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桂林


人的生命很像一筒卷紙,起初飽滿粗壯,每次抽取一點并不會感覺到它的明顯減少,覺得多著呢,有得抽哩。然而,隨著不經意的抽取,終于有一天忽然感到了它已經變得很細,因為細也就越抽越快。7月26日,因心梗送進重癥監護病房、83歲高齡的父親這筒紙似乎抽到了盡頭,所剩的卷紙薄得透明,透明得似乎已經經不起再做一次抽取,就剩卷筒。
生在窮鄉僻壤的父親幼年喪父,是守寡的母親、我奶奶將他拉扯大。我爺爺中年早逝,頂梁柱斷了,寡母領著一群少女幼男,家境因此中落。像切蛋糕一樣,不斷切賣爺爺販賣黃牛掙下的百余畝水田過日。父親上學讀書是不能指望的了,同姓族宗的私塾先生憐其艱困,象征地收點學資允許父親入塾旁聽。奶奶健在時跟我說過父親念書時最怕遲到。窗欞稍有點青,父親即起。他的大姐拉著他送一程,主要是護著弟弟走過兩條小河之間那道很窄的壩,奶奶怕她年幼的兒子落水。父親穿著靛藍棉襖,像胖胖一粒青豆,站在烏黑的塾門前,等塾師到來。“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寒來暑往,秋收冬藏……”那時背下的《千字文》,父親迄今記得。父親天資聰慧,博聞強記,三年半輟學時已經能通讀三國西游。父親是獨苗一根,精貴得很,加上上面有兩個姐姐呵護,家里的活基本不用他動手,年輕的他的大部分時光就是泡在紙張發黃的 《七劍十三俠》《施公案》《七俠五義》《薛剛反唐》《封神榜》之類的書中。讀多了,書里形形色色的人和事就往外冒泡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