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 放,年 青,馬文卿,周 紅,王少琦
(東北師范大學 體育學院,長春 130024)
后奧運通常指一屆奧運會結束以后的一段時期,就像“后姚明”“后陳忠和”一樣,“后”僅僅是表示時間的前綴。但在學術領域,前綴 “后”有著更加廣泛的內涵,最主要和重要的是關于后現代主義的討論,包括關于解構主義、高度現代化以及其他類似的社會理論的討論。這些討論,開始于20世紀八九十年代,且在發展過程中逐漸影響到體育領域。
根據 “后現代”的話語方式,“后奧運”可以說是未來奧運的一種圖像,它一方面構思超越當前奧運形式的可能或方案;但另一方面,它也是一種對于現代奧運會、現代奧林匹克的不斷開拓,企圖實現未完成的奧林匹克理想。“后奧運”與 “奧運”之間的關系,是一種反思、批判以及試圖超越的關系。
因此,從反思、批判奧運著手分析 “后奧運”,應有助于 “后奧運”的理解。奧運會是國際奧林匹克委員會領導的國際社會運動,它的意義已遠遠超過了一場運動會, “奧運”,在某種意義上就是 “奧林匹克運動會” “奧林匹克組織”“奧林匹克精神”乃至 “奧林匹克主義”的代名詞。
我們所討論的奧林匹克主義 (Olympism)一詞是顧拜旦的創造,他在文章和講話中多次提到這個詞,但并沒有對這個概念有一套完整的說法[1]。《奧林匹克憲章》指出:“奧林匹克主義是增強體質、意志和精神并使之全面均衡發展的一種生活哲學。它謀求體育運動與文化和教育相融合,創造一種以奮斗為樂、發揮良好榜樣的教育作用并以尊重基本公德原則為基礎的生活方式。”顧拜旦在1908年說:“奧林匹克理想,在我們看來,是一個很強的體育文化概念,它一部分建立在你們如此向往并稱為公平競爭的騎士精神,另一部分建立于對優美與崇高狂熱崇拜的美學思想。”這雖然還不能成為奧林匹克理想的科學定義,但說明了這個理想的某些內容:一是公正競賽,建立一種可控的、合理的社會競爭機制;二是對美和崇高的追求,即 “熱愛體育本身及其教育價值”和 “追求人類的完善”[2]。所以,進一步說,“后奧運”乃是 “后體育”,因為奧運會集中體現了現代體育的本質特征,這是任何其他體育形式或體育組織都無法做到的。
從奧林匹克精神的追求可以看出,現代體育的合法性依賴于大量的道德和功能假設,自顧拜旦以來,奧林匹克運動一直涉及道德和合法性的普遍形式。時至今日,奧林匹克運動仍然面臨著一系列的難題,構成了對其未來發展的挑戰,甚至危及其思想和實踐的根基。因此,“后奧運”的議題正是反思、批判以及試圖超越現狀的一種思維方式和實際做法。青年奧運會正是其典型代表。
“后奧運”包括了關于奧運會,或者說奧林匹克主義的一系列議題,“后奧運”還引出了關于體育作為一個社會系統的本質以及個體體育活動的特點的討論。本研究認為,世界范圍內,“后奧運”議題在上世紀80年代便開始,主要是企圖為奧運的主流模式尋找一些替代方案,如Eichberg H.1984年發表的題為 《奧林匹克運動——新殖民主義與供選方案》的文章。此后,隨著歷史證據的豐富,學者們開始反思奧運會發展的實際傾向是什么,情形是什么樣子。隨著研究的逐步展開,“后奧運”涵蓋了對人類這一文化活動上層建筑的基本思路、機構組織、制序和經濟回報等問題的反思、批判及超越。歸納起來,“后奧運”的主要議題主要有兩個方面。
這是對奧運進行反思、批判與試圖超越的第一步。關于奧運會、關于體育發生變化的一些現象,通常都是受到抨擊的。這些現象構成了對奧林匹克未來發展的挑戰,甚至危及其思想和實踐的根基。這些危機有:
第一,個體 (運動員)的問題,主要是身體方面。例如,藥物對身體的改造、過度訓練、賽場上不道德和侵略性的行為,以及賽場外的不道德行為,“后奧運”研究者將其稱之為身體的 “非自然性”和道德墮落[3]。
第二,關于比賽本身的問題,例如對公平競賽和規則的越軌,賽事申辦舞弊以及只關注勝利、只關注勝利者,學者們通常將其視為現代體育理想道德的敗壞。
第三,關于平等 (或不平等)的問題,主要是參加比賽的個人或團體在先決條件上的不平等。首先,個體之間的不平等,主要是在資金和訓練條件等方面;此外就是性別之間的不平等,女子比賽機會少于男子。其次,國家之間的不平等。即國家之間出現了等級層次,猶如金字塔般,大多數國家幾乎沒有在奧運會上獲得成功的機會。兩方面的不平等實際都是奧運或體育本身內生的,這種不平等卻日益嚴重。
第四,關于賽場外以及比賽前后的內容太過喧賓奪主,具體說就是開幕式、頒獎儀式、慶典過于壯觀,媒體宣傳對奧運會賽場以及比賽內容的不良影響。也就是Bryman A.提到的競技體育的 “迪斯尼化”[4],使得真正的體育比賽內容僅僅成為了一個借口,一個創造 “景觀”的借口,為的是通過比賽前后的儀式和慶典,使得賽事能夠吸引贊助商和媒體,有 “后奧運”研究者稱之為 “景觀的霸權”[3]。
第五,奧林匹克組織結構層面的非法行為,如操縱比賽等。與此相關的,比賽或賽事的商業化也飽受抨擊。
基本上,在剖析當前奧林匹克的危機,反思、批判以及試圖超越奧運的現狀時,學者們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放在了現代奧運的產生和發展背景上。Eichberg H和Guttmann A.等學者都在這方面做了類似的工作。Eichberg H認為,從制度層面看,奧林匹克運動的主流模式,在西方國家的主控下,越來越表現出寡頭、極端的內部選舉、壟斷等組織特征。經濟利益使得奧林匹克體育組織與商業企業、媒體的聯系也越來越密切。奧運會的實際運行是由西方體育主導的。他們代表了西方工業社會成就導向的行為模式和社會結構。競技體育的過度和夸張,如濫用藥物、青少年專業訓練的濫用,以及社會學家們所說的體育總體化、歸一化,其產生并非偶然的,而是現代主義、生產主義邏輯的后果[5]。
Guttmann A.則在他的專著 《賽事與帝國》 (《Games and Empires:Modern Sports and Cultural Imperialism》)中提到,奧運會早已深深地烙上 “歐洲中心主義”的印跡。Guttmann指出,現代奧運會從一開始就是一個歐洲的事件,它一直是非西方的人民參與在西方的游戲方式下。歐洲和美國控制的奧運最顯著也最重要的特征就是幾乎所有被列入奧運會的體育項目都起源于西方并作為西方文化的一部分得到發展[6]。
除了剖析當前奧林匹克的危機,為其尋找替代方案,對奧運進行超越,也是 “后奧運”的重要議題。如前所述,奧運帶有西方文化霸權、文化殖民主義的烙印。但國際社會對西方殖民主義霸權的抵制和反抗一直沒有停歇,最為著名的當屬1955年的團結、友誼、合作的萬隆精神,成為半個世紀以來激勵廣大發展中國家為實現民族振興和推動人類進步而不懈奮斗的強大動力,有力地推動了亞非國家的聯合自強,促進了世界的和平與發展。因此,某種程度上,一個國際新秩序 (包括體育秩序)似乎是實際可行的,以此可以塑造世界各地區之間的一個新的平衡。在這種情況下,各國的民俗體育吸引了新的注意力。
此外,反對奧林匹克追求競爭的模式,產生了諸如大自然體育、戶外體育以及綠色體育等具有生態特點的新的運動形式。另外,在西方前衛文化的影響下,富于表現力的活動,如舞蹈和現代體育也開始和音樂文化相互交流,并逐步發展到亞非拉地區。一些冥想類的身體練習,如瑜伽、太極拳和薩滿操,在西方世界也得到了傳播。無論是否結合了精神元素,它們都對西方體育和奧運會身心分離的二元論提出了挑戰和質疑。
最后,關于青奧會。字面上看,青奧會肩負著教育青少年的歷史使命,通過特色鮮明的文化與教育計劃,著眼于青少年的健康與身心的和諧發展,最終實現奧林匹克精神本質的回歸。作為國際奧委會的 “創新產品”,青奧會與奧運會互為補充,在傳媒關注、商業開發、文化差異以及項目設置上,青奧會有其獨特之處和極大的發展空間[7]。然而,作為國際奧委會賴以解決問題的政策,卻成為了產生困境的原因。如果只對現象做表面的修改,而其內在的原因依然存在,最后必然以失敗告終。青奧會尚存在賽會的儀式性與參與的普及性的困惑、辦賽的高消耗與節約辦賽理念的困境、舉辦城市遴選標準與青奧會宗旨間的背離、高水平賽事的目標與緩解過早專業化的悖論等問題[8]。青奧會本身也成了反思、批判和試圖超越的對象。
總而言之,無論是奧運會本身的危機還是替代方案,都在暗示奧林匹克現行模式的 “衰退并最終沒落”[9]。 “后奧運”所關注的這些現象其實是相互滋生、相互關聯的,并且相互作用、螺旋上升,使問題更加嚴重,完全失去了與現代體育精神的關系。奧運會的這些變化及其幅度正暗含,或正在提示我們,“奧運”正在走向 “后奧運”。如果不想這樣的后果,人們可以期待的只有 “變”。
“后奧運”議題首先給我們的一個啟示便是:奧林匹克有些事情有可能從根本上便是不合理的。也等于提出一個假設:現代體育的理念與實踐都處于一個需要被重新審視的狀態。所以,“后奧運”暗示我們要反思兩個相關問題:①現代意義上的奧林匹克精神已經改變,而我們不得不面對一個有根本區別的對象;②分析問題的方式不得不改變,也就是說要用后現代結構主義的分析方式。因此在 “后奧運”語境下,必須用全新的觀點來考察其研究與實踐。
Bergqist W.[10](1993)提到,在關鍵性自組織的觀點來看,領導的后現代理論,傾向于在本質上是高度情境性的。后奧運管理的核心,是反對現代主義將管理者作為 “教訓式的領導”來塑造的現象,提倡以奧林匹克組織為本位的管理和分享式的決策方式。強調主觀相對的看法,在政策決定上需要考慮特殊時空背景的需求。因此,后奧運語境下,不能以構建不顧具體組織情境的 “正確”的理論或后設敘事的方式,來看待和建構奧林匹克管理理論。
毋庸置疑,奧運會有霸權的存在。權利發展到極致會產生霸權的宰制,因而唯有進行權利的再分配,以達到權利去集中化,才可避免這種宰制關系。在后現代社會中環境的變化性大,具有無法掌握的特性。后現代世界中的組織領導者,必須反復地思考組織的目的和價值,因為世界在不斷地改變,而且需要嶄新和不同的產品與服務,由于對目的和價值缺乏清晰的理解,組織很快就會分裂或是漫無目的。
全球的體育系統在不斷變化。各項體育運動的差異越來越顯著,某項體育運動遠比另一項具有吸引力,有的體育項目越來越流行,而有些則失去了存在的土壤,各種新的體育形式不斷地被創造出來,包括已存在的體育模式應用到或新或舊的體育活動中[11]。因此,對國際奧委會這樣的國際性體育組織而言,組織愿景設定及組織目標的達成都需要通過溝通對話機制,不斷地修正并取得共識,這些作為的達成就需要成員的共同參與。確認及呈現清晰的組織愿景、取得支持、接受團體目標、提供適當的模式、提供智慧性的刺激及營造強力的組織文化,正是明確呈現共同參與的重要性。
組織變得越復雜,組織中就越有更大比例的資源流向交流溝通功能。后現代對事物歧異性及尊重他人的主張,都促使組織必須了解及尊重多元的聲音,因此在后奧運條件下溝通對話成為重要的機制。
奧林匹克目前處于危急關頭。在社會制序層面,奧林匹克主流的代表是由西方官員控制的寡頭政治執政者,自我選舉,專制組織。后現代主義在真理問題上強調多元主義與相對主義,在權力運作上強調尊重差異、注重他人聲音。因此國際奧委會等相關組織應去關注被漠視甚至被排斥的邊緣問題,在計劃、組織、決定、溝通協調或評價等方面,應多傾聽各方的意見,并重視邊緣項目、邊緣協會、邊緣國家、邊緣運動員的聲音。
北京奧運會中國提出的最具價值的理念當屬 “人文奧運”,但 “人文奧運”能否在世界范圍傳達給普通大眾仍有待觀察。或許只有少數學者以及當年北京奧組委的成員才思考這樣問題:中國會改變奧林匹克精神嗎?事實上,對于西方社會而言,在現代奧林匹克的模式下,它甚至不是一個問題。對于很多西方當權者來說,奧運會就是一個單行道,唯一有效的問題是:“奧運”會改變中國嗎?比如在談到北京奧運會時,西方的觀察家們如此強烈地表達一個愿望,即改變中國[12]。即便是我國的主流媒體,也是更加關注奧運會對中國的深遠影響[13],長篇累牘地解析奧運會在政治、經濟、觀念、旅游業、中西方文化交流、文明禮儀、體育事業乃至環保、科技、反恐等等方面對中國的影響。
但是,我們不禁要問,為什么如此強烈地關注奧運會甚至青奧會對變化中的中國產生的影響,為什么不能是中國迫使西方人轉而關注中國對奧運匹克的貢獻和改變?體育強國不就應該是能夠影響、甚至主動影響世界體育發展的嗎?后奧運的語境下,我們完全可以轉變這一思維方式,中國給奧運會、給人類的體育事業帶來了什么?絕不僅僅是一場又一場無與倫比的盛會[14]。
通過對 “后奧運”的剖析,可以發現,如果說奧林匹克傳統的、現代的合法性都不再有效,或者說,如果一個人談論一種形勢或一個時期時,采用了 “后奧運”這個詞匯,通常意味著要提出諸多 “問題”。雖然用后現代的觀點反思現代奧林匹克確實產生許多新思路,也確實對現代奧林匹克有矯正的效果,但要提出一套建設性的方案仍有難度。所以全盤運用后現代觀點分析 “后奧運”議題,仍有相當的問題存在。所以最佳的策略仍然應該是以現代的奧林匹克管理模式為主體,在進行奧運改革的過程中,融入后現代主義或理論的反思觀點,才能有較佳的效果,這也是本研究探討 “后奧運”議題的最大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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