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學峰
傳統譯論中譯者的地位總是從屬的,譯者必須不折不扣地再現原作者的思想和意圖。譯者是從屬于作者的,而作者則是至高無上的。譯文必須貼近原文,完全無視譯者的存在,譯者必須亦步亦趨地緊隨原著。無論在西方還是在中國翻譯史中譯者的地位都是從屬的??v觀中國古代和近代的翻譯史,除了佛經譯者之外,歷史上的口筆譯人員很少被提及,譯者只是種族或國家之間交往的必不可少的附帶品。在西方,著名翻譯家德萊頓說:“翻譯既要摳字眼又要譯好是不能的……就好比戴著腳鐐在繩索上跳舞,跳舞的人可以小心翼翼避免摔下來,但不能指望他的動作優美。”[1]123在他提出的翻譯原則中,他強調譯者必須絕對服從原著的意思,他把譯者比作“奴隸”,認為奴隸只能在別人的莊園里勞動,給葡萄施肥剪枝,而釀成的酒卻是主人的[1]122。
在中國傳統的翻譯理論中,也是強調忠實于原文和原作者的。例如,中國近代最有影響的翻譯家嚴復提出的信、達、雅三字標準就把“信”放到了第一位。在以忠實通順為主流的翻譯思想中,譯者的地位是從屬的。如,著名翻譯家郭沫若將翻譯比作 “媒婆”,將翻譯視為一種附屬的事業,認為“媒婆應當稍加遏制。”[2]258并且,中國傳統的翻譯觀注重譯出原作的“神韻、風韻”等,追求與原著的神似,這也是講求對原文的忠實,而譯文處于從屬地位。
以語言學為基礎的翻譯理論中,對等成了翻譯的客觀標準,譯文追求與原文的對等與等值。如,奈達提出的翻譯的動態對等,即最近似的自然對等,又提出了功能對等??ㄌ馗L亟o翻譯下的定義是:用一種等值的語言的文本材料去替換另一種語言的文本材料[3]100。雖然奈達也強調讀者的反應,譯語讀者的反應應和原語讀者的反應一致,但這種對等仍是強調譯文忠實于原文。譯者成了雙重的奴仆,既要忠誠于作者又要忠誠于讀者。
在 “當今在英美被奉為解構主義翻譯理論鼻祖的德國翻譯理論家沃爾特·本雅明”[4]176于1923年寫的《譯者的任務》一文中提出了新的翻譯觀。首先,他提出“純語言”一說。他的“純語言”是建立在圣經中巴比塔的傳說上的,他認為純語言是巴比塔之前人類通用的語言,是完整的最高的語言。本雅明就純語言的翻譯思想打了一個比喻,他認為“純語言”好像一個完整的花瓶,而眾多的各種具體的語言猶如這個花瓶的碎片,我們能見到的只是這個花瓶的部分的碎片,即各種具體的語言。解構主義批評家保羅·德曼認為,譯文就是碎片的碎片。也就是說原文和譯文都是純語言的碎片,而翻譯就好比將這些碎片粘合起來,或接合起來,但我們擁有的碎片總是有限的,只能找到能夠互相接合的碎片。本雅明認為翻譯的重要性不在于傳達原文的基本意義或內容,而在于經過翻譯之后,源語和譯入語發生了什么樣的變化,從而可以看出翻譯對作為整體的語言的意義,也即是翻譯使我們對各種語言之間的差異性和互補性有一個更清楚的認識[4]180。
本雅明的《譯者的任務》對傳統的翻譯觀提出了質疑,認為原文和譯文都是純語言的碎片,翻譯的任務不是追求相同,而是追求差異。這樣就凸顯了譯者的地位。
由結構主義轉向解構主義的著名批評家羅蘭·巴特宣告了作者的死亡。他首先區分了兩種不同類型的作者,稱這兩種作者為“寫作者”和“作家”。前者把語言作為手段,用來傳達他所知道的關于世界的意義,且這種意義是確定的。而后者把語言作為目的而不是手段,他所處理的是詞語而不是世界。巴特推崇后者,而不贊成前者。他認為,前者壓制了語言的自主性,而擴張了作者的主體性,掩蓋了語言作為一種符號體系本身的構成性以及它對現實的構成性,使得語言如同一個現實或生活的窗口[5]346。
對此,羅蘭·巴特提出用“書寫者”來替代傳統意義上的作者,這就意味著作者的死亡。傳統意義上的作者生產的是“作品”而書寫者生產的是“文本”。文本的概念宣布了作者的死亡,文本不是傳達獨一無二的意義的文字,而是一個多維的空間,在此多種著述相互混合、沖突,卻無一本源,文本是從不計其數的文化中心抽取的一套引文。文本書寫者沒有創新和自我表現的可能,他唯一的能力就是在一部已經形成的字典中混合已經形成的材料[5]349。
由此作者被消解,文本沒有終極的意義,而成為開放的閱讀空間。原作者的主體地位受到挑戰。
出于對邏格斯中心主義 (語音中心主義)的解構,解構主義大師德里達提出“延異”的概念?!把赢悺保╠ifférance)一詞是德里達自造的一個詞,這個詞來自于法語,德里達將法語中différence(差異)中的字母e換成了a,這兩個詞的讀音完全相同,而意義大不一樣。也就是說這兩個詞之間的差異是書寫上的,無法從讀音上而只能從書寫上辨認出來。這就無言地消解了邏格斯中心主義言語和文字的二元等級對立,也即是言語優于文字的等級對立。
德里達創造différance這個詞是利用了法語詞源différer 兼有 differ(區分)和 defer(延緩)之意。而動詞différer 轉化為名詞 différence 時,différer原有的 “推遲”之意喪失了,而只剩下“差異”之意,因此必須由différerance 來補償,différance 中的 a 派生于 différer的現在分詞。différance一詞兼有“延遲”和 “差異”之意,故譯作“延異、分延、異延等”。
延異表示意義總是處在時間上的“延”和空間上的“異”中,而沒有得到確證的可能[6]309。 德里達認為能指不是指向所指而是指向另一能指,另一能指又指向別的能指,這個過程是無窮無盡的,永遠也不會看到一個終極的所指。這就像我們查字典時,要查一個詞的能指意義,我們看到的是更多的能指,這就形成了一個能指鏈,能指鏈中能指總是延緩所指的在場的出現。我們看到的只是所指的不在場,延異通過無限地延緩所指的出場,而消解了所指的在場?!耙饬x(所指)并不像牢牢拴在一個特定能指的尾巴上的概念那樣充分呈現,而是分布在整條能指鏈上忽隱忽現、閃爍不定,被從一個能指轉到另一個能指,后來的意義總會改變前面的意義,因此,并不存在任何等待能指去表征的穩定的終極意義,意義只是無始無終的能指分延游戲的副產品?!保?]366
德里達在解釋“延異”這個概念時又提出了“播撒”的概念。在德里達看來,文字的意義就像播撒出去的種子,沒有中心,這種現象就是播撒。播撒是一切文字固有的屬性。這使所有文字都有自我解構的潛能。播撒使文本不能形成意義的中心,意義就像播撒出去的種子,這兒有一點,那兒有一點,而不會形成一個恒定的中心。而且播撒是沒有界限的,任何一個文本總是指涉著其他的文本,文本總是在文本間性中形成和消解,這種文本間性又是無止境的,對文本的每一次閱讀都是似曾相識的新經歷。
德里達通過“延異”和“播撒”消解了文本意義的確定性,由于文字的延異和播撒,意義永遠沒有被確證的可能,而讀者看到的只是意義的似是而非的“蹤跡”。文本的意義難以確定,文本是一個開放的系統,“文本沒有終極意義”[7]54。這就造成翻譯中原文意義的不確定,和意義的無可窮盡。這樣就打破了傳統的翻譯觀中追求譯文和原文意義的對等,以及譯文必須緊扣原文的觀念。翻譯的目的就是揭示那些被壓抑的意義,揭示文本的多重意義。原文需要多種文本的補充才能趨向完善。譯文就對原文的補充與完善,原文離不開譯文,原文依賴于譯文。這樣傳統的原文和譯文的關系顛倒過來了。作者和譯者的地位也大為改變,作者不再是文本意義的源泉與權威闡釋者;譯者不再是原作的奴仆,而是文本意義的解讀者與解構者。
解構主義的重要代表人物福柯在他的 《作者是什么?》一文中提出,作者不是一般的專有名詞而是一種話語功能,作者不是原來意義上的作者。“它的存在是功能性的,因為它用作一種分類的方式。一個名字還在文本中間確立不同形式的關系。不論荷爾姆斯還是希波克拉特,在我們說巴爾扎克存在的意義上他們都不曾存在,但是許多文本隸屬于一個獨特名字的事實,卻意味著在文本中確立了某些關系,如同質關系、淵源關系、互相解釋的關系、證實關系或者共同利用的關系?!保?]450福柯指出古代的文學作品,如小說、民間故事、史詩和悲劇等得到傳播、認可和維持,但當時人們不去詢問它們的作者是誰。在中世紀,科學的文本只有指出作者的名字才會被認為是真實的,作者的作用就是為了證實文本的權威性,作者是一種功能。并且作者的作用不是普遍和永恒的,十七八世紀的科學文本根據它們自身的價值得到人們的承認,證實科學文本不再參照生產文本的個人,但它仍是作為發明者的名字的地方,它只是表示一種特殊的定理或命題?!耙虼宋覀兛梢哉f,在我們的文化里,作者的名字是一個可變物,它只是伴隨某些文本以排除其他文本:一封保密信件可以有一個簽署者,但它沒有作者;一個合同可以有一個簽名,但也沒有作者;同樣,貼在墻上的告示可以有一個寫它的人,但這個人可以不是作者。在這種意義上,作者的作用是表示一個社會中某些話語的存在、傳播和運作的特征?!保?]451
在??履抢镒髡弑蛔髡叩墓δ苋〈?,作者的身份受到了質疑,作者是一種話語功能,不是文本的主宰?!白髡叩膭撛旃δ軐⒂稍瓰閺碗s的話語功能所替代,由此作為分析和闡釋的對象。而所有這些問題的背后,人們幾乎只能聽見漠然無衷的低語:‘誰在說話又有什么關系? ’”[6]340作者的地位受到挑戰,譯者的地位相對上升。
總之,解構主義的出現對傳統的翻譯觀和以語言學為基礎的翻譯觀提出了質疑。原來的以忠實、對等為主導的翻譯標準受到挑戰,原著與原作者的主體地位受到挑戰,原著的意義也不是一層不變的,原作者也不是解釋作品的唯一權威,文本成為開放的閱讀空間,原作者也不再像原來那樣是主人,譯者也不再是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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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作者是什么?[M]//王逢振.最新西方文論選.桂林:漓江出版社,19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