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 寧

◇葛建中

西寧在步伐交替的風雨中獨立，

恰如烽火臺上一名堅守的武士，

在歲月的深處凝眸。

戰蹄曾經踐踏過的土地依然清貧，

冰冷的土壤中仍能翻閱出生銹的箭鏃、

鎧甲上的銅釘、人與馬的骨殖……

歷史的車輪無情地蹍過戍卒的頭顱，

血腥的流放地上，往事不忍卒讀。

遷徙的流徒、往來的商隊、

傳教士、探險家、忽來忽去的軍旅……

在經久不衰的清真寺阿訇的喚禮聲、

喇嘛廟的酥油燈和道教場的煙火中、

在哀怨婉轉的“花兒”調、

高吭悲愴的秦腔里——灰飛煙滅。

只撿拾到清代的麻錢、

波斯王朝的金幣、中亞細亞的織錦。

雕花的墻磚、彩繪的屋檐、

水井和參天的古柏，繁花似錦的庭院

一如雨后桃花。

這邊遠的城池，劫后余生的美人！

賣雜碎的紅燈籠依然高懸，

在今天和明天的每個清晨它會依然高懸。

我看到，高懸的丁香樹的花苞上

仍有無數人期待的眼神

而在后天，蹣跚學步的孩子，

依然要腳踏這貧寒的土地，

女兒在美術本上為冬天的樹種上了葉子，

為夏天的河涂抹顏色，為一只無依無靠的麻雀

梳理一條辮子、在冬天玻璃的霧汽上畫上胡子。

在這個城市早年的電線桿上張貼的廣告是：

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個夜哭郎

過路行人看一看，一覺睡到大天亮

而麒麟灣的白楊、柳樹依然冬枯夏榮、夏榮冬枯

告別不曾有過的春天后去尋找方向。

走過昆侖橋——一座被古城的綠葉托起的橋

一座跨越了舊肘官家園林的立交橋

蒙古人、藏人、漢人、土族人及穆斯林走過的橋

橋下是酒吧、海鮮樓、古玩店、游樂場、兒童公園

只是不見河中小魚、兒時伙伴、女兒的蹦床

夏天洗衣被的女人……

城市的綠蔭有多么殘酷！

它遮蓋了多少秘密的夢境、夢里的現實。

清潔工說：橋只是一座橋嗎？

她是在說一個人縱身跳下的故事。

神馬浮云的歷史只是歷史在取代歷史？

風云中的大旗如同浮云

沉默的虎臺依舊沉默

一個王國的頭顱已不能與今日的樓宇比肩

鶴發童顏的老人一個白鶴亮掌

是在嘲弄今天，還是回首曾經的蒼涼？

昆侖橋下，擅唱“花兒”的老婦人

也在釀造百年流芳的老酸奶。

城南的農村，晚霞將褪的窗前

絳色青稞地閃爍鐮刀的鋒芒

城市之外、魯沙爾的中心

一個刺梅綻放的清靜的早晨

因和綠度母前世的約定

我的心也在太陽下鍍了一層金

并和她一起落下

在她的慧眼中，凡塵之路上我會點燃那些燈

如龍的滾滾人流肩扛卷軸的佛像

于太陽升起之際在山坡徐徐展開

膜拜的信徒背負鍋灶、酥油、炒面、曲拉……

從遙遠的草原瞌長頭而來

展佛節里的塔爾寺浮現在神性的霧光里

于是，她丁香般的眼神包容了一切

于是，她香若青草的唇齒承諾了一個諾言

從前世到今生，從無行到有行

曠世的燈光依然照耀

沉睡的路仍在延伸

延伸的路上是兵卒、駝隊、信使、商賈

是頂戴花 、是絕代公主、是萬眾之神

一幕幕的史劇在眾多舞臺上揭幕

伴隨著馬掌的火星、高木輪揚起的塵土、

鐃鈸的歡喜、轎夫的沉淪、華蓋的威嚴

命運在一代代延續

為民巷已被時代的風尚掩藏

馬公館、干休所、幼兒園、考古所、

癌病房、太平間、花圈店、藏醫院

麻辣燙、水面、土火鍋、羊肉串

人生的疾苦、官宦的悲涼、民間的鄉愁、

——所有時代的況味、

盡可在這名不見經傳的小巷品嘗

明眸皓齒的月光將他獨享

千軍萬馬的糧倉也曾在此開張

在不為人知的夜里

一聲聲喚禮、一首首花兒

喚醒著我 闖入我難以入眠的夜晚