經不再作為精神撫慰金,而被明確地歸結為殘疾者和死者家庭整體減少的收入;相應地,有關殘疾者或死者近親屬精神撫慰金的索賠訴求亦不得適用“精神損害賠償司法解釋”第9條的規定。
之所以在2004年的“人身損害賠償司法解釋”中不再將殘疾賠償金和死亡賠償金作為精神撫慰金,主要原因乃是出于相關司法解釋適用關系方面的考慮。根據最高人民法院“法釋[2000]47號”文和“法釋[2002]17號”文,刑事被害方以己方遭受的傷亡事故為由附帶或另行提起的精神損害賠償訴求將無從獲得法院支持。這樣一來,若按照“精神損害賠償司法解釋”第9條有關死亡賠償金和殘疾賠償金屬于精神損害撫慰金的規定,則因犯罪行為致殘或致死的受害人及其近親屬均無從訴求任何殘疾賠償金和死亡賠償金。為了解決這一矛盾,掃除刑事受害方借助民事訴訟途徑獲取相應人身傷害賠償的障礙,“人身損害賠償司法解釋”將殘疾賠償金和死亡賠償金的性質由原來的非財產性損害賠償變為現在的財產性損害賠償。
對以上轉變進行學理解釋及證成,體現為所謂的“扶養喪失說”(下稱“前說”)與“繼承喪失說”(下稱“后說”)的比較與選擇。將殘疾賠償金和死亡賠償金的性質定位為精神撫慰金,乃是基于前說。其大概意旨為:近親屬因刑事受害人致殘或致死而喪失相應的受扶養權,此種受扶養機會的喪失主要是精神利益方面的損失,故可將殘疾、死亡賠償金視為精神撫慰金的形式。后說則將殘疾、死亡賠償金定位為“收入損失”,指近親屬因刑事受害人致殘或致死而喪失的應繼承而未得繼承的家庭收入。據稱,后說對受害人的保護比前說更為充分,因此在保持刑事附帶民事訴訟拒認精神損害賠償的現行模式下,為了糾正死亡賠償的利益失衡,使死亡受害人的近親屬能夠得到相對公正的司法救濟,“人身損害賠償司法解釋”改采后說[3]。在其后的相關司法實踐乃至立法中,殘疾、死亡賠償金與精神撫慰金相分離的立場得以貫徹。
依筆者陋見,姑且不論殘疾、死亡賠償金性質定位轉變之理論依據上的可靠性,單就其適用效果和對規則的取舍而言,至少有兩個問題須加以深究:其一,此種轉變能否達到更全面地救濟刑事受害方的目標效果?全面救濟意指對受害人的財產損失和精神損失均得救濟,按其精神,應允許刑事受害方在獲得殘疾、死亡賠償金這種財產性損失賠償之后,仍可訴賠精神損失。但是,問題在于:作為兩種賠償金的性質重新定位之起因的最高人民法院“法釋[2002]17號”批復已然明確規定:刑事被害方以己方遭受的傷亡事故為由附帶或另行提起的精神損害賠償訴求將無從獲得法院支持。這實際上封閉了受害方在獲得殘疾、死亡賠償金后另行主張精神損害撫慰金的通道;③對于此種做法,有學者頗多異議,參見參考文獻[4]。如此,是否能夠保證對于受害方的全面救濟,便大可存疑了。其二,對于同一效力級別的司法解釋,為何在對同一問題的適用上舍此而取彼?如上文所述,之所以在2004年的“人身損害賠償司法解釋”中不再將殘疾賠償金和死亡賠償金作為精神撫慰金,從而實際上廢除了2001年“精神損害賠償司法解釋”第9條的規定,主要原因乃是為了適應最高人民法院“法釋[2000]47號”文和“法釋[2002]17號”文中有關人民法院不受理刑事案件受害人提出的精神損害賠償請求的規定。這實際上將同為司法解釋的后者置于比“精神損害賠償司法解釋”第9條更優越的適用地位,易言之,“人身損害賠償司法解釋”為了適應之前的一項司法解釋而否棄了另一項司法解釋。此種做法有何依據?至少,就筆者目前閱讀范圍所及,未見有任何令人絕對信服的解釋。從立法學理論的角度講,對于同一問題的處理,相同效力級別的規范的適用存在沖突時,在缺乏充分的價值衡量依據的情況下,任何厚此薄彼或舍此就彼的選擇均是難免其隨意性的。以此看去,最高人民法院在有關殘疾、死亡賠償金性質的重新定位問題上亦難說不存在隨意性。
關于是否需在我國確立違約精神損害賠償制度的問題,我國理論界看法不一。①如梁慧星教授等認為,“對于違約損害,依法只應賠償財產損失,而不包括非財產損失。”合同法的規范對象是純粹財產化的,與人身利益無涉。其觀點可參見參考文獻[5-7]。王利明教授亦認為,違約精神損害賠償不符合合同法的可預見性規則;且在責任競合時,受害人可借侵權之訴獲賠,若容忍違約精神損害賠償,則責任競合失去其存在的意義。其觀點可參見參考文獻[8]。另有學者認為,違約責任乃是嚴格責任,一般侵權責任則為過錯責任,承認違約精神損害賠償將造成法律體系上的不和諧和精神損害認定標準上的混亂。相關論述可參見參考文獻[9]。同時,亦有學者主張應認可違約精神損害賠償制度,相關觀點可參見參考文獻[10]。傳統觀點持否定態度,主張將精神損害賠償交由侵權法“管理”。在諸多反對在我國確立違約精神損害賠償制度的意見中,張新寶教授的觀點應該說是最有影響力者之一。他認為,在違約行為與精神損害的幾種關聯形態中,對于非違約方所受的精神損害,均無必要通過于《侵權責任法》中專門規定違約精神損害賠償的方式加以救濟。②張新寶教將違約行為與精神損害的關聯分為四種形態,即:(1)違約行為造成對方履行利益而非固有利益的損失。(2)違約行為導致對方履行利益的損失,也導致對方具有特定紀念意義的固有財產利益損失。(3)違約行為導致對方履行利益損失,也導致了對方固有的人格權益方面的損失。(4)合同之約定的主給付義務就是一方給予對方某種精神上的享受。他進而認為,于以上四種情形中,非違約方所受的精神損害要么沒有必要予以救濟,要么可確定地劃歸違約責任或侵權責任保護范圍加以救濟,要么可借助《合同法》第122條有關責任競合的規則加以救濟;因而,《侵權責任法》無需對違約情況下的精神損害賠償作出特殊的規定。張教授的觀點可參見參考文獻[2]。我國《侵權責任法》從“二次審議稿”到正式立法均未專門規定違約精神損害賠償問題,與張教授的這一立場是不無聯系的。
筆者認為,盡管在《侵權責任法》出臺以后,制度層面上拒絕違約精神損害賠償已成定局,但這并不意味著學理層面已不存在對于此問題的探討空間了。對于以上張新寶教授的觀點,至少在以下幾方面是可以商榷的:
第一,無法充分救濟現實生活中存在的某些非侵權性違約導致的精神傷害。張教授主張以“違約—侵權”嚴格二分的框架來吸納與違約場合相關的精神損害救濟,將其中的固有利益要么歸由侵權責任保護,要么歸由違約責任保護,由此得出無須專門于侵權責任法中規定違約精神損害賠償的結論。此種推理忽視了生活中現實存在的非侵權性違約導致精神傷害的情形。此類情形的典型特征是:所涉固有利益多不屬于合同約定注意義務范圍,相關精神傷害由此亦不具備典型的合同法上的可預見性,但該類損害確因違約所導致,而且直接致害行為亦不構成嚴格意義上的侵權責任。此類情形在生活中不在少數。如雇傭合同場合中以騷擾、詆毀等方式違約解雇而給當事人造成精神傷害,酒店服務合同場合中以粗暴態度違約解除合同而給客人造成精神傷害,旅客運輸合同場合中因運送人過失而致旅客錯下站點并由此招致身體不便,因違約導致某種機會的喪失及相應的精神傷害,等等[11]。此類情形中精神損害的應賠性在英美司法實踐和學理觀念中已得到了一定范圍內的認可。我國亦有學者認為,違約中雖有精神損害但不能構成獨立的侵權責任之訴時,應允許違約精神損害賠償的適用[12]。在前述情形中,當事人往往基于某種特定的社會行業價值觀念影響而極易對某種人身利益的保有產生特定的期待;從人的全面保護的角度衡量,法律確須充分眷顧此種“特定期待”,而對主體因此期待落空所致的精神損失予以救濟。而若按照“要么侵權要么違約”的責任架構邏輯,則勢必無法有效實現對前述情形中相應精神損害的法律救濟。
第二,就“合同約定目的在于某種精神享受”情形下的違約行為與精神損害的關聯形態而論,張教授的觀點與違約精神損害賠償“贊成論”實質上是相通的。張教授所持立場的基本邏輯理路是:傳統民事責任體系(違約—侵權)中原有的損害賠償制度具有救濟精神損害的固有機能,能夠保證對于與違約場合相關的精神損害的充分賠償;因而,無須于責任法中專門規定違約精神損害賠償。然而,若細加審視即會發現,他只是在保護途徑上反對于制定法層面對違約精神損害賠償作出專門規定,而并未反對于合同場合中保護固有利益(含精神利益)。在其所列之第四種關聯形態中,精神享受作為合同約定內容,通過可預見規則被列入違約責任所保證的履行利益的范圍。這實際上打破了“違約責任中的損害賠償僅針對財產損害”的傳統定位,而通過容忍對于“違約損害賠償”概念的擴張解釋,使之內在地涵蓋了“違約精神損害賠償”這一概念。可見,在此點上,能否在傳統民事責任體系中實現對于非違約方精神利益的充分救濟,其關鍵在于能否通過合理解釋,成功地將違約責任所保護的利益范圍擴及精神利益;若無法做到,則違約精神損害賠償的專門規定是必要的。張教授在此點上遵循了擴張解釋的邏輯,其與違約精神損害賠償“贊成論”有著實質的相通性。
第三,違約場合中的精神損害能夠借助侵權責任法加以救濟,這須以符合責任競合條件為前提,而責任競合并非生活事實上的常態。責任競合對于違約場合中精神利益保護的意義在于:符合競合條件時,按照競合規則,違約場合中的精神損害可在不改變現行責任板塊劃分格局的情況下由侵權法加以救濟,這樣便不存在精神利益保護不足的問題。但是,責任競合畢竟只是特殊情況,多數情況則是違約場合中的精神損害不構成侵權行為;對此多數情形,責任競合規則顯然是無法解決其中的精神損害救濟問題的[13]。
鑒于以上分析,本文認為,于我國未來民法典的制定中,宜在采納統一民事責任立法模式的同時,對在違約場合中不能借助侵權責任法加以實現的某些精神損害救濟留出應有的通道。
在筆者有限的閱讀范圍內,發現近年來我國人格保護理論研究主要有三個方向:其一,人格是什么?即著力于回答人格的內在要素及屬性方面的問題。其二,如何保護人格?涉及人格的保護路徑、人格權的保護路徑等問題。其三,人格權法的立法地位如何?即審視民法法典化中的人格權法是否應獨立成編的問題。
第一個方向為人格本體論。于此,學界較有代表性的觀點認為:人格的內在要素及屬性經歷了一個由羅馬法中公私法混雜的“身份人格”轉化為近代德國民法所代表的作為私法上自由意志表達資格的“倫理人格”的過程,因而現代民法理當恢復人格所應有的財產要素和精神要素。①如尹田教授認為,近代德國民法通過創設“法律人格”和人格權概念,相繼從本來意義上的人格概念中抽掉了財產要素和精神要素,使人格變成純粹的主體資格和實證法上的類型化“人格利益”,參見參考文獻[14]。徐國棟教授認為,在我國民法典制定時,應“尋找丟失的人格”,恢復人格之傳統意義上的本來面目。參見參考文獻[15]。第二個方向為人格保護論。具體而言,實際上又有“人格保護”及其所涵攝的“人格權保護”的區分。在人格的保護路徑問題上,較典型的觀點是:主張我國相關立法應放棄“人之本體保護”模式,而選擇著眼于人之倫理價值外化的“權利保護”模式。②該論認為,人格保護有“人之本體保護”與“權利保護”兩種模式,而我國《民法通則》人格權概念的不周之處在于其忽略了保護模式的二元化。進而認為,我國未來民法典宜摒棄近代民法基于倫理價值內化的人格保護體例,將人的倫理價值外在化為權利的客體,建立獨立、統一的人格權概念及其制度。參見參考文獻[16]。就人格權保護問題而論,首先于人格權的效力基礎問題上,我國學界論說不一;③關于人格權的效力基礎,王利明教授持“民法之設權規定說”,尹田教授持“憲法淵源說”,馬俊駒教授則持“自然法倫理說”。參見參考文獻[17-19]。就人格權類型的立法問題,學界亦有“一元論”與“多元論”的爭鳴;④鑒于人格權一元論易致法律規范的不確定性以及過于依賴司法個案判斷的不足,有學者建議,我國人格權類型立法應采用利于實現非典型人格利益保護的多元理論模式。參見參考文獻[20]。在人格權保護體系問題上,鑒于由人格權的支配性而產生的人格權請求權與一般侵權損害賠償請求權之間的異質性,⑤亦有學者認為,絕對權請求權雖不能適用侵權歸責原則,但亦非絕對無條件;應以利益衡量為原則,遵循以違法性為責任成立要件、適度性為責任范圍要件的規則,予以適當限縮適用。參見參考文獻[21]。于立法模式選擇論上一直有“競合說”與“分立說”之爭。⑥“競合說”主張在體現人格權請求權相對獨立性的條件下,以救濟權概念為歸類的同質基礎,于民法典之“民事責任”編中統一規定人格權請求權與人格權侵權之損害賠償責任。參見參考文獻[22]。“分立說”則基于人格權請求權與人格權的不可分性及其適用規則的特殊性,反對于“民事責任”編中集中規定人格權請求權與侵權損害賠償請求權。參見參考文獻[23-24]。第三個方向涉及我國人格權法的立法地位問題。對此,我國學界的核心爭論在于是否允許人格權法在未來民法典中獨立成編。⑦梁慧星教授所代表的觀點反對人格權單獨成編,而主張將人格權規范置于民法典“總則”中的“自然人”一章。蘇永欽教授亦認為,人格權的重要性并非只有將其獨立成編才足以凸顯,在總則編中規定人格權“既符合邏輯也最能宣示政策上對人格權的重視”。而王利明教授所代表的觀點則明確主張將人格權在未來民法典中作單編規定,且基于人本價值的考慮,主張將人格權法置于民法典分則部分之首。參見參考文獻[25-27]。
從根本上講,私法的核心問題有二:一為權利;二為救濟。英國法學家布萊克斯通(Blackstone)認為,市民法的基本目標一是在于確立和構建權利,二是禁止和救濟不法行為[28];其傳世宏著《英國法釋義》第三卷的全部內容即是以上兩大目標的進一步展開。一般而論,英美法更注重法律救濟的作用,將“救濟”作為描述和定義訴爭損害并將此種損害與一種更廣泛的法律權利、義務結構相聯系的制度手段。英國法中,某人的權利僅由一個現實存在的訴因(cause of action)來決定,而訴因僅是一種能使某人從法院那里獲得針對他人之救濟的實際情況[29]。相較而言,權利的類型化概括更多的則是大陸法系的習慣。在我國人格權的法律保護上,理應融通兩大法系的優點,既重視權利提煉,又重視救濟的設定。因而,在人格權侵權損害賠償之保護思路之外,以權利視角關照人格和人格權保護問題的研究思路是必要的。我國學界沿著后一種思路的研究成果日漸豐富,反映了目前學界在人之整體性存在價值認識上的深入。這與我國相對保守的精神損害賠償制度現狀形成了一定的反差。
在制度層面上,我國對人的精神利益的保護在總體上是持謹慎態度的。比如,在2002年提交審議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草案)》(一審稿)中,曾含有精神損害賠償的客體涵蓋“具有人格象征意義的特定物品”的規定,亦有將精神損害賠償數額的確定與“所得利益”、“所受損失”或“行為情節”掛鉤的規定,而這些在2008年提交審議的《侵權責任法(草案)》(二次審議稿)和正式頒布的《侵權責任法》中則不再提及。再如,在精神損害賠償責任構成上,審議稿甚至一度強調加害人須有故意。這些均反映了謹慎適用精神損害賠償的立法態度。更有甚者,《侵權責任法》仍以損害的嚴重性作為予以精神損害賠償的前提條件。這是極其不妥的。盡管“一個剛毅的人,不會因為失去一只肢體而不幸福”[23],但畢竟并非人人均具備剛毅人格,法律亦無權作這樣的要求。人格權受損后果足夠嚴重時,才給予精神損害救濟,這只會降低人格權的保護力度[16]。
從制度體系看,我國司法實踐中存在著主體精神利益保護需求與救濟制度供應不足的矛盾。如未在制度層面規定違約精神損害賠償,刑事附帶民事訴訟中無從適用精神損害賠償,國家損害賠償制度中對于受害人精神利益的救濟剛剛起步,對于純粹精神損害亦缺乏象英國法那樣的應對機制[30-32],對于身份權侵權中的相關精神利益保護亦有待進一步深入[33-34]。《侵權責任法》僅以一個條文規定精神損害賠償問題,未免過于粗陋,限制了其對于民眾教育功能的發揮。
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我國法中的主體精神利益保護面臨著內在體系與外在體系的雙重沖突。就內在體系而言,精神損害賠償的現行制度總體上流于物質化權衡(如殘疾賠償金、死亡賠償金由精神撫慰金“褪化”為純粹的家庭財產收入);而在現代民法理論中,一種人本精神正在占領學術核心陣地。這勢必造成精神利益保護之價值取向上的財產中心主義與人文主義的沖突。就外在體系而言,亦存在著人法部分立足人的整體保護的路線與部門化責任法對人格要素的分割保護路線的沖突。從精神利益保護的整體架構看,我國法對于現代民法之人的全面保護的價值趨向的應對很難說是充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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