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事司法視野下的《民法大全》解讀

張子文

（南京政治學院，江蘇 南京 210003）

《民法大全》是世界上最完備的奴隸制成文法，卷帙浩繁，內容豐富。它標志著羅馬法已發展到極其發達、完備的階段，對以后歐洲各國的法學和法律的發展有著較大的影響。在《民法大全》中雖然私法規范占主要地位，但是也有諸如軍事法律規范的公法。在桑德里·斯奇巴尼選編的《公法》當中，對《民法大全》中的軍事法條款進行了詳細分類。從這些軍事法條款研讀中，可以看到東羅馬帝國軍事司法制度已經相對完善，可以看到軍事司法對私權利的關注，還可以看到軍事司法對于軍人特權和地位的支持。

一、《民法大全》中相對完善的軍事司法體制

《民法大全》為我們展示了當時相對完善的軍隊司法制度。在所能看到的兩條有關軍事司法的軍事法條文中，我們可以提煉出諸多信息。

首先，《民法大全》區分了軍人犯罪平時和戰時的形態。《公法》中關于平時的軍事司法管轄的規定是：“一個行省的被告應在被證實的其從事犯罪的行為所在地的法官面前接受指控和審判。就軍人方面做出的諭令也應得到遵守。”關于戰時軍事司法管轄的規定是：“《論行省執政官職務》軍人應遵守這樣一個原則:如果軍人從事了犯罪，將被交給指揮其軍事活動的人手中處理。”[1]說明平時軍人犯罪由犯罪地的法官進行審判，在戰時直接由其指揮官進行處理。因為戰時和平時狀態的區別，平時對于軍人犯罪的審理更加注重程序性，注重保護軍人的權益和尊嚴，需要和其他被告人一樣經過“指控和審判”；在戰時由于更需要維護嚴明的軍紀、保障戰斗力，就需要適當犧牲軍人的權益，所以對于軍人犯罪則是從嚴從速，不經過平時的“指控和審判”，直接由指揮官處理。

其次，東羅馬時行政權和司法權是統一的。公元342年，君士坦丁皇帝廢除司法程式，裁判官和民選法官乃為同一人，法官就意味著裁定案子的裁判官。[2]就職權來看，由于裁判官擁有治權，在執政官不在時，可代執政官行使權力。在非常場合之下，元老院可把軍事統帥權委托給裁判官一人。[3]依據上文所列舉條文，平時軍人犯罪由犯罪地法院管轄，也就是由裁判官管轄。同樣，軍事指揮權與軍事司法權也未能分離。依據上文所列舉條文，上級指揮官有對其下級的處決權和刑罰權。本條文屬于《論行省執政官》的章節，不難看出行省的執政官被賦予了戰時的軍事指揮權，同時掌握了對所屬軍隊的軍事司法權。

可以看出東羅馬帝國對于軍事司法體制的設置還是相對完善和成熟的。其根據平時和戰時的特點和維護的法益分別設置了不同的軍事司法審判體制，既能在平時通過程序來保護軍人的權利和尊嚴，又能在戰時根據戰爭的需要及時地處理犯罪，減少軍事犯罪對軍隊的危害，恢復軍隊的秩序。而軍事指揮權和軍事司法權的統一則可以看作是行政權與普通司法權關系在軍事領域內的延伸。

二、軍事司法對私權利有較多的關注

“羅馬法學家在司法領域敢于金戈鐵馬，樹立其自然權利的權威，卻在涉及皇權的功法領域小心翼翼。”[4]羅馬法的輝煌成就主要在于私法，以至于在軍事司法這樣典型的公法中也能找到保護私權的影子。由于司法管轄權歸城市行政長官，所以普通法官一般為行省長官。[5]行政長官同時也掌握本轄區的軍權，所以行政長官是集普通司法權和軍事司法權于一身的。

《民法大全》軍事法律規范關于對奴隸的限制中有這樣的規定：“優士丁尼皇帝致大區長官孟拉：針對那些無論主人知曉或者不知曉而試圖入伍的奴隸，我們規定如果由于主人不知曉此事，這些奴隸最終入了伍，主人可以依法向有管轄權的法官們起訴要求返還奴隸，經證明主人不知情并且不同意該奴隸人伍，那么奴隸將被驅逐出伍并被返還其主人。”[6]本條一方面規定了對于奴隸參軍的限制，另一方面展示了奴隸對于奴隸主的依附關系。法官依照本規定判決不僅可以保持武裝力量成員構成的純潔性，還可以保護奴隸主對于奴隸所謂的物權。這樣就可以維護以奴隸主為主的上層建筑的利益，最終維護羅馬皇帝的統治。在以龐大的軍事權力為表現形式的公權力面前，羅馬的軍事司法還可以保護奴隸主對奴隸的所有權實屬難能可貴。

當然，法典中對奴隸主權利的保護不是無限制的。“優士丁尼皇帝致大區長官孟拉：但是因為奴隸已經入伍并且仍在軍中，我們給他們的主人二十天的期限要求這些奴隸退伍，如果他們向我們的有（或者取得）管轄權的法官起訴，期限自處罰頒布之日起計算，如果認定主人不知奴隸入伍，那么應將奴隸歸還其主人。超過這一期限，有必要以同樣的方式剝奪他們對其奴隸的所有權和庇護權。”[7]這就要求奴隸主在規定期限內積極行使自己的訴權，不能枕在法典賦予自己權利上睡大覺，從而怠于行使權力。從規定除斥期間的條款中可以看出法典的立法技術之高超。如果主人在知情后的30天內沒有起訴返還奴隸，過期則視為放棄對其的全部權利，羅馬皇帝將成為奴隸的所有人。這就體現了法律制度的嚴謹，不但規定了對私權的保護，也同時對私權加以限制，私權也不是無限制的，超過了規定期限，軍事司法會通過法官進行的司法程序將私權讓位于皇權。

無論是軍事法和軍事司法對私權的保護還是限制，在軍事法律規范中展現出的私法元素在處于奴隸制的東羅馬帝國有其特定的經濟基礎和時代背景。這也從側面體現了民法在羅馬法律體系中的重要地位和巨大影響。

三、《民法大全》軍事司法對軍人的特權和地位的支持

羅馬軍團是以羅馬公民為主體組建起來的。在羅馬，公民就是士兵，士兵就是公民。[8]隨著羅馬帝國的國力強盛，人口繁榮，羅馬并不缺乏兵源，客觀條件允許羅馬帝國對招募的士兵身份加以限制，以保證軍人始終處在被尊重的地位，而軍事司法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首先，軍事司法起到了保持軍人身份純潔和地位的作用。參軍者的地位必須是自由人和貴族，奴隸沒有被招募入伍的資格，“奴隸應被排除在任何軍隊之外，如果違反此規定，該奴隸將被判處死刑。”[9]同時《公法》中還規定，因通奸被判刑的人或受過公共審判的人不得入伍；商人禁止入伍，除非其放棄從商。羅馬軍隊通過司法程序對身份存在爭議的參軍者的身份予以甄別，保持其純潔性。

其次，軍事司法賦予參軍者以特權。一是免除了軍人的勞役和賦稅。“君士坦丁說過：‘自這個時期起，基于我的榮耀，我許可所有的軍人不必被召喚從事民事勞役和其他公共事務、不必承擔稅賦——不論稅賦是經審判所確定的賦稅還是土地稅、以及承擔審判事務和稅收事務’。”[10]二是根據社會地位確定了刑法的差別，軍人在刑罰方面擁有不被判處丟給野獸喂食，也不受鞭刑的特權，同時不得被判處從事礦場苦役。三是法典賦予了軍人及下一代較高的政治地位和權力，使軍人可以有機會直接或間接行使司法權。因為司法權是治權的表現，而擁有治權的執政官正是由城市的議會選舉產生，從而給了下層平民一個提升社會地位的機會。《民法大全》的制定者査士丁尼的叔叔査士丁尼一世就是從一介農夫通過入伍一步步登上了東羅馬皇帝的寶座。此規定有利于廣大底層平民踴躍參軍，提升兵源質量和軍隊戰斗力。

四、《民法大全》對現代我國軍事法制建設的啟示

一是完善軍事司法體制。實行適應軍隊需求、適應軍事法制發展狀況的軍事司法體制。第一，我軍應當將法治理念貫徹到廣大官兵心中，克服長期以來形成的“軍中無法律”和“長官意志就是法律”的思想。第二，建立健全軍事司法程序，使廣大官兵能夠籠罩在正當程序的司法制度下，讓每個犯罪嫌疑人都能依據正當的程序得到公正的審判，這不但保護了其合法權利，也樹立了軍事司法的威信。

二是軍事司法對私權的尊重。當今在市場經濟越來越發達的條件下，軍事法更應該理清公權力和私權利之間的邊界，無論在軍事需要對私有財產的征用或私有財產的破壞，再或者對軍人作為公民的私權利的保護方面，都應給予充分保障并提供救濟渠道。

三是軍事司法對于軍人權利地位的支持。軍人的權利因為其特殊的身份以及肩負的職責而與普通公民不同，但是這種特別權利的取得是以對其某些正常公民權利的限制的補償。當我們認識到社會的根本目標是每個人的生命、財產、安全時，就會發現，在特殊情形下，對軍人權利的限制是必要的，但是對于這種限制并不是毫無限制的，某些權利是作為一個人的起碼尊嚴需要而不可限制。[11]

五、結語

《民法大全》是古羅馬法的集大成者，其中相對完善的軍事司法相比于其他地域的軍事法規更關注私權利，也對軍人的權利和地位給予司法方面的支持，這也是我國同時期軍事法制建設所不能企及的，同時對我國當代軍事法制建設也有借鑒意義。

[1][6][7][9][10] 桑德羅·斯奇巴尼.公法[M].張禮洪，譯.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0.

[2] 江平米健.羅馬法基礎[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87.

[3] 馬海峰.論裁判官對羅馬法的貢獻 [J].云南大學學報，2008，（6）.

[4] 劉 楠.公私法二元論和中國市場經濟[A].民商法論叢（第4卷）[C].北京：法律出版社，1996.

[5] 朱塞佩·格羅索.羅馬法史[M].黃風，譯.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4.

[8] 魏鳳蓮.羅馬軍團[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

[11]金琳.《論軍人權利及其限制的限制》監督與立法[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