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菲菲
在《三國演義》這部男性占據主導地位的歷史演義小說中,同樣閃爍著女性的光輝,存在著為數不多卻讓人印象頗深的女性形象,貂蟬、孫尚香就是其中最具個性、最鮮活、篇幅最多,并且對小說時局發展產生重大影響的女性,她們是計謀的主角。貂蟬是在男性政治斗爭力量相對弱化、而又感懷憂國憂民,解救蒼生之愿的情況下迸發了女性意識;孫尚香則是在被利用中的覺醒,毅然去拯救自己的婚姻和人生。
眾所周知《三國演義》是一部世代積累型的歷史演義小說,在明末可見的刊本就有20多種,版本流變繁冗,羅貫中版本被大眾所認同,其中第七回至第九回敘述了貂蟬以美人計離間董、呂二人;第五十四回至第五十五回,以及第六十一回敘述孫權利用孫尚香謀奪荊州之事。本文將以文本內容為根本,敘述事件為依托,以男性視點為參考,闡釋作者兩難的二重矛盾女性觀。
第一,對貂蟬身份貶低化同巾幗英雄形象之鮮明的矛盾。貂蟬身份的貶低主要表現為兩方面:一是貂蟬的歌妓身份。在以往有關貂蟬的敘述文學中,可能長期以來在民間流傳,但所知較早見諸文字的是金院本、元雜劇和《三國志平話》,《三國志平話》和元雜劇《錦云堂美女連環進》所敘貂蟬故事大致與《三國演義》相同。但在元代的流傳的故事中,貂蟬原本是呂布之妻[1]19。但在《三國志》中難覓其蹤,應是小說作者借用的一個人物。羅貫中保留了《平話》連環計的相關情節,將貂蟬的身份由呂布之妻變為王允府中卑微歌伎,把原本被動接受美人計的貂蟬塑造成一位為報王允教養之恩而自愿獻身的英勇女性,增加了她的話語權。在第八回,王司徒巧使連環計、董太師大鬧鳳儀亭中,這樣敘述貂蟬的身份:
司徒王允歸到府中……忽聞有人在牡丹亭畔,長吁短嘆。允潛步窺之,乃府中歌妓貂蟬也。其女自幼選入府中,教以歌舞,年方二八,色伎俱佳,允以親女待之。
所謂“歌妓”,主要是指古代那些不以肉體交易為目的的樂籍、宮妓和官妓,以及不在樂籍的歡場女子和家妓等[2]3。貂蟬的工作性質就是以取悅男性為職來茍求生存,她的歌妓身份使她游離于正常婚姻之外,三從四德的婚姻生活是無法獲取的。二是男性眼中的貂蟬身份。以王允的視角來看,當貂蟬在夜里為國家危難痛哭之時,王允卻破口大斥,“賤妾將有私情耶”。這句話潛隱著對女性的輕視,尤其是貂蟬這樣傾城傾國的歌妓,平日除了在府中演出練習技藝之外,是沒有機會接觸到男性的,王允根深蒂固的等級思想表達了她對女性生存狀況和命運的關懷是少有的。貂蟬的出場與王允的對答從開始就存在著俯視的對話關系,如“允潛步窺之”,“貂蟬驚跪”、“驚伏于地”等,這些動作及心理的變化能讓貂蟬如履薄冰,明顯帶有弱者心態。李儒眼中的貂蟬“不過一女子,怎能比得過太師心腹猛將呂布”。如此身份懸殊的貂嬋,作者卻賦予了她巾幗英雄的使命,將名族大義、國家安危寄托于一位女性的超能力,作者將敘事時空的轉換、人物命運的把握與貂蟬的救危意識緊密相連,歌妓身份與光榮使命將其身份高度懸空。將歷史演繹中男性的強勢與女性強弱勢地位進行了大膽的顛覆,女性能力的凸顯與男性能力的弱化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十八路諸侯不能殺董卓,而貂蟬足以殺之,劉、關、張三人,不能勝呂布,而貂蟬一女子能勝之[3]433。 小說中董卓恃權亂政、呂布認賊作父,而在岌岌可危的時代洪流中,又無人能夠力挽狂瀾,即使是膽量過人、機謀出眾的曹操也謀刺未遂。在以王允為代表的朝廷大臣集團中,對貂蟬的毛遂自薦行為信心滿滿,王允以杖擊地:“誰想漢天下卻在汝手中耶!只因王允把貂蟬的美貌當作神圣的救命稻草先后送給呂布與董卓,二人被貂蟬的美貌嬌態所吸引;貂蟬的獨立思想、聰明勇敢等特質促使貂蟬被推向了爭雄爭霸的風口浪尖之上,將其卑微的形象提升為拯救漢室的巾幗英雄。但在貂蟬成功地完成美人計之后,對其命運的安排沒有做過多的敘述,加之前面的鮮明形象與后面蒼白形象的對比,形成了一個明顯的線索,即低貶—高揚—隱匿,歷史舞臺交予了《三國演義》中真的主角們—男性。同時作者將貂蟬的功勞嫁接給了男性,“司徒妙算托紅裙,不用干戈不用兵。三戰虎牢徒費力,凱歌卻奏鳳儀亭。”這樣的結局難免意蘊著女性作為政治工具的諷刺性和悲劇性的人生體驗結局。
第二,東吳軍事集團騙局中孫尚香被動接受婚姻與爭取婚姻幸福之假事真情的二重矛盾。作為孫權軍事集團美人計的承載者,孫夫人的命運逃脫不了兩次騙局的精心設計,遭遇了哥哥的出賣與背叛,初嘗家庭幸福,親情的拆散、愛情的瓦解,剝奪了人性中最美好的情感信賴,將一個女性從閨房逼到了政治戰場。孫尚香相比于貂蟬是可憐的,從始至終都在騙局中拼湊自己的殘缺人生,用婚姻與青春賭一場政治的輸贏,她的悲劇命運不言而喻,同時在悲痛之中發掘了這位女性對婚姻的執著和對人生負責的態度,這種矛盾心理的原因是深刻的。首先,孫尚香的被動接受存在著深刻因素。孫尚香乃東吳孫權政治勢力中的一員,背負著孫氏的復興與崛起的任務,因受家族中男性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影響,帶有明顯的男兒性格,不愛女裝愛武裝,這些性格特質是她敢于追求婚姻自主,敢于反抗的根源。其次、孫權的政治目標決定了孫尚香的悲劇。孫權作為東吳之主,勇猛威武、雄才大略,但長期處于爾虞我詐的緊張環境中,形成了多疑、不擇手段、聽信讒言的昏庸特質,正是孫權迫切的政治愿望的促使,這決定了孫尚香將成為政治的犧牲品。在第一次騙局中,孫尚香從心底認定因為到了適婚年齡哥哥為自己挑選乘龍快婿,沉浸在虛幻的幸福之中。然而孫尚香與劉備結合之后情投意合、兩情相悅,當劉備遇到危難之事,她許下了“妾已事君,任君所之,妾當相隨”的誓言,性格剛烈的她執著對劉備婚姻的堅守,面對周瑜的圍追堵截大稱“玄德乃大漢皇叔,是我丈夫”,為夫三次解難,英勇機智。在第六十一回中,趙云截江奪阿斗,孫權遺書退老瞞中,孫尚香再次被騙局所說服,帶著阿斗回東吳,諸葛亮派兵追截江邊之時,趙云:“任從夫人去,夫人要去便去,只留下小主人”,張飛“嫂嫂不以俺哥哥為重,私自歸家,這便無禮”,“孔明自申文書往葭萌關,報知玄德”等,這些都表現出劉備一方對孫尚香的堅定態度,諸葛亮、趙云、張飛從開始知道孫尚香只是一場美人計的政治騙局,對其有所防備。結局沒有出現劉備的挽留,劉備的使命注定了他不會過多的憐惜這份夫妻之情。《三國演義》存在著明顯的擁劉反曹思想,劉備的仁君形象不能被兒女之情損毀。如張飛陷劉備妻小與呂布軍中深感愧對義兄,欲自刎謝之,劉備急忙拉住開導他說,古人曰:“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衣服破,尚可縫,手足斷,安可續?”妻子如衣服,是傳統婦女觀和宋代理學“女人非人”陳腐觀念中極為腐朽的內容[4]187。表現出了男性的偽善心理,對女性真情付出的踐踏和懷疑,同時深深地渲染出了孫尚香凄悲氛圍。
雖然兩位女性均是政治戰爭的犧牲品,但是,兩位女性的主體性在文本中得到了作者的肯定和支持,自主意識的彰顯使得人物形象更加飽滿,給讀者展示了對女性價值的認識和審美欣賞。女性在臨危時刻的挺身而出、機智勇敢、果斷剛毅。然而,二位女性存在這不同程度的覺醒,貂蟬擔負的這套“美人連環計”任務之重大、操作之艱難,非一般的美人計可比,至少要比周瑜用孫權妹妹設置的美人計難度大多了[5]116。貂蟬的自主性是完全的女性自主意識覺醒,首先貂蟬身為歌姬,在王允府中成為王允拉幫結派中被娛樂的女色工具,是被男性調戲褻瀆的對象,牢獄般的生活消磨著她的青春年華,在這種耳濡目染的斗爭中,看到了官場的黑暗和人性的丑惡,本性秀外慧中的貂蟬學會了明哲保身的處世哲學,貂蟬的生存危機感高于孫尚香的錦衣玉食生活,磨練出外柔內剛的性格,她時刻想著抓住機會脫離生存環境,加之長期生活在王允當朝大臣的生活圈子里,對時局有清楚的認識,以下可看出她鮮明的意識:
蟬曰:“妾蒙大人恩養,訓習歌舞,優禮相待,妾雖粉身碎骨,莫報萬一。近見大人兩眉愁鎖必有國家大事,又不敢問。今晚又見行坐不安,因此長嘆。不想為大人窺見。倘有用妾之處,萬死不辭。”貂蟬曰:妾許大人萬死不辭,望獻妾與彼。
貂蟬的話語,透露著堅定的決心、善解人意、胸有成竹。整個“連環計”實施過程中,貂蟬“以衽席為戰場,以脂粉為甲胄,以盼睞為戈矛,以顰笑為弓矢,以甘言卑詞為運奇設伏”[6]68。孫尚香與貂蟬是互補的性格特點,她自主意識萌發較晚,同時生長在東吳軍事集團復雜政治環境之中,被親情所束縛、外剛內柔。將“主公有一妹,及其剛勇,侍婢數百,居常帶刀”,“身雖女子,志勝男兒”,氣魄萬千、敢做敢當、女中豪杰之典范等這些男性特征嫁接于女性之上,是男性化的女性人物塑造的寫作手法,在文學作品中較為多見,對女性賦予了較大的期望,使得女子天生帶有強烈的愛憎分明意識。孫尚香自小就發誓:非天下豪杰不嫁,對自己的婚姻自主也有著明確的標準和取向。當孫權用自己的妹妹試圖作為人質換取荊州之地時,這場鬧劇假戲成真,騙局揭曉的時候,也正是孫尚香自主意識真正獨立的。在劉備與孫權的政治斗爭中,孫尚香表明了自己的立場態度,面對親情的背叛,死心塌地跟隨劉備,拯救自己的婚姻。她三番四次保劉備化險為夷,剪除了兩個人在面對大難時的猜忌和異己思想,從而使兩人的感情更加透明信任。在脫險中孫夫人表現出了異常卓越的勇氣與魄力,嫣然成了劉皇叔的賢內助。
同樣的美人計,都是為了政治,貂蟬靠美貌誘惑,用計謀成事。貂蟬相對于孫尚香來說,是敢于爭取的,靠的是個人能力征服,貂蟬從一個身份微弱,不起眼的歌妓而躍為巾幗英雄,報恩謝主,拯救天下蒼生,是明智的計謀家;而孫尚香在這次婚姻中,被動成分多一些,但是在婚姻自主和維護愛情方面,孫尚香是出色的婦人和孝順的女兒。在這次孫劉聯姻中,真正輸得最慘的是孫尚香,原本豐衣足食、無憂無慮的閨閣生活,被一出勾心斗角的政治婚姻替代。原本的親情已完全被殺氣所侵蝕[7]96。在儒家嚴酷思想的禁錮下,女性憑借自己的才智難以達到完全的平等,但她們不是完全的傀儡,不是冷冰冰的武器,她們是有思想、有追求、有信仰的堅持者,敢于犧牲,敢于斗爭,敢于改變現狀,敢于順從自己的真感情,這是歷史的進步和人性的成熟。《三國演義》中女性的加入使得男人能力弱化,反而女性更重情重義,女人用自己生命、名節、幸福所發起向男性社會的挑戰,但在根深蒂固的封建禮教土壤中,女性命運悲劇難以改變。作者對女性生存狀況與境遇增加了關注,通過國家大義來佐證女性的人生價值和人生理想,塑造了性格鮮明立體、光輝熠熠的女性形象。
[1]李燕捷.三國演義與三國史實:談虛說實八十題[M].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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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陳其欣.名家解讀《三國演義》[M].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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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羅貫中.全圖繡像三國演義(上)[M].毛宗崗評.呼和浩特:內蒙古人民出版社,1981.
[7]楊益.那些三國的女人們[M].武漢:華中科技大學出版社,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