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獻平
1996年到2006年期間的散文寫作充滿了極端的個人性乃至做作、過分內向與自我的弊端和傾向,許多作家和作品自覺不自覺地與時代主題和社會生活嚴重剝離開來。尤其是文學寫作(發表)日趨利益化、圈子化、人情化等因素,使得當代散文逐漸由20世紀90年代到21世紀初期的“受關注”“異軍突起”轉向邊緣化、冷漠化,形成了遠遠落后于小說詩歌的一個相對冷僻的文學門類。其中原因諸多,但根本的一點是,散文寫作者在求新的道路上矯枉過正,在自我審察與警醒的過程中過于遲鈍與麻木,并且以此來作為區分“族類”的基本杠桿,使得散文寫作日益成為“一群人的劇場”,自我封閉,自我“過濾”得過于嚴密,而導致了新散文寫作發展的難以為繼。
對于后來者乃至當前散文創作來說,散文寫作的難度不僅體現在題材、情感、技巧、方式等層次的“同化”現象,還取決于寫作者的學識、思想、思維的擴張性,以及藝術主張、寫作追求和胸懷境界等主體“依托”上。沒有這些,或者只是憑借性情、奇特的生活經歷與私密性的自身經驗,這樣的寫作是難以為繼的,也是難以寫出與時代相提并論的散文“杰作”的。再一個問題,是文學的商業化,以及有意識的炒作,盲目的“從眾”等問題也是使得當下散文備受詬病與輕視的原因之一。
本文試圖從當前散文寫作的難處、20世紀90年代以來散文寫作的基本經驗、成就和當前散文寫作現狀及其可能性等幾個方面對以上問題進行探討和論述,并就散文寫作今后的發展做學理上的建議。

楊獻平,河北沙河人。已出版著作有《中國的匈奴》、《夢想的邊疆——隋唐五代絲綢之路》(中英文版)等多部,主持出版12卷本《散文中國》、11卷原生態散文書系等書籍。作品入選中國當代最新文學排行榜,并多次被各類選刊、年選和選集選載,先后獲全國第三屆冰心散文獎單篇作品獎、首屆“QQ作家杯”散文特等獎等數十項。現居成都。中國作協會員。

“新時期散文的另一個重要向度是關愛現實,在與時代和社會共進的情勢下,作出自己的思考。”①就文學生態而言,散文從20世紀90年代初期的勃興,到21世紀初葉的日漸衰微,其中最大原因,一是出在散文作家自身。當前散文寫作者越來越趨向“個人化”,普遍由狀寫外物與自身際遇,關注社會現實和重大命題等創作主張集體向“內宇宙”(自我)轉入。雖然強調了“個體”和“個性”,最大限度地解放了散文中的“自我”,使得散文寫作成為了一種“人”的藝術和創造,性情隨之而畢露,思想隨之而呈現,品質隨之而凸顯,是新時期散文寫作之所以取得一段時期繁榮與被重視的根源所在。但隨之而來的問題是:散文作品所包含的信息量及豐富的“生命”“思想”和“現實”意識嚴重減退。“載道”的被擯棄和自行失落,使得散文寫作從某種程度上降低了鳥瞰人世萬物、縱橫家國命運的強力色彩,并由此而急轉到一種自我的甚至更為狹小的境地中去。
二是與傳統散文教育有關。“新散文”運動號稱與傳統割裂,號稱或者妄圖在新的“高地”上對散文進行大換血,甚至在表述方式、藝術手法上都進行了革命性的顛覆、推倒和重建。這是新的寫作散文思潮和實驗最大的成功,也是一柄雙刃劍,在陌生化實驗的同時也將散文逼進了孤芳自賞與小眾化的境地。而與之相對的是:當前的散文閱讀群體,其對散文的理解和認知完全來自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語文課本,仍還遵循著借物表情→就事論事→發現哲理→總結提煉等傳統散文經驗,而對于新的散文文本方式,接受難,即使有人贊賞,但接受起來也存在巨大差異,甚至產生抵觸情緒。筆者做過類似調查,對新時期的散文寫作及其作家作品,初、高中生基本上是陌生的,甚至不知此人是誰。此作品與課本上的相比較有何優長,為什么那樣寫,又為什么要把散文寫得別人看不懂。散文乃至整個文學雖然是“士大夫”的專利,但相對于當前文化發展之迅猛、思潮影響之廣泛,我們長期以往的語文教育顯然是滯后于時代的,也滯后于當前人們的文化認知程度與思想辨析能力。以課本為主的文學教育,一方面僵化了學生文學理念與文學理解、創新能力,另一方面對當代文學采取了漠然對之的冷淡態度,從某種程度上削弱了當代文學在更多受眾之間的傳播和影響力。
三是社會生活節奏加快,因為工作或者生計,乃至影像、信息傳播的異軍突起,使得以文字和紙張為主要傳播途徑的文學受到了嚴重沖擊。閱讀群體銳減,閱讀的取向趨向快餐化、扁平化和輕松化,使得散文受眾日益縮小,進而與其他文學門類一樣,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遮蔽”與“遺棄”。這其中固然與過于功利、注重外在物質與“本我”“利我”主義等時代本質有緊密關聯,也與人民志趣轉向,價值觀念被更切身的利益所吸引,再加上生存之嚴峻、生活之逼仄、精神困境繁復且充滿“難言之隱”、“無人認領”、缺乏真誠與自然的關懷等問題有關,使得文學越來越小眾化,于更多人而言陌生而冷僻,甚至成為了大多數人漠然置之甚至恥笑、嘲笑的對象。
進入新世紀以來,中國的文學寫作的日漸機械化和程式化。其中,成名者和資源占有者的有意甚或無意識的壟斷,已經是文學界持續的不爭的一個事實。當經濟成為文學的第一要義,媒體資源占有者和傳播者需要解決的首要問題乃是如何更好,至少保持不低于中產階級的生活水平和個人物質來源乃至必要俗世尊嚴。從這一層面上講,要想實現這些,僅憑傳統的,堅持某種純正的文學傳統、社會道義和高貴夢想顯得不切實際。
究其原因,一是受利益及其他現實因素驅使,散文輿論和傳播資源自然而然地為一部分寫作者強勢占有,進而成為為自己和哥們姐們服務的工具、渠道。如,一些也曾艱苦寫作,四處碰壁的寫作者一旦功成名就,進而入主當年的文學期刊,成為主導者、引領者和作品優劣的最終判斷者之后,就會按照自己的主張和“看法”來做判定,一些與之“不同”的作品在一定程度上就會被拒絕發表,形成資源獨享的局面。
二是散文批評家數量少,且批評家立場的嚴重喪失。散文寫作長期邊緣化,小眾化傾向,乃至當前小說更容易受關注及引起轟動效應等緣故,專職散文批評家在數量上嚴重流失或者在院校階段就有意無意地喪失了,致使散文批評嚴重滯后于其他文學體裁,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散文的被推廣和被宣傳,使得散文日漸成為文學寫作當中無足輕重的邊緣化體裁。
三是文學觀念上的重小說輕散文,以及詩歌運動迭起,散文變革極少且難以引起“大面積”關注與“群眾效應”等原因,致使散文主流意識和文學觀念上受到冷落。進而構成了對散文“小格局”、“小制作”、“情緒化”、“譫妄”、“囈語”等錯誤認識,使得散文在整個文學生態當中日漸冷落。
這樣的一些“遮蔽”現象,其實是一種文學上自覺不自覺的專制行為,當然也包括了人性惡的某些劣根和弱點。另一方面,現在的專職的評論家們,則舍棄了往日那種皓首窮經、深入肌理、融會貫通、點石成金的學術傳統,轉而跟隨大潮流,一以貫之地“站高臺”“唱大戲”,隨聲附和,附驥名彰,使得文學批評成為泡沫文學附庸,也使得批評成為了文學體裁之中最不受信任的文體。
第一,在當下,年輕寫作者的文學發表和獲得承認越來越艱難,其主張的彰顯、個體文學水準、創造力被證見的難度顯而易見;第二,未名者的文學寫作時刻存在著被主流媒體乃至文學資源掌握者誘降、同化、篡改和扼殺的危險;第三,自身學識的淺薄,思想的拘謹因循,思維的單一化,題材的雷同和書寫方式乃至語匯的共享性與可復制性,構成了當前文學寫作者的內部病殤和不得不遇的挫折。
中國散文再度崛起應當始于上個世紀80年代末期甚至更早時候。在此之前,模式化的散文寫作成就了一批人,也窒息了原本內質自由、性情遼闊的散文的應有生機。而一些優秀作家如張承志、韓少功、張煒、史鐵生、賈平凹、汪曾祺、王宗仁、周濤、馬麗華、韓小蕙、王英琦等人小說(詩歌)之外的自由的散文寫作從根本扭轉了楊朔、秦牧等人的模式化甚至有些僵化呆板的散文寫作模式(傾向),使得散文寫作重新煥發出了蓬勃、新鮮、獨立的風度和風貌。如《無援的思想》《清潔的精神》《聾子的耳朵》(張承志)、《我與地壇》(史鐵生)、《商州三錄》《太白山記》(賈平凹)、《走過西藏》(馬麗華)、《唐古拉山和一個女人》《情斷無人區》(王宗仁)、《游牧長城》《伊犁秋天的札記》(周濤)等,這樣的一批優秀散文作品,可以說是對新時期散文寫作的一次重要喚醒,也是對散文自由精神和豐富內質的再度發現、深入和張揚。
可以肯定地說,所謂新散文寫作,肇始者非多數媒體宣傳的,就那么幾位,是這些人的開拓及嘗試,使得后來的散文家們才有了足夠的底氣與勇氣去實驗一些新的散文語言和形式,包括思想的更換與超越,學識與對待筆下物象的態度,在文字中的“個性”與姿態等。更應當說,是上述那些優秀作家的實踐并其成果,構成了散文在20世紀末到21世紀初的“高潮”的主要推進劑。但在這一點上,至少目前還沒有形成共識。筆者一向覺得,在創作實績上,尤其是傳統上,客觀、真誠品質是必不可缺的。
正因為如此,到20世紀90年代初期,一些面目新鮮的寫作者在散文領域開展的大面積的試驗和探索活動,可以說都是建立在這些作家和作品基礎之上的,是長期窒息之后的高強度的噴發和多角度的釋放。現在,我們都習慣將之稱為新散文(運動)。通過一些作家的努力,新散文較為成功地接續了上述一些作家作品的未盡之力乃至未至之境,形成了一股強大的沖擊傳統散文的潮流。使得散文寫作徹底摒棄了面目呆板、意識形態第一的單一、自閉甚至僵化的文學創作模式,多方面、多層次肯定和發現了人(個人)價值的神圣性,進而呈現出尊重人性、題材多樣、手法新穎、獨立創造的創作趨勢。
上述作家的散文寫作,一方面承接和延續了“五四”時期以及張承志、史鐵生、賈平凹、周濤、馬麗華等人的寫作經驗和創作成果,另一方面則直接受益于西方文學,尤其是大師們的影響。對此,我們只要對迄今為止的新散文作品進行必要的審視和檢點,就可以明確感到,那些被命名或自行命名為“新散文”寫作者的作品當中,或多或少地隱約了國內外A大師或B大師、C大師的影子。
對被稱為“新散文”寫作的成就,“綜合這些年來的新散文實踐經驗,我以為,新散文主要包括了以下幾個方面:第一,極端的自由,不是書寫對象和題材、形式和語言的,而是思想的獨立和精神的自由。第二,形式的探索創新,新散文作家們不遺余力,以勇氣和學識,進行了有效的實踐和探索,使得散文的表現形式更為活潑靈動,新穎新異。第三,個體意識的無限膨脹,使散文具有了強烈的個性化色彩和個人的魅力。第四,語言的創新,完全回避或者拋棄了大眾模式乃至官方話語,使得散文的想象力和擴張性得到了空前的解放。第五:散文的內涵和指向不再是單一的,而是發散的,立體的,多維度和多方向的。這些都是新散文給我們帶來的有益經驗,他們的努力和探索,使得原來面目呆板、陳舊單一的散文寫作呈現出新的生長點,具備了新氣象。但令人遺憾的是,在今天,新散文喪失或者丟棄了這些獨立的精神品質,自由精神轉換為'狹隘的個人自由',從體制外到體制內,這些人的寫作顯然是委曲求全甚或繳械投降了的。形式的創新走進了篇幅無限延長的單一性模式,動輒萬言數萬言僅僅是一種外在的標示;個體意識和內心經驗的無限膨脹,導致了題材乃至內核的狹窄和鄙薄;語言的創新走進了解詞的泥淖;內涵的空泛和嚴重的自戀甚至心理隱患成為了個性的標簽和區別的唯一手段。”②
這一時期出版的較有影響的書籍有:《新散文九人集》《布老虎散文》(春風文藝出版社)、《七個人的背叛》(人民文學出版社)、以及以王開林《靈魂在遠方》、祝勇《文明的黃昏》(均由中央編譯出版社出版)等為主要作品的“新銳文叢”。此外,還有“中國散文擂臺賽叢書”(太白文藝出版社)(包括馮秋子《寸斷柔腸》、單正平《膝蓋下的思想》、劉燁園《精神收藏》、李銳《誰的人類》、筱敏《成年禮》及《城市牛哞》《燃燒的石頭》等)。
百花文藝出版社也相繼出版了“后散文”、“日常生活”及“散文公社”和“新感覺女性散文”等叢書,對于推動當代散文寫作發展,總結經驗和展示成果起到了不可忽視的作用。另外,尤值得一提的是,鷺江出版社于2006年出版了《中國先鋒散文檔案?先鋒文叢》,其中囊括了馮秋子、鐘鳴、周曉楓、王小妮、于堅、黑陶、黃一鸞、張銳鋒等卓有成就的散文作家作品。2007年和2008年、2009年,天津人民出版社及百花文藝出版社出版了《原生態散文十三家》、《散文中國》12卷、《大地上九座村莊》,以及河南文藝出版社、東方出版中心出版的“名家散文系列”、北京工業大學出版的“獨立文叢”、文心出版社出版的“中國當代原生態美文叢書”等。
近年來,朝陽《喪亂》,劉亮程《一個人的村莊》、馮唐《浩浩蕩蕩的北京》、夏榆《白天看到黑夜》、于堅《棕皮手記》等作品顯然是對新散文寫作的一種“反動”,從九天云霄撤回到人間煙火,并深入到了時代本質與人心當中,對散文寫作而言,是一種有力的推動與證實。
這些作品的出現,標志著散文寫作又一次進入到了廣闊的傳統之中,即“載道”、“顧他”,并且是在“載我”建立自己的散文書寫的。其中一些,與國家、人類及群體的命運遭際為關照平臺,寫出了大氣象與大氣質。這是新散文寫作所不具備的,也是散文創新發展的必然路程。但平心而論,以上部分書籍當中,相當一些作家的作品是卓有成效且具備新鮮特質和啟發意義的,而更多的則言過其實,甚或有一些作品讀一段話便覺得索然無味、不想再讀。造成這種效果的首要原因是:一些作家在其散文中的表現是虛假的,故弄玄虛的,生怕讀者不是傻子,極力在炫耀語言乃至自己對詞語的“非凡理解能力”。還有甚者,故意將散文“做”得像天書讖語,以此炫耀他們的散文作品在技術和形貌上的“與眾不同”。
散文寫作無疑是最能燭照人生、彰顯性情、體現品質和凝聚精神的一種自由、內涵豐贍的文學創作。到現在,中國當代的散文創作總體狀況是:優秀的寫作者越來越優秀,比如張承志、韓少功、張煒、史鐵生、王安憶,以及畫家韓美林、黃永玉等人。與此相反的是,一些名家在散文領域開始走下坡路,一篇不如一篇。典型的例子是賈平凹、余秋雨和周濤。可以說,自巴金《隨想錄》、韋君宜《思痛錄》等作品后,本土氣息濃郁、且具中國精神散文寫作除了英年早逝的葦岸等一些人外,舶來和“夾生”者居多。其中,有些作品雖然存在問題,但也從另一方面豐富了散文寫作的內涵,對散文創新發展有著較為重要的促進作用。2006年后,出現了一批既承繼傳統、借鑒西方,并有著人間煙火與眾生關懷的散文佳作,如張承志《匈奴的讖歌》、《涂畫的旅程》,林賢治《曠代的憂傷》、《紙上的聲音》,高爾泰《守望家園》,野夫《鄉關何處》,熊培云《一個村莊里的中國》,梁鴻《中國在梁莊》,喬葉《蓋樓記》,祝勇《后宮》、《血朝廷》等,從而與1998-2006年近十年的主題散文寫作形成了明顯區別。
但從大的方面看,當代大多散文寫作,基本上已經疏遠了先秦、魏晉和《史記》乃至明清小品所具有的傳統。使得散文越來越孤立和封閉,氣象狹小,境界嚴重淪喪,導致了散文這一文學體裁與大眾、與時代、與命運、與生活和與“此時我在”之當代現場的嚴重隔絕。從這方面考察的話,為人所詬病的余秋雨、李存葆、夏堅勇、王充閭、朱鴻等人依舊堅持了本土散文傳統,盡管他們的作品有著這樣那樣的弊端,但讓人還能夠感覺到一種磅礴的民族的文氣和底蘊。此外,沈從文的自然主義寫作愈來愈受到年輕一代的尊重,許多的新作家從中受益,并得其精髓。
散文說到底是真誠和真情在起主要作用,文學不是建筑,文字不是石頭和磚塊,砌壘起來就是一件藝術品,而少了泥漿粘連,樣式再漂亮,也還是不堅固的。就當下的散文寫作來看,大多數作品名不符實,甚至是一些偽經典。余秋雨的散文雖然沒落、“秀”和腐朽了一些,但他的散文依舊散發著濃郁的中國氣息;小資散文盡管婆婆媽媽、事無巨細了點,但總歸是個人性情。還有那些好事壞事集于一身的迷你哲理小散文,作為一種閱讀快餐也無可厚非。
當下散文寫作的煩亂景象在很大程度上體現的是一種紛亂無度、標準喪失的泡沫景象。從大師不朽之作,我們領受和悟到的是:所有的文學藝術創造都指向人性、人的現實境遇及精神困境,是關懷到靈魂深處,觸摸到的生命本質和終極夢想的。而中國目前的散文寫作,識見的膚淺,胸襟的狹隘,造成了這樣一種虛假甚至畸形,但卻眾聲喧嘩的散文創作景象。
所謂的藝術創作,其本質是人在宇宙之中的個體形態的呈現,是每個在大地上直立行走的人的種種現實遭際和精神要求;是肉身之外的靈魂顫動,更是人對自身存在及其必然命運的不懈追問及其對周邊物象的真實態度。當下的散文創作,還是應當回到現實這個廣闊而繁雜的生活場,回到時代和個人在大地生存之中的遭遇到的種種問題及其個人態度、時代背景和解決方式,乃至作為一個獨立和完整、健康和終將消失的個人,對于己身所處時代的諸多關照和精神探究等等層面上來。
目前,中國正處在一個資本積累和物質競爭、眾生唯利的時代。信仰的普遍喪失,舊的道德觀念崩塌,新的標準尚未確立,導致了普遍物質至上、感官第一的享樂主義傾向。之所以出現積極向西方文化(文學)靠攏的跡象,一方面,是中國寫作者對已有的傳統文化的不自信,也是多年來對國學自覺和不自覺丟棄和受無用論的影響。另一方面,則是寫作者自身的素質及其文學主張的泛化所導致。尤其要注意的一個現象是:在中國的典籍當中,幾乎都有與西方文學同步的杰出作品,其中的一些手法、題材、思維方式和思想境界,絲毫不比西方大師的作品遜色。以《史記》為例,它是一部編年體的實錄長篇小說,又可單獨分成若干個短篇小說,是紀傳體的散文,又是一部橫貫兩千余年的史學巨著。那種清爽豪邁、慷慨沉郁之風,那種出自民族骨髓的文化底蘊,那種情感常新的抒情和一語道破的人生智慧、極致的諷刺與剝皮入骨的刻繪……純正的中國風度和峭拔多變的敘述和表現方式,足可雄視寰宇。
由此來看,重新接續自先秦、魏晉和《史記》乃至明清小品及五四時代的本土文學傳統和文學品質尤為重要。在封閉和自閉、各執一詞、脫離人間煙火甚至自私殘忍的散文寫作當中,回到本土、回到生活、回到想象和回到個人是其必然的途徑。但“個人”不應當是單獨的個體,而應當是一種廣闊的社會和聲名存在;生活不是拉七雜八的日常表象,而應當在最日常的生活之中找到時代和精神的本質特征;回到本土也不是單純的繼承,既要拿來也要從本土已有文學資源中汲取營養,進而創新創造;回到想象是重新找回先民們那種汪洋恣肆、海闊天空的非凡想象力,在日益逼仄的現代生活中,以漢語和中國的方式,描繪我們個人乃至整個民族搖曳多姿、豐茂綽約的精神圖景和靈魂風貌。
“生活遠比寫作來得豐富,寫作卻還是能夠呈現生活所不具有的。”③我想到,散文寫作一定要“貼近大地”,這里所說的“貼近大地”不是一味下沉,在泥土和灰塵當中自我掩埋,而是要基于大地、立在大地;所謂“眾生關懷”是一種方向,也是一種品質;只是關心“我”,用各種方式“超度”自我,甚至以文字來謀求現實個人私利。散文創造要的是對每個人、每個自然存在的尊重與理解,憐愛和同情。關于“從現實出發”和“時代特質”,絕對不是要排斥和杜絕想象,也不是對現實的直接“挪用”與急就章式的“拿來”,而是要從現實出發,從自我出發,以不拘一格的方式,有所創造地進行散文革新,大幅度地豐富散文的品質;以文字的形式觸及時代核心,使當前散文寫作距離我們自己所在的生活場、良知和夢想更近一些。
我們處在一個喧囂的時代,一個唯利是圖、價值失衡的年代,一個全球化席卷和一個數字化迅猛的時代,寫作本身就蘊藏了無限的危機與不確定因素。但是,生機終究是生機,人世諸般,變化之間,還總會有一些基本的東西恒定不朽,還有一些“微光”與“境界”在心際若隱若現,還有一些在此時此地鮮明生動的生命與夢想如潮漫卷。文學與其他方面的文明創造一樣,是接力的事業,一個人或一群人的涌現是必然的,消失和隱沒也是必然的,推舉新人是一種美德,也是功德。故而,散文界不應當有門戶的壁壘和偏見,更不應厚此薄彼,而應當以真誠之心、有力之言,乃至切實的舉措和行動,促進新人的成長和出頭,以形成一種你追我趕、相容共存、相互舉薦的散文創作和傳播氛圍。
注釋:①《堅守與突圍:新時期散文三十年》(載《南方文壇》2009年第1期,作者王兆勝)
②《平淡和堅守:2007年散文觀察》(《文藝報》2008年1月12日三版,作者楊獻平)
③《關于原生態散文小輯》(載《青春》2008年第1期,作者,謝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